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霸道总裁小逃妻23
楚思端醒来时, 正是某个天光大亮的早晨。
自内而外的剧烈疼痛自内里席卷至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只是微微扬起头,将视线定格在了窗边。
这是一间单人住院病房, 整体配置非常简单,虞歌就坐在窗户底下的小沙发上, 正默默地翻阅一本配着插图的童书。
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的熹微晨光影影绰绰地打在她脸上, 使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呈现出透彻而清润的色泽,衬在那张雪白而清纯的脸上,显得既干净又温驯。
她是那种很耐老又很耐看的长相,因此单就外表来说, 其实与年少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反而因长久的忍耐与顺从而磨砺出了某种更为温婉、更为文弱的独特气质。
这场景曾无数次出现在楚思端的幻想中。
虞歌会在某个清晨重新回到她身边、会以温柔的目光等待她醒来、会如同年少时一样与她肆无忌惮的亲吻拥抱。
她将后脑落回枕头上,并因这微弱的震颤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沙哑的闷哼。
“阿端,你醒了呀。”
虞歌合上书, 替她按铃叫了医生, 又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镜,轻轻架到了她的鼻梁上。
“你这回得养几个月了,先别乱动哦。”
她是在…照顾我吗?
楚思端无法从昏沉的头脑中捋出具体清晰的思绪,她张了张口,火烧火燎的喉咙里却吐不出任何连贯的字节, 使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某种异常古怪的低吟。
虞歌立刻躬下身子, 将吸管递到了她嘴边。
那只是杯普通的温水, 用吸管喝起来甚至稍稍有点烫嘴,但她已经太久没享受过这待遇了,以至于几乎像是一株久旱逢甘露的枯萎植株, 当即将白开水喝得一干二净。
“慢点,慢慢躺下。”
这位曾经的爱人正耐心地拖着她的后脑,尽可能轻地让她躺正,那动作太小心又太缓慢,几乎像是将她的脑袋抱在了怀里。
仿佛有只毛茸茸的尾巴来回拂过她的心
口,楚思端觉出某种细微的窃喜与熨帖,但她不敢在面上显露出分毫,为了控制住表情还死死地皱着眉,像是在承受非常大的痛苦。
这反应简直像是苟延残喘的乞丐偶然拾到了世间难得的灵丹妙药,却由于过分珍视,既不舍咽下去也不愿吐出来,只能当成至宝,小心翼翼地含在口中、捧在心头。
可真是…太难看了。
主治医师很快就匆匆赶到病房,详细的询问了几遍病患的感受,又叫护士重新给她挂上了点滴。
而在这过程中,虞歌就自然而然地坐在她的床尾,专注而尽责的听着医师的每一句嘱托,就像她依然是患者身边那最温柔最体贴的年轻爱人。
医护人员离开后,病房内当即陷入了某种微妙而尴尬的静默之中。
楚思端足足斟酌了好几分钟,才在虞歌的帮助下勉力撑起上身,半靠在了床头。
“我要把别墅重新装修了,把多出来的那间小书房改成茶室,把屋里所有的黄灯都换成白的,落地的窗帘以后也都得用浅色的。”
她说话时依然有点语无伦次,尾音甚至都由于过度紧张而拖出了明显的颤抖。
“还有,我想了,那么大的房子,不能只养大黄一个,也该养两条可爱的小狗,以后可以抱进卧室里,书房也要给你加一组沙发,还可以把那间小客卧改成花房,把你喜欢的那些盆栽都移进去……。”
她越说越亢奋,几乎已经彻底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与疼痛,那言语间的讨好与邀请简直呼之欲出,甚至字里行间内都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前提是这个未来里存在着她所心心念念的那个另一半。
她把能想到的全秃噜了干净,这才意识到虞歌从头到尾都没搭茬。
楚思端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神情,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却渐渐眯起来,在镜片内偷偷地打量了好几次对方的脸色。
虞歌面色平静地坐在原地,不抬眼也不言语,虽然神情仍旧很温和,
却也看不出任何期盼与憧憬的痕迹。
通常情况下,她不是个会直截了当拒绝他人的性子,因此,沉默不语所代表往往并非默认,而是婉拒。
楚思端心里凉了半截,她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是那股在这段时间与她分外熟悉的、酸涩而泛着苦意的冰冷液体,再次迅速地翻涌至她的脏腑之中。
她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得意忘形呢……
是因为虞歌在最近的治疗中愿意与她相处、是因为虞歌在林间主动与她拥抱、还是因为在她昏迷之前,所听到的那句郑重其事而令她梦寐以求的承诺?
