17、C17
温佳妮推开赵嘉原, 刚刚那一瞬,赵嘉原的话一点都不像有“阻止”的意思,反倒像怂恿她做什么坏事——虽然,她已经很坏了。
她揉了揉手腕, 笑话赵嘉原有点天真, 说感情的事情, 是说阻止就能阻止的吗?
“不过, 我是不是应该跟你说声谢谢呢?要不是你这么坏,说不定……”温佳妮欲言又止,后头的话,不用说明, 谁都懂是什么意思。
赵嘉原眉梢一挑, “原来我阻止你喜欢那老家伙,我成坏人了?”
什么老家伙……?温佳妮不兴赵嘉原这样说人家, 却也反驳不得, 她不能在小混蛋面前为郑书文再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
“难道你不坏?”她转过脸来, 不开心地说, “我看, 全世界除了犯罪的那些人, 也只有你最坏了。假使, 假使我写的不是什么亏心事……偷窥人家隐私, 是犯法的,我一定要告你。”
赵嘉原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
冬日天黑得早,不到六点钟,天色已然蒙上了层厚厚的靛蓝色,慢慢地, 暗了,一下子融进城市霓虹灯中去了。
夜晚的都市街道,灯光污染严重。
寒风阵阵,行人匆匆。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雪,不大,夹着雨丝,冷。
赵嘉原冷地缩脖耸肩,温佳妮双手揣兜也觉得冷了。
途径学校一家精品店,她买了三件套——帽子、围巾、手套全给赵嘉原戴上了。
她故意说:“回去还我。”
赵嘉原用下巴蹭着柔软的围巾,看着她冷红了的鼻尖,“谢谢表姐,回去一定还你。”
然而,他什么也没还成——
第二天上午,温佳妮收拾东西回校去了。
他因为感冒头痛,一个上午赖在床上,等下午喝了药从房间出来,阁楼的门已经锁上了。
狭窄的走廊上,什么也没留住。
上午八点之前,佳妮表姐发来一条邮件,附件文档,是她整理好的初高中英语语法,学习记忆技巧写得清楚易懂。
最后附上一句很俗气的鼓励:
多精通一门语言,将来遇事可能也
就多了一个选择啦。
希望你能好好学习,为自己好好学。
赵嘉原坐在电脑桌前,浏览着邮件内容,仿佛是佳妮坐在他面前,同他讲大道理,一些温柔的人生道理。
他低下头,慢慢地把脸埋进柔软的围巾里。
屋外世界一片白,落着细雪,静悄悄地。
谁也没想到元宵节后还会下雪,多多少少都有点对上“正月十五雪打灯”的好预兆。不过,也因为这场雪,郑书文会送她去学校,碍于温雁先答应了,佳妮不好再拒绝。
车子缓速行驶,车厢内有种淡淡的药草香气,并不教人反感,反倒醒神。
温佳妮靠着窗户,车内保持恒温,车窗上渐渐地有了层雾气,用手指一抹,抹出一道痕迹来,但外面世界也只清晰了一道而已。
“昨天的礼物,喜欢吗?”安静的车厢内,郑书文忽然开口问。
她这才想起来,昨天的礼物被赵嘉原不知扔到哪里,她心思全在郑书文与母亲的婚事上,全然没有要拆礼物的心思。
她扭过身来,去看郑书文的脸,本想说谎,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没,我还没拆,是什么礼物呢?”
一个冬日过来,佳妮脸上的肉比夏日那会儿要丰腴一些了。丰满是比纤瘦健康,且也是好看的。
佳妮纤瘦的鼻子上有一颗淡褐色的痣点缀着,点出了女孩子的靓丽娇俏。
郑书文看着她,笑了,目视前方,“这我就不能告诉你了,等你下次回家再看看好了。”
“喔……”她兴致怏怏,低下了头,手指在安全带上扣扣弄弄。
这一次是母亲给的相处机会。
她心里发涩,或许真该告诉母亲,告诉母亲她那龌龊的心思,否则她一定没机会和郑书文这样单独相处,共坐在一个空间,距离近得像——
佳妮侧过脸,颤抖地闭闭眼。
——像,她坐上了母亲的位置,生理年龄是不相配的,皮肤年龄也是不相配的,可是,总该有什么是相配的。
有时候,她看到母亲和郑书文在一起时,她是狠过心的,心想干脆把自己的心思全告诉母亲,然后任凭母
亲打骂。
可临了,她却怕了。
郑书文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茫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倒是你,你在想什么呢?”郑书文只稍稍看她几眼,又得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没什么呀,我在看外面的风景。”
郑书文一直在看着前面的路,路的两侧除了树就是建筑,并没什么好风景。
他放慢车速,前方红灯。
沉思片刻,他看着她,“妮妮,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佳妮被他看得心头紧张地跳了一下,“……什么?”
“我和你妈妈的事情,我看得出来,佳淇是不高兴的,但是你呢?”郑书文轻轻地叹了口气,“妮妮,老实说,我看不出来,我不知道你是否同意我和你妈妈……”
佳妮打断他的话,“我没有什么想法!”
