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廊下春风度,良缘暗生时
自赵妮受封淑惠县主,赵家与王府的往来愈发密切。
南北产业铺开的数年间,王瑞和早已将赵家视作至亲至交,两家人逢年过节互相走动,议事时更是毫无芥蒂。
可唯独王允贤的婚事让王瑞和很焦急。
王允贤第一次知道赵妮时,始终是隔着一层淡淡的隔阂的。
第一次在碧云县的悦来客栈见面,王允贤那会刚通过府试考取秀才,正是少年意气、眼界清高的时候。
通过母亲的引荐,他见赵妮不过是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乡间姑娘,靠着几样吃食和土豆良种得了父亲青睐,心里总存着几分偏见。
他觉得赵妮不过是些商贾奇技、田间小聪明,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因此初见时他只草草拱手行礼,在和挚友的配合下,连眼神都甚少落在她身上,就赶紧离开了。
赵妮何等通透,自然察觉了这位小少爷的疏远,也不多攀附,只公事公办地对接生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后面慢慢熟络,以至于让王允贤渐渐对她有好感,还是在那年除夕前,赵妮来家中那日。
后来一起去了京都,回来后,又急急忙忙去了白云山庄。
让他对赵妮彻底倾心,还是在司农司陈修前来核验良种的那段时间。
在白云山庄的田埂上,陈修连番抛出刁钻难题,从北地旱田的适配性到荒年的储粮法子,从病虫害防治到两季轮作的章法,桩桩件件都是农桑最核心的难题。
王允贤站在父亲身侧,本以为赵妮定会露怯,却见她一身素布裙衫站在田埂上,对答如流,每一个答案都有实测数据支撑,连最偏远的北地军屯的种植适配,都想得周全细致。
她蹲下身,随手扒开薯藤给陈修看根茎,指尖沾了黑泥也毫不在意;说起贫苦农户买不起肥料的难处时,又细细讲了秸秆和山间杂草堆肥的土法子,语气里的真切与仁厚,半点作不得假。
那日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眉眼从容,侃侃而谈,没有半分乡野女子的局促,也没有商人的逐利圆滑,只剩一派通透坦荡。
王允贤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春风吹化,暖了心窝。
回去的路上,他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问起土豆在山地的种植要点,赵妮一一作答,两人聊了一路田亩农事,他才惊觉,这位赵姑娘的农桑学识,竟比许多专攻农学的先生还要扎实。
那天之后,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赵妮。
后来有段时间赵妮长住京都打理新店,王允贤恰好在京中的鹤来书院备考乡试,两人同住在王府,低头不见抬头见,相处的日子渐渐多了。
他见过天不亮就起身去酒楼盯后厨的赵妮,袖口沾着辣椒油,眼神却亮得很,对着后厨师傅调锅底,咸度辣度差一分都不肯放行;也见过应付完京中勋贵刁难的她,回到书房揉着眉心,却半点不恼,只冷静地调整待客章程,既不卑躬屈膝,也不硬碰硬,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有一次悦颜楼的苏师傅为了配方难题急得团团转,赵妮熬了两个通宵,陪着老师傅反复调试原料配比,连饭都忘了吃。
王允贤路过工坊,见她趴在案上打盹,手边还放着没写完的配方调整记录,眼底不自觉地漫上温柔。
他让厨房温了一碗莲子羹放在桌边,没惊动她,悄悄退了出去。
自那以后,他总借着议事的由头往她院里跑。
知道她爱读农书,便把自己珍藏的绝版农桑典籍一一找出来送她,连父亲珍藏的赵阁老手注农书,都软磨硬泡借了出来。
知道她忙起来忘了吃饭,便总让小厨房多备一份点心,借着“父亲让送的”由头递过去;遇上各地递上来的难办的公文,也会主动帮着整理归类,凭着一手好字把杂乱的账册誊得清清楚楚,替她分担些担子。
“允贤哥哥不必如此费心,这些我自己来就好。”赵妮有次接过他整理好的文书,忍不住开口。
王允贤耳尖微热,却依旧端着温润的笑意:“举手之劳罢了。你整日为产业奔波,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忙便好。”
赵妮不是不通人情的木头。
起初她只当是王府的关照,次数多了,便也懂了这位小少爷的心思。
她从前一心扑在家业和家人身上,从未想过儿女情长,可对着这位温润端方的少年,也渐渐动了心。
他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迂腐,饱读诗书却不酸腐,谈起农桑民生头头是道,说起产业布局也常有独到见解;她忙得脚不沾地时,他从不多打扰,只默默把琐事打理妥当;两人议事时,往往她刚起个头,他便懂了她的意思,默契得像共事了多年的老友。
有一次两人对着全国舆图规划西南的铺面布局,赵妮指着舆图说想在西南建土豆作坊,顺带教当地山民种土豆,解决山区缺粮的难题。
王允贤立刻接话,说可以联动当地土司,先推广种植再建作坊,还能顺带解决西南边军的军粮储备问题,连漕运路线都替她想好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半个时辰就把整条链路捋得清清楚楚,说完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那一刻,窗外的海棠花落在舆图上,风从廊下吹进来,带着清甜的花香,两人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两个年轻人的小心思,哪里瞒得过王瑞和的眼睛。
