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愚痴
「哥哥？」
那一瞬间，千里之外的普纳班图，福报园区的一间办公室里，颜常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忽然之间，心血来潮，灵感微动。
是哥哥。
哥哥在呼唤自己……
哦，那没事儿了。
他毫无关心的收回了目光。
无所谓，忘了吧。
无非就是又捅了什么篓子、犯了什么错误、忘形之后搞出了什么麻烦，亦或者被季先生安排了什么苦差，悔不当初，痛哭流涕，到最后才终于想起来有个弟弟能帮自己收拾烂摊子。
每次都是这样。
所以，放著不管！
让哥哥涨涨记性也好，回头等过几天再打个电话问问。
就在颜非的求援电话拨进来之前，他已经娴熟的进入了免打扰模式，将手机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颜常抬起头来，看向桌子对面那个战战兢兢，僵硬紧张的员工，展颜一笑：「啊，没事儿，走神了，我们继续说吧……」
夕阳映照之下，百叶帘之后透进来微微的暖光。
风扇吹起的气流中，绿植微微摇晃，散发出令人欣喜的生命力。
明明没有什么特殊的摆设和装潢，可看著平平无办公室，却总让人感觉淡雅平和，渐渐的就放松下来了。
「我……我……」
磕磕绊绊的员工下意识的躲闪著他的视线，说不出话。
「要不，我来说吧？」
颜常放下了手里的速记板和本子，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和报表：「放心，并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系统上说，你最近的工作热情不是很高，你的线长也反映过，说是出现了怠惰的状况。
考虑到你的强制劳役期即将结束，也情有可原。既然kp都已经完成了，其他的事情其实都不重要。」
颜常停顿了一下，微笑的神情里浮现出一丝严肃：「不过，在其他工友面前，希望你能够尽量克制一些，就算是高兴，也请不要太过于张扬，毕竟大家也都还在好好改造呢。
你也不希望睡觉的时候都要睁一只眼睛吧？」
「是，是的，没错，是这样。」
被约谈的员工连连点头，恳切保证：「我好好改造了，我已经好好改造了，真的，请不要……别……」
「不要增加你的劳务时长？」
颜常点破了他心中最大的恐惧，温和说道：「不要信那些谣言，每个人的服务时间是伊西丝小姐的算法定下的。
只要你能完成自己的工作，达成绩效目标，那么不论是线长、工长还是我，都没有权限去增加你的工作年限的。
况且，你做好，而且改造的决心也很彻底，就算是最后放纵了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不必为此担心和恐惧。」
他在速记板的表格上签了个字，然后写下了一行建议，拿下来，递给了面前的员工：「谈话已经结束了，把这个交给你们主管就好。
他会把你调到另一条线上去，那条线上都是和你一样，劳役期接近末尾的人。
这样大家交流起来，就不会顾忌太多吧？」
「啊？」
员工错愕一瞬，难以克制感激：「谢谢，谢谢颜主管，我，我一定……」
「客气啦，出去之后要好好做人哦。」
颜常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郑重说道：「虽说这年头，行差踏错总是难免，但倘若想要清清白白的做人，也总有办法可循。
要努力啊。」
「嗯嗯。」
员工连连点头，好像发自真心，不吝于保证。
可言语有用么？一时的想法又能代表什么？再多的协议又能阻拦的了什么？
即便是此刻真的发自真心的想要重新做人，回头再面对泥泞的人生时，又需要多少勇气和韧性去克制重蹈覆辙的冲动呢？
颜常也不知道。
一时的明悟改变不了什么，他只是衷心的期望这一份明悟和决心能多延续一段时间。
他看向眼前感激的男人，忽然问：「我听说你们在外面，自己还成立了一个互助会？」
「……」
员工呆滞著，僵硬住了，嘴唇嗫嚅著，不知道如何回答。
也不知道，这种私下串联的事情，能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况且，终究是见不的东西。
撒谎？还是坦白？
他不知道。
就在他张口想要抉择之前，听见了颜常的声音。
他说，「这样很好。」
「啊？」
「看来，大家已经懂相爱惜了。」
少年展颜一笑，毫无阴霾：「虽说抱团取暖会轻松一些，不过，往后的人生怎么走，终究是要看你自己的。
所以，加油吧。希望你和大家，在外面的世界，都能够有所作为。」
员工沉默著，说不出话。
下意识的低下头，抬起手来，揉了揉发热的眼眶，颔首道别。
只是在他走出那一扇门之前，听见了背后的声音。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和其他的无关，纯粹是我个人比较好…」
他茫然的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年，听见了他的话语：「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子呢？」
