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回血三十八天
038
黎棠仿佛回到了刚认识楼明川的时候。
那时候的楼明川和谁都保持着距离, 拒人于千之外，对她也一视同仁, 同样是冷冷淡淡的。
黎棠咬了一口寿司，看了眼坐在对面角落的楼明川。
青年低着头，刘海有些长长了，垂下来挡住了他的双眼，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有那冷漠的唇线表露无遗。
不对。
黎棠在心纠正自己。
应该说, 楼明川比那时候还要更加冷，他的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阻隔，把其他人都排斥在外面，自己自成一个世界。
从刚刚短暂的对视中她便发觉了，这个人现在不是楼明川，而是陆与之。
而且, 还不是前期温文尔雅的陆警官，而是后面已经成为帮派二把手并且杀死了好友的陆二爷。
许切训练人非常有一套, 但她还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有演员可以把“自我”抛开, 而是从心到身成为了“某个角色”。
楼明川刚刚看过来的眼神，已经完全看不到楼明川的影子, 也没有了当初对她的那种深沉炙热的欲望。
对他而言, 现在的她，不是楼明川执着的黎棠，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陌生人而已。
就连刚刚打招呼，也用客气到近乎生疏的态度。
就算并没有随大众地叫她黎老师，而是仍然叫她黎棠，却已经没有以前的那种感觉。
“……他很厉害？对不对？”
黎棠把嘴里的寿司吞咽下去, 忽然问许切。
许切正在用手机给人发短信，语调漫不经心地问：“你指哪方面？”
“……”
黎棠没有再说话。
许切按下信息发送键，把手机收起，看了不出声的黎棠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独自一个人坐在对面角落的楼明川。
他明白她说什么了。
他扬了扬眉，点头：“确实，在这些人里面，他的进步是最快的。”
明明没有受过正规的演技指导，却能非常准确地给出他想要的“陆与之”。他甚至根本没有怎么训练，光是他自己琢磨剧本，就已经
能做到这一点。
随着时间过去，楼明川一日比一日更加接近陆与之这个角色。
连他有时候看到楼明川，都会疑惑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楼明川，还是那个性格复杂至极的陆与之。
虽然严格来说，楼明川也很复杂。
只是楼明川起码能让人“看得懂”，因为他并没有掩饰他有想要的东西，只要黎棠站在他的面前，便能点燃他眼里的火光。
但眼前那个仿佛自成一个世界的青年，却完全让人看不懂。
如今黎棠站在他的面前，他也没有任何变化，双眼仍然是黑沉沉的，宛如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海。
现在的楼明川，变成了那个陷入沼泽中，失去了爱人，亲手杀死好友，到了故事最后也仍然没有成功从漩涡中挣脱出来的陆与之。
“他这样的方式很伤。”
黎棠喝了一口柠檬茶，对许切说。
经过这次的集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楼明川属于体验派演员。
体验派的演员，是把自身投入到角色的情感和经历当中，真真正正地把自己当成角色本人，这种表演最能引起观众共鸣，但同时对演员最伤的。
也有很多演员因此走不出来，分不清虚幻和现实，迷失自我。
黎棠也是体验派演员，但她毕竟已经出道六年，已经学会怎么样去调节这种情况。入戏快，出戏也快。
她不知道楼明川懂不懂调节。
看他现在的样子，老实说，她有些担心。
“你担心？”
许切一针见血地问。
“……废话。”
黎棠吸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许切能听见：“你也很清楚这种方式对演员有多伤，我不信你不担心。”
她认识的许切对电影喜欢追求完美，而他的完美是完全没有瑕疵的，这种完美包括对演员发挥到极限的精准控制。
他会以自己的方式把演员的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但却不会让演员出事。
楼明川这个样子，显然已经隐隐有些控制不住了。
许切笑了笑，笑容颇有些不怀好意，“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先担心一下他
吃了你的寿司会不会有问题。”
“？”
黎棠不解。
“陆与之没有任何弱点。”
许切忽然说了句和话题完全不相干的话，然后他似笑非笑地拖长语音，“而据我所知……楼明川本身对三文鱼过敏。”