他看着自己素来清冷疏离的儿子,天天往赵妮的院子跑,送书送点心,连乡试备考的间隙都要去帮着整理账册,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本就看重赵妮,这姑娘聪慧坚韧、胸襟格局都远超常人,如今又是御封的淑惠县主,论身份,配自己的儿子也是完全没问题的;论人品性情,更是万里挑一。
别说两情相悦,就算是单向的,他都想促成这门亲事。
王瑞和特意找了个机会,借着来赵家庄园赴宴的由头,和杨氏、赵老头,赵妮父母提了这事。
杨氏和王云一听,简直喜出望外。
那可是乾亲王府的小世子,饱读诗书、品行端正,自家妮儿能和他结亲,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本来当初见王允贤对自家姑娘有那个苗头的时候,大家就有意撮合。
直到后来得知王老爷居然是乾亲王时,赵家自知自家是农家人,两家身份天差地别,就算知道王家夫妇对自家妮儿看中,有意结亲,但那时自家姑娘并未表态,杨氏和王云夫妇也再也没敢想过两个孩子能成。
如今得到了王老爷带来的好消息,也知道自家姑娘心意,王云在杨氏那里得到准许后,当即就应了,只笑着说:“妮儿是个有主意的,只要孩子们自己乐意,我们做长辈的没有不同意的,那就等妮儿及笄,风风光光定亲。”
赵家上下没有不乐意的,沈大花私下拉着王云笑:“我就知道咱们妮儿有福气,当初谁能想到,山里出来的丫头,能和王府结亲,还是小世子真心相待,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
长辈们心照不宣地腾着空间,两人相处的机会便更多了。
开春回落云村察看作物时,王允贤跟着一起下田,踩着泥埂走在她身侧,听她给农户讲春种的注意事项。
遇上农户问起难懂的法子,他便主动上前,用通俗的话把章程讲得明明白白,半点没有王爷架子,村民们都夸这位小世子亲和懂事。
休息时两人坐在田埂上,风吹过连片的薯叶,翻起层层绿浪。
王允贤看着远处的村落,轻声说:“从前我读书,总说‘为生民立命’,却总觉得是空话。如今看着你带着全村人过上好日子,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济世安民。”
赵妮转头看他,少年眉眼温润,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欣赏,她心里一暖,笑着说:“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不过是尽自己所能,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罢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王允贤看着她,语气认真,“往后,我陪你一起做。”
转眼到了上元节,碧云县城里挂满了花灯,走马灯、莲花灯顺着河岸排开,热闹非凡。
王允贤特意约了赵妮出来逛灯会,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游人,耳边是热闹的叫卖声,却都觉得格外安心。
走到卖银饰的摊子前,王允贤停下脚步,拿起一支银簪。
簪头是一朵精巧的土豆花,花瓣打磨得细腻,底下坠着小小的珍珠,别致又合她的心意。
他转过身,看着赵妮,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却郑重得像在宣读什么重要的文书:“我知道你最重农桑,特意让银楼打的。赵妮,我心悦你已久,知你志向远大,不愿困于后宅。愿往后余生,陪你一起推广良种,打理产业,护你周全,守你本心。等你及笄,我便登门求娶,你愿意吗?”
他说得认真,眼神澄澈温柔,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轻浮,只有君子一诺千金的郑重。
赵妮看着他,心里像被温水漫过,暖得发胀。
她活了两世,从没想过会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遇到这样一个人,懂她的志向,敬她的风骨,愿意站在她身边,而不是让她停在身后。
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却坚定:“好,我等你。”
王允贤笑了,眉眼弯起来,像化开的春日暖阳。
他小心翼翼地把银簪插在她的发髻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河面上的花灯顺着水流飘远,漫天的灯火映在两人眼里,暖融融的,连风都带着甜意。
自那以后,两人的心意便成了两家人心照不宣的事。
王瑞和夫妇俩早已把赵妮当半个儿媳看,连王府的内务都偶尔会问她的意见;赵家也把王允贤当自家晚辈疼,每次他来,王云沈大花妯娌俩都要做满满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两人依旧一同议事,一同下田察看作物,一同规划全国的产业布局,相处时多了几分温柔默契,只等着赵妮及笄的那日,行纳征之礼,定金玉良缘。
旁人都说,这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淑惠县主配乾亲王世子,天作之合。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段缘分,从最初的偏见疏离,到如今的两心相照,走了整整三年。
春风过廊,良田千顷,身边是知心人,眼前是康庄路。
这人间最好的光景,大抵便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