“只要你活着,我就会永远属于你。”
她不敢问出口,只能试图将话题引到别处。
“小歌,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
“好。”
虞歌挪近了一些,定定地俯视着她,那眼神温顺而纵容,氤氲着难以形容的无可奈何,顷刻间便令楚思端红了眼眶。
“我说好的。”
她轻声重复。
否极泰来的欣悦徐徐地攀上了楚思端那反应迟缓的神经,像是长久遭受冰凿火烙的心脏突然脱离了苦海,一双雪白而温热的手重新伸出来,轻轻地掸掉表面的浮沉,将那颗真心再次捧进了手心里,浸入至温热而湿润的液体之中。
楚思端整个人都在战栗,面色由于过分惊喜甚至显出些凶恶的扭曲,她下意识地往前蹭了蹭,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虞歌搭在被单上的手。
“……小歌,”她的声音抖得太厉害,像是含着某种古怪的哽咽,“你原谅我了,要重新和我在一起了,对吗,小歌?”
虞歌微微偏过头,望着墙边阳光下那片微小的浮尘,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语气中并不怨怼,也并不是迟疑,只是极为迷惘,像是站在现今的时间节点上,回首面对着过去那些蒙尘染血的旧账,而不知所措,茫然不安。
“我不知道,但是我确实非常、非常的舍不得你。”
她挣脱开楚思端那只过于用力的手
,又不容置疑地回握在一起。
“我甚至觉得,我把半辈子都押在了你身上,即便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完美,即便我们双方都犯过无法弥补的过错,我也很难…很难放弃。”
虞歌停顿了好几秒,才扭过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在你身上已经分不清爱情与亲情,也不知道该不该重新在一起,但有一点是我现在就可以确定的。”
她贴近了一些,单手取下楚思端的眼镜,骤然吻上了对方的唇,说是吻,倒不如说是碰撞,那一下来得太猛,撞得楚思端的牙齿都隐隐发麻,而虞歌最后的话音就泯没在了二人狠狠交互的唇齿之间。
“阿端,我确实还在爱你。”
【感化进度:70】
……
由于楚思端家里有两位私人医生,因此,她只在医院内住了不满一个月,便立刻牵着新任爱人回了别墅。
如她所提过的一样,别墅从上到下都开始重新装修,所有设计图纸都经由虞歌的应允,还为虞歌单独改造出了一间小书房,给她足够的私人空间。
楚思端的控制欲其实并未消退,她只是开始慢慢学习,在控制欲望的同时,信任并尊重自己的另一半。
而除去正在动工的别墅与楚思端的身体休养以外……
楚母的葬礼也不得不被提上日程。
楚思端为她选定的墓地与她血缘上的外公外婆位于同一处,虽未同穴,但相隔极近,与骨灰一同入土的,还有楚母生前的几本日记。
那小半箱日记里记述了楚母长大成人的全部经过、讲述了她初逢爱情时的热烈爱意、描绘了她发现自己怀孕时的雀跃与欢欣,也提及了她日后陷入疯魔的一部分过程。
她曾为一个男人以及肚子里的孩子与父母决裂,而到头来,她竟因谋杀自己的亲生女儿而丧生于火海之中。
仔细想想,也许她这辈子最骄傲且最恣肆的时候,便是她与父母相伴的那一段年少时光。
下葬那一天下了场滂沱大雨。
公墓里除了工作人员的低声询问,
就只剩下雨雾中渺茫而旷远的鸟鸣声,那鸟的叫声如莺似燕,婉转而哀戚,缭绕于湿润的天幕之间,久久不散。
那鸟啼与楚母在吉普中所哼唱的乡间小调所重合,如风似语地飘荡在楚思端的耳边,那么亲和,又那么遥远,令她抓住了记忆中吉光片羽般的一段场景。
幼年时,母亲也是常常唱歌的。
她藏在那扇双开门的木质衣柜里,在无止境的黑暗与沉寂之中,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母亲那曲调奇怪的歌声,又柔和又绵长,也永远都听不清歌词,却是她整个童年中,唯一能记起的、属于母亲的声音。
疏风骤雨之中,楚母那块崭新的墓碑树立在了一颗倾斜的柳树下,如一段尘封已久却不堪回首的往日时光。
虞歌撑着把黑色的雨伞,努力地踮起脚尖,将楚思端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直到这场雨渐渐停息的时候,爱人滚烫的热泪才一点点地洇在了她的衬衫上,如一场永远无法言表的悼念与告别。
【感化进度: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