员工不解。
什么样子。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这不是明明……
他陷入茫然。
明明在那之前看的都还清清楚楚，可此时此刻，当他怀有想要看清的想法，向著少年看去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不知如何去描述了。
就好像在不断变化，如同水中之月，雾里空花，每当注意力聚焦一点的时候，其他地方都会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和不同。
一点点，一片片，以至于，好像连容貌都在不断变化。
男女老少，纷繁流转，野兽和神佛之影重叠在一处。
他越是努力的想要看清，反而越是模糊。
可却忘记了放弃，全神贯注的投入其中去，渐渐的，好像看清了一点什么……
那是个平和微笑的少年，可渐渐的七窍流血，狰狞狂暴。是一位姣好的少女？容姿秀丽，可面孔却迅速腐烂，蠕虫钻出，肿胀如巨人，迅速衰朽，白骨裸露。
最后，他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曾经自己无助的样子，看到了那些被他抢劫的人，那些眼泪，看到了自己乱枪之下横尸就地的惨状，看到了他孑然一身、孤独终老的模样……
诸多幻影纷繁流转，令他眼前越来越黑，呼吸急促，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清脆的声音响起。
「定！」
啪。
一切泡影尽数消散，连带著心头的烦闷和惊恐，以及，刚刚的回忆。
眼前依旧是那个平平无温和少年。
正看著他。
他为什么回头来著？
忘了。
可不知为何，内心却安定了许多，踏实了不少。
「谢谢颜主管。」
他感激一笑，颔首道别，离去的脚步声轻快，带著一丝力量。
迫不及待的去往自己的未来。
「要加油哦。」
颜常微笑祝愿。
希望这一缕醍醐，能够让他的决心和领悟，再坚持的久一些吧。
重归寂静的办公室里，他回头，照向了角落里的镜子。
镜中的少年脸色略显苍白，额前一颗漆黑的晶体之中隐隐流转著幻觉一般的黑气，变幻不定。
「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他靠在椅子上，自言自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又何其难？好不容易爬到『现前地』的阶次，结果又跌下来了啊……」
正如同一时的决心难以维系，一时的领悟也难以持久一般。
这一条断尽无明的四十二阶次品第，也是一条注定艰难的漫漫长路，譬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哪怕一时的领悟带来精进，如果不能妥善维持的话，也会再度退转。
就算是有什么天纵或者机缘巧合，能够一日夜破三境、四境、五境，如果无法维持住自身的状态，也会再度落入尘埃。
他所走上的【无明】之道，就是和妄念、愤怨、嗔怒、憎恶诸多心念斗争的道路，人只要活著，诸多心思总是难免，内心之中的人天之争也注定永无止境。
欢喜、离垢、发光、焰慧、难胜、现前……除非能修持到第八境；不动地，才能尽如、真常能静，再不惧退转。
可这又何其困难？
更嘲讽的是，当你抱著这样的想法去向上攀爬的时候，就注定永远都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了。
不能断此执著，又如何能真如不动？可如果真如不动，又怎么会有这般执著？
一根筋两头堵，不外如是。
这么长时间的修持以来，颜常状态最好的时候，一度抵达过远行地，而前些日子状态糟糕时，第三境的发光地都无法维持。
状态跌宕，不断徘徊在焰慧之阶。
四十二品无明，终究难断。
一想到这一点，他心头所郁积的疲惫就如同潮水一般升起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回忆起曾经季先生的保证时，又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选择这条路的话，会不会状况好一些？
说到底，这不是季先生的错么？他给自己选了这一条路，却什么都没有办法保证，害己只能浪费天资去不断摸索，寄人篱下毫无作为。
他完全就是在将自己和哥哥当成工具，害怕自己失去掌控。
偏偏哥哥那个蠢货跟著了魔一样。
指望工匠能有人心，根本就是……
「【断】！」
少年猛然合掌，爆喝，无声处有狮子吼。
一声大喝，驱散了一切杂念和嗔愤怨憎，他再度回归平和，呆滞许久。然后，才终于忍不住，剧烈喘息，汗流浃背。
抬起手来，抚摸著额头那一块漆黑的晶体碎片。
镜子的倒影里，晶体中的黑暗无声涌动，仿佛嘲弄。
哪怕只有一瞬的松懈，就连自身都未曾觉察到的空隙，它都会侵入意识之中，兴风作浪。
仿佛和虎狼同笼。
这就是季觉前些日子为他带回来的礼物。
自己踏上这一条无明之路，想要克制、摒弃、战胜和降伏的东西——人之本性中的原始愚痴。
【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