话音一落,佳妮惊觉自己的语气太激动,忙忙补充:“我很高兴的。”
可惜,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郑书文定定地看着她,久久不言语。
绿灯亮起,佳妮小小声地提醒他,眼睛却是再也不敢多看他了。一碰上郑书文,她心里头就跟有蚂蚁似的,偶尔是蚂蚁咬住了她的心绪,偶尔是蚂蚁搬来的蜜糖,一粒一粒地搬,令她心房柔软,但泛着的是可鄙的甜意……
车子开过大道,就很快要到f大新校区。
这时,佳妮听到郑书文说:“妮妮,记不记得,我有说过,你有事可以跟我说,说真话没关系,我并不会怪你,你知道的。”
说着的时候,他的手落在她的发顶上。
佳妮低着头,心道真糟糕,这次是蚂蚁咬的是哪儿呢?她怎么感知不到了呢,却也因此茫然而清醒过来,推开了郑书文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郑书文的脸。
这张脸,无论看多次,和她日记里所描述的样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真要说出来个什么差别的话,那应该是她把这个男人美化了几分。
有了旁人的比较,她眼里的郑书文是完美的。
越是完美,就越显得她不那么纯洁了——呵,正常人家纯洁的女儿,会
觊觎母亲的男友吗?
“叔叔,我很喜欢你。”这是真话。
“真要选择一个人来参与我和妈妈、佳淇的生活,那叔叔肯定非常合适了。”这也是真话。
佳妮笑起来,“叔叔总送我礼物,我喜欢都来不及,怎会不同意你和妈妈的事情呢?”
瞧瞧,她说的话多好听呀,表露出来的样子,在大人眼里应该是纯洁的。
此刻,她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可还有一部分真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真是庆幸自己还保留着纯良。
郑书文安静了片刻,把车子靠路边停下,他看着她,“妮妮,我以为你会不开心。”
“我怎会不开心呢,我开心……”
“不,妮妮。”郑书文厚实的大掌隔着厚厚的衣衫,不轻不重地按在她肩头上,“妮妮,我希望你能说真话,跟我说真话不要紧。”
“……叔叔,我说的是真话呀。”
她想推开郑书文的手,可不知道发生什么,她的手竟然被他握住,她慌地叫起来,“叔叔……”
郑书文突然松开了手,转过身去,半伏在方向盘上,一手按住额头两侧。
佳妮抱着双肩包,准备说要下车。
“妮妮,你喜欢我。”郑书文看过来,叹着声,“……是真的吗?”
佳妮与他目光完完整整地撞上,呼吸都紧了。
“若你不开心,你心里不同意,我可以……”
“不——你知道了?”
郑书文不作声。
佳妮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一瞬间地,心里轰然一声,她捂住脸,失声地叫起来,“不,不是这样子的……”
恐怕,她丑陋的龌龊心思早早地就让这个男人发觉到了!
“妮妮……”
“别看我!”佳妮声音失了控制,她转过脸去,不肯看他。
原本,她以为自己在郑书文眼里是纯洁的,天真的。
可眼下,她这算什么?竟教男人知道了她喜欢着的是妈妈的男人,任谁知道都要看不起她、唾弃她。
佳妮捂着脸,忍着哭腔,恳求他打开车门。
郑书文朝她伸出手,犹豫着,收回手,轻轻地说:“妮妮,
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我是高兴的,你喜——”
佳妮捶着车窗,“开门,好不好?求求你了,开门!”
她和父亲,果真是一模一样。
做人,是懦弱的。
连喜欢这种事情,她做起来也是懦弱的,甚至不及父亲。
至少,父亲是真纯良,给予母亲的喜欢,是光明正大的,是温柔的。
郑书文阻止不了佳妮,只能打开车门,佳妮抱着双肩包,直奔后车厢。郑书文下了车,佳妮低着头,一下子后退离他远远地,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他叹了一声,“妮妮,你不要这样,我并没有怪你。”
佳妮拿下行李箱,转身走人。
谢敏之先温佳妮一天来学校,趁着宿管阿姨不在,在宿舍里偷偷捣弄刚买到手的咖啡机。听到开门声,看到满脸是泪的佳妮进来,她吓了一跳。
佳妮丢下行李,直扑敏之的怀里,不知道是因为丢脸,还是因为自己在郑书文眼里不纯洁的缘故,她闷声哭着。
敏之由得她哭着,等她哭完,才问怎么回事。
佳妮难过地说了今日的事情,“他竟然知道,他竟然早就知道了……我真是个傻子,太丑陋了。”
敏之说,“佳妮,我应该实话告诉你,你这种的喜欢其实是不正常的,你的喜欢,不求两人在一起,不求什么结果,那你的喜欢有什么意义呢?”
“喜欢,必须要求结果,要有意义吗?”
