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大焱篇焚简
开了殿门,目之所及,尽皆苍茫。
果然,这雪大得出奇呢。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出生时的那场……
鹅羽般的雪花被寒风捎送进了殿门,让她那双早已经没了神采的眼眸陡然黑亮起来。
“伊奴,这雪可真大呵……”她艰难的将左手手指从狐裘下移出,可是,却抬不动手腕,“你帮帮我啊……”
伊奴偷偷拭去泪水,跪在软榻旁挂起笑容,捧起那只枯瘦的硌人的手去捕捉空中的雪花,“奴婢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呢。”
“我也是……”秭昭开心的像个孩子,连久不见血色的面颊上都泛起了淡淡红润,“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冬天的雪夜里,我缩在被窝里,他熄了灯给我讲鬼故事……”
“当然记得。那一晚,奴婢倒是没被公子的故事吓到,却差点被县主的尖叫声给吓掉了魂儿。”伊奴将那只僵冷的手放回狐裘内,暗暗用力咬唇,不许泪水决堤。
自从离开莘地后,县主从来不会提起公子,今天却……
“他被葬在了哪里……”
“前来报丧的人说,公子临终前唯一的遗愿,就是薄葬于香山南坡。”
果然是在那里啊……
那里,有香葛……
有回忆……
“你说,我晚到上几年,他还会在地下等着我吗……”
“县主……”
秭昭努力扯了一丝笑,歪头看向跪在榻旁落泪哽咽的忠仆,“伊奴,我尽力了,我对得起莘国,对得起有莘氏……能轻轻松松去找他,你……你该替我高兴才是……”
“是,奴婢高兴,奴婢替县主高兴着呢。公子他一定在等着县主,一定。不过,县主可得当心,公子他心眼儿那么多,说不定会故意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直到把县主给急哭了,才会冒出来吓县主一大跳。”
“嗯,你提醒的对……那个坏蛋,最爱捉弄我玩了……”
“公子要是真的这么做,县主就不要轻易原谅他,跟他撒娇耍赖哭鼻子,直到闹到他肯作揖赔罪才罢休。”
“嗯,我听你的,就这么整治他……从家里带来的侍婢,前两年就都被放出宫去了,只有你不肯……我知道,是我困住了你……我的东西,都留给你……好好找个人嫁了,算是我送你的嫁妆……”
“伊奴都听县主的。伊奴会回莘地去,嫁人,生子。”伊奴哭着笑,她得让秭昭走得安心,走得了无牵挂,轻轻松松、高高兴兴的去见心上人。
秭昭果然欣慰的很,“太好了……拿个火盆来吧……”
“县主,这里太冷了,还是回内殿去吧。”
“不冷……拿个火盆来……然后……然后把竹书都搬来……”
“县主……”
“你帮我……帮我把它们都烧了……我不想……不想把它们丢在这个牢笼里……”
“好,奴婢这就烧。”
‥‥‥
当叔伯皋闻报到了翌宫时,伊奴才将竹书烧了一半。
殿门外风雪飘摇,殿门内火光熊熊。
软榻上的人眼睫半阖着,瘦到颧骨高高凸起的小脸儿半埋在狐裘中,一副几近幻灭的样子。
他走过去,毫不费力的将人横抱在怀里,大步走向内殿。
伊奴跪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暗暗加快了焚烧速度。
她知道,今天就是终结了……
进了暖融融的内殿后,叔伯皋随手扯掉身上沾了雪花的玄色大氅,抱着秭昭转身坐在寝榻边上,垂睨向她那张已经浮了层薄薄青灰色的面庞,“夫人这是铁了心要离开吗?寡人知道,那些竹卷是夫人的最爱。”
秭昭的眸光有些涣散,气若游丝,“陛下……命不由妾啊……”
叔伯皋唇角虽然勾起,眼底却是阴霾一片,“夫人至死,还要在寡人面前做戏?”
秭昭缄默闭目,静候死亡到来。
真真假假,此生,都便宜了你,不是么……
叔伯皋嘴角的笑意愈发深,眼底的阴霾就愈发浓,“夫人善舞,十二岁就以一段‘轻云蔽月’名动百国。而九年前,寡人在莘公府观赏夫人的‘流风回雪’时,夫人的舞姿舞技却是差强人意。等次日寡人无意间路过水榭,这才发现了个中真相。”
“漫天飞雪里,夫人为胤那一舞,才当真是名不虚传呐。可是,等夫人被寡人召至王宫时,右臂却已经残了,自那以后,夫人就再未舒袖一舞过。”
“夫人嫁给了寡人,将贞洁给了寡人,可是,九年来,却不曾给寡人生下过一儿半女。寡人知道,九年前就知道,是夫人在离开莘地前故意喝下虎狼之药坏了身子。夫人之所以接连对自己的身体下了这两次狠手,为的,就是不与寡人产生过多的牵绊。”
怀里的人,仍是闭目沉默。
事到如今,灭国也好,灭族也好,都随你吧……
暴厉君王……
“夫人知道吗?寡人在胤的府中安插了探子,他不仅一生未娶正妻,就连老莘公强迫他纳的那几房侍妾,都不曾动过一根手指头。他,真的是爱夫人你至深呢。”
微不可察的,秭昭抿了抿苍白的唇。
当然知道了,他是这天上地下第一守信重诺之人……
那一夜,他说过的,为了不让我心痛,此生不会娶妻……
“夫人可知道,在你离开莘地后,他都做了些什么?”
难自控的,秭昭睁动眼睫,涣散的视线聚焦到了叔伯皋那张与公子胤有着几分相像的英俊面孔上。
叔伯皋很是温柔的对着她笑,“他将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召见巫师、术士上。”
秭昭仰仰脖子,费力询问,“他……他做了……做了什么……”
“他具体做了什么,寡人并不知道。但寡人猜想,必定是跟夫人有关的。夫人现在很急着去下面见他,对吗?”叔伯皋的笑里,渐渐显露出了残忍。
秭昭本能的感知到了危险,九年来,她那双一向平静如死水的眼眸里,第一次染上了惊恐。
她要挣扎,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
她盼望着马上咽气,并试图去咬舌自尽,可是,哪里还有那份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