恰在此时，角落的楼明川从她递过去的料理盒夹了一块三文鱼刺身，似乎就要放进嘴里，黎棠眼睛微睁，滑动轮椅上前阻止时她忍不住低声对许切斥了一声，“你为什么不早说！”
许切偏了偏头，目光意味不明地睇着黎棠滑动轮椅的背影，很快便到了楼明川的前面。
有一些体验派的演员确实很难出戏，但只要现实的“自我”接受到更重要的刺激，一般都可以脱离出来。
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而他觉得，楼明川不会让他失望。
黎棠想得没错，许切对完美的追求，是精准到能控制演员本能发挥的。
黎棠的到来，正好让他利用。
轮椅的速度比跑起来更快，但还是来不及。
三文鱼已经进到了楼明川的嘴里。
黎棠也顾不上这样会不会惹人注目，过敏严重的人是足以致命的！许切这玩笑玩大了！
她一把抓住楼明川的手，表情严肃地道：“快吐出来！”
“……”
楼明川一顿，目光落在黎棠的脸上，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已经含在嘴里的三文治低头往掌心一吐，随后收拢手指掩住。
黎棠在他合上掌心时匆匆投去一看，猜测他应该没能吃多少……
然而，这个人竟然是一点点都不能接触。
黎棠瞪大眼，看到楼明川的脸，开始慢慢变红了。
……
“感觉怎么样？”
因为许切还有事，所以让黎棠看着楼明川。
不止是因为这只有黎棠最闲，还是因为在这，只有黎棠和楼明川有私交。
之前他还在她住院的时候帮了那么多忙，他找来照顾她的女看护现在还在公寓，把她照顾得妥妥当当，面对许切的要求，黎棠实在没有办法甩手不干。
韩青叶不知道怎么
想开的，现在基本上不阻拦她和楼明川的事，见状也没有想要搭把手，只是和车婉莉说要出去逛一圈。
多亏她“善解人意”，休息室，只剩下黎棠和楼明川。
黎棠给楼明川倒了一杯水，看着他微红的脸，询问道：“还好吗？”
青年摇摇头，他接过温热的水，“谢谢。”
别人的过敏严重的是休克，呼吸困难，恶心想吐，或是普遍的起红肿小疙瘩。
这个人的过敏，是皮肤发红。
好像不是多严重的症状，问他会说不痒也不痛，有点类似喝了酒的样子，脸是微微红的，眼睛也会有点红。
许切这个“玩笑”还算有点分寸，虽然故意让事情这样发展，不过看来楼明川的过敏症状看起来不太严重。
只是黎棠曾经亲眼见过有人因为过敏直接休克陷入昏迷的，险些就救不回来了，那一次在她心落下很大的阴影，所以虽然楼明川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还好，仔细想想她还是不太放心，又问：“真的不需要叫医生？”
都过去一段时间了，楼明川脸上的红痕还未消去。
此时此刻的他红着一张俊脸，安分地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像只乖巧的大型犬。
“不用。”
楼明川手指轻握住纸杯，目光睇在黎棠的脸上，轻道：“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些轻微过敏，等过阵子就会好了。”
黎棠听了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吐槽了：“知道自己过敏，那就不要吃啊。”
楼明川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黎棠瞅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楼明川这么一笑，周围的冷淡稍微融化了一点点，眉角的冷漠看着没那么不近人情了。
看向自己的目光，也不像先前那么冰冷。
虽然还没有恢复到之前那般热切，但总算不是仿佛看着陌生人的眼光了。
想起这个人为了角色投入到连自己过敏的事都不记得了，她的心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生气又不像生气。
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不至于难受，却有点不得劲。
这种不得劲的情况，从住院那阵
子就开始了，后来见不着人症状消失，现在一看到楼明川又隐隐开始了。
“楼明川。”
黎棠叫了楼明川一声，问他，“你想要演好陆与之吗？”
楼明川顿了顿，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样的话，你确实可以想象自己是陆与之，但你不能把楼明川当成是真的陆与之。”
作为前辈，黎棠看不过去了。
“你现在的问题很严重。”
她语重心长地道：“新人演员很容易陷入盲区，因为没有技巧，只能用将自己想象成角色本人的形式去演绎。这个方式并不是说不行，但如果处理不妥当，很容易出乱子。”