敏之抹掉佳妮脸上的泪痕,说:“我理解的喜欢一个人,就想着天天见到对方,拥有对方,和对方一起做普通情侣间都会做的事情。你想过要拥有他吗?再换另一种变态点的说法,他是你妈妈的男人,你能接受一个和你妈妈有关系的男人……吗?”
佳妮沉默。
好一会儿后,佳妮说,“他要结婚了。”
敏之惊讶,惊讶结婚,又惊讶佳妮话题跳得未免太快,“和谁?”
“我妈。”
“这样啊……”敏之不惊讶了,忖量着,“那你打算怎么办?”
佳妮微微笑着,眼睛水汪汪的,懦弱使她毫无法子,“不怎么办呀。”
能怎么办
呢?
从喜欢上郑书文的第一天,她就已经想象过这一天的到来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会知道,佯装不知道,教她佯装出来的纯洁变得毫无道理可言,从一开始,她就是丑陋的,是她不自知罢了。
大抵是把郑书文与别的女人结婚的模样想象过很多次,在脑子里想象过,在日记中描述过,所以真当那一天到来时,佳妮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难受。
令她难受的,是喜宴上的红酒特别难喝——
三月至五月中间的这段时间,佳妮开始还躲着郑书文,回回郑书文来了一次学校,她也总找个借口拒绝,起初借口还是漂亮的,后来她不找借口了,也不躲了。
郑书文是懂她的,在她面前,他慢慢地不会再提那件事情了,嘴上不提,眼睛也不会与她提了。
于是,佳妮便放心应着母亲的要求来参加婚礼。
结婚的日子是大伯母选定的,日子定在五一,正好逢上家里孩子们放假。
但,只有佳淇、佳雯是不放假的,女校连上两周课后才会放三天假期。佳淇不情不愿,被逼着请了假,来参加婚礼。
佳妮本有打算邀请敏之过来参加,蹭一顿酒席也是有趣的。
可是,温家本就复杂,再有母亲顶过“童养媳”的身份,在温家是个很尴尬的存在,她被温家收养的目的只是为了父亲。如今二婚,便是落了个不好听的话头让家里的一些外戚说了去,自然免不了难听的话。
这样不好的一面,佳妮实在不愿让家庭简单幸福的敏之看到。
母亲说在意也不算在意,只是经历得多了,看得多了,人情冷暖自知了些,晓得哪些是不该在意的。
老爷子也不是特别在意,哪怕就是在意,他也已经同意了大伯母给母亲置办婚礼宴席,置办得风风光光的,好看得很。
宴席是在小姑姑的酒店内进行的。
中式婚礼酒席,灯火辉煌,热热闹闹。
佳妮佳淇两姐妹穿着同是粉色的衣裙,手牵手地从婚礼台上下来。坐回桌席间,佳淇脸色难看地拽着裙摆。
“真不要脸了!”佳淇低声说着,
“这么多人,让我上去念祝福词……还好这里没我同学,否则要笑——”
佳淇忽然收了声,目光停在小叔叔那一桌。
温佳妮轻按着佳淇的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小叔叔那一桌,有好几人都是他请来的朋友,脸生的很,除了那混血面孔的魏季伦。
“佳淇,别在这时候甩脸子,人都在看着呢。”
“姐,你不觉得丢脸吗?刚刚我们一起上去,要念那什么祝福,天呐,太丢人了。”佳淇满脸痛苦。
温佳妮倒了杯橙汁,放到佳淇面前的桌上,看了眼台上的新婚夫妇,心情复杂,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感知到丢脸?
“好了,你看,爷爷在那边,谁敢说一句不好听的?”
“有人在背后说着呀!”佳淇烦躁了起来,“我在洗手间都听到了!”
温佳妮笑了——她不笑一笑,实在没别的表情能说服佳淇了。她轻轻地摸了下佳淇气地嘟起来的脸颊,“说就说了,你越摆着不高兴的样子,人家越高兴呢。”
佳淇听着觉得有理,可还是摆不出高兴的样子来,折腾来折腾去,最终放弃,气呼呼道:“我出去透口气。”
温佳妮倒了杯红酒,喝了几口,味道有些涩涩的,不大好喝,还剩着的便搁着在桌上不再动了。
新郎官下台同来客敬酒。
婚礼主持人还在台上,脸上的妆容比新娘还要精致,皮肤雪白雪白的,嘴唇涂得红艳艳的,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声音也好听。
温佳妮望着郑书文,再望望母亲,不自觉地竟把母亲和主持人做起了比较——
这样的比较当然不能得出结果!
她正恼着的时候,有人坐上了佳淇的位置。
扑鼻而来的是男生风风火火落座的气息,有些好闻,他发际线是潮湿的,不像是汗,那应该就是沐浴后才来的这边。
身上好闻的气息是沐浴后带来的。
佳妮望住赵嘉原。
今晚,他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口是白色丝线绣制的花纹,明明是一件很得体干净的衣服,却被他穿得有些糙,袖子粗糙地卷至手肘处,显得皱巴巴的。
几个月不
见,他头发短了许多,似乎……似乎也变了一些,但哪里变了,佳妮又说不上来。
“表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