楼明川默默听着。
“想要维持平衡，演员的精神状况很重要。”
黎棠认真道：“演员入戏不可怕，可怕是不能出戏，这会直接影响到你的现实生活。所以我建议你设置一个出戏点。”
楼明川：“什么？”
“让我想一想……”
黎棠犹豫一下，问：“楼明川，你有没有比较想要的东西？可以将想要的东西设置为出戏点，让自己区分出现实和虚幻之间的不同……”
然而她的话刚一出来，黎棠就发觉自己问错了。
一瞬间，青年的瞳仁微微一闪，那冷漠孤高的陆与之消失，变回平时的楼明川。
“……什么东西都可以吗？”
黎棠很清楚。
陆与之不会这样说话。
这种惯熟的微哑语气，是楼明川所有。
是这人的天赋已经高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明白体验派应该怎么出戏，还是他的演技好到能迷惑人的程度？
到底是从一开始就是演戏，还是被她的话触动到他的出戏点？
黎棠内心警铃声大振，她谨慎道：“当然不是什么都可以，你先说说看。”
“我想……”楼明川微微眯起黑眸，却没有说过什么过分的话，只是低声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对戏。我对陆与之还了解得不够透彻，不说很明白他对于裴一娜的情感。”
黎棠和楼明川对视片刻，随后，她摸了摸鼻子。
算了。
管他是真演戏还是真入戏。
怎么样都好。
就算楼明川不这样说，事实上她和他确实有很多对手戏。
作为孤狼的体验他显然已经合格了。但在面对自己的女人裴一娜的表现上，他还远远不够格。
毕竟陆与之不会用冷淡的目光看待裴一娜。
不会像他今天那样。
楼明川说得没错，作为陆与之的他，根本没有了解到陆与之对裴一娜的感情。
故事的一开始，裴一娜和陆与之是一对情侣。
他们在前期的对手戏很多，甚至还有不少亲密的戏。
后面因为陆与之“死亡”了，三个人变成二人。痛失爱人和亲友的两个人隔空取暖，变成“全世界只剩下我和你了”。作为女性而更加感性一些的裴一娜随着时间过去，渐渐被郝野所吸引。
只是这份不应该有的心意一直折磨着自己，她压抑又压抑，既痛恨郝野，更痛恨自己。
而“假死”的陆与之把她的改变和挣扎都看在眼里。
曾经心爱的女人喜欢上自己的好友。
也许……
好友的死亡，他是藏有私心的。
毕竟陆与之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善恶皆在他弹指之间。
“我知道了。”
黎棠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答应了楼明川，“反正我在剩下的时间里也会参加集训，我可以陪你对戏。”
青年微微掀起唇。
“谢谢。”
……
黎棠说干就干，接下的集训时间里，她一直陪着楼明川进行对手戏，偶尔也会和霍风宴演练一下。
裴一娜的设定改成了腿脚不便，所以大部分和楼明川的对手戏，都是楼明川抱着她走动，二人的肢体接触十分多。
看着每天不断上涨的血量条数值，对于无心插柳，黎棠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楼明川似乎开始懂得怎么快速出戏了。
在进行对手戏的时候，这人是真的把她当做裴一娜那样对待，温柔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满心满眼都是对青梅的宠溺怜爱。
在黎棠的带领下，他完全理解了陆与之对裴一娜
的心意。
从小一起长大，陆与之自然是爱裴一娜的，也十分珍惜她，在他们相爱的这段时间里，他对她极好。
而没有对手戏的时候，他是楼明川。
是那个在病房时那样，会刻意和她拉开距离的青年。
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连一根手指都不会乱碰她。
正因为戏外戏里两个不同的态度，亲昵的时候仿佛要把她捧在掌心疼爱，疏远的时候又几乎是一个陌生人，有时候也会让黎棠产生混乱。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对。
你可不要反而自己变得出不了戏。
要不然之前和楼明川说的大话可就笑掉别人大牙了。
黎棠这样告诫自己，决定采取和楼明川同样的态度。
对手戏时如胶似漆，出了戏之后只当同事。
之后不长不短的一周过去，集训结束了。
一行人结束集训回家的第二天，是许切为了这阵子的辛苦训练，所以特意给大家的休息时间。
他还举办了一个酒会，来慰劳大家一个月来的辛苦。
剧组疯玩了一天，玩得十分尽兴。
只有一天的短暂假期很快过去，假期结束后，《身在无间》正式开拍了。
同时，《身在无间》注册官方宣传号，在当天公布了男女主演的官宣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