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懵懂的胜局
独孤愿的胆量和沉着让李虎自愧不如。
若说李虎有颗虎胆，不怕掉脑袋，不认孬。但却遇事容易头脑发热，说话语无伦次，往往被对方抓住破绽，弄的自己尴尬被动。
而独孤愿无论面对谁，无论是否理亏还是心虚，你从他的言谈举止中丝毫感觉不到。一股龙吟般的气场，让权力比他高的人也不敢轻慢。
天光真人此前从来没有见过独孤愿。
甚至都没听兄长提起过。
当独孤愿说出自己是骗了城门守将混进城里来的，天光真人不免大吃一惊。
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连李虎都被惊得吓了一跳。这个独孤愿是不要命了吗。
然而，独孤愿却不慌不忙，剑走偏锋。说出自己此次前来拜见，是有一万句话要同天光真人讲。
事关蝎族和三晋的生死存亡。
天光真人的脸顿时又由阴转晴。对独孤愿接下来的话充满期待。
指不定独孤愿的进言能正好合了天光真人时下苦苦思索的问题吧。
独孤愿一下子指出了蝎族的危机所在。
与两百年前不同，那时人族大一统政权沉疴已久，必然崩溃成四分五裂的局面。但如今，分裂日久，人心厌战，渴望重归一统的心情如久旱盼甘霖。
王国不可能再这么永远分裂失序下去。
但是蝎族人坐望天下的先机已然丧失。
随着天宝真人的陨落，蝎族在王国的权势和号召力已经衰弱不少。
加之，先前在洛阳北郊纵兵杀害两千多名王公大臣，也为蝎族树敌无数，在王国到处埋下了无数仇恨的种子。
蝎族人兼并群雄的先机和觊觎天下的人心基础都已丧失殆尽。
如今只剩下能逞逞兵威之勇，以及凭借三晋表里山河的形胜优势，孤守一方做个小小的霸主。
然而，今夕不同往日。
乱世有行将结束的苗头。
恐怕仅仅偏安一隅，安于做个一方霸主的念头，也难以如愿。
抱残守缺，安分守己，犹如鸵鸟把头埋到沙子里，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所有满足于做个一方诸侯，秉持我不犯人，人不犯我的想法，必然会被天下归一的潮流和人心所向所无情淹没。
固守一方，就如螳臂当车，必然会被历史的滚滚车轮无情碾碎。
未来是王者的天下，而不再是诸侯的天下。
独孤愿说完这些，天光真人已然呆呆地立在原地，陷入久久的沉思之中。
“诸位，请坐。”天光真人醒过神来，变得客气起来。
“来人，请上茶。”
李虎感觉独孤愿至少部分说动了天光真人。
但独孤愿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感觉竟像是在劝降蝎族人赶紧放下武器向长安称臣的意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被识破了？
还是恰巧独孤愿早有向长安投诚的想法？
“这位是？”天光真人把目光转移到了李虎身上。
“哦……在下李虎，是独孤将军的副将。”李虎连忙拱手道。
天光真人微微点头，感叹一句，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独孤将军说这些，是希望本王做些什么呢？”天光真人直接问道。
独孤愿微微一抱拳，道，
“我记得大将军在世的时候，说过天下一统是他毕生的梦想。”
“即使当初凭大将军的权势和能力，足以登上帝位，但为了维护内部团结，他还是选择做个周公，成人之美。”
独孤愿停顿片刻，突然问道，
“王爷自问，比大将军如何呢？”
天光真人有些不好意思道，
“当然不如兄长，差的十万八千里呢。”
独孤愿追问道，“那吐沫尔将军呢？”
天光真人摇摇头，“若论带兵打仗，堪比卫青霍去病，甚至抬举一点说他，能追白起韩信。但若论收服群雄，澄清政治，王天下，孺子的素养能力几乎为零。”
独孤愿故意做出不解的样子，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与关中军陈兵对峙呢？”
“如果洛阳朝廷自此消亡，长安的朝廷就成了唯一的正统。”
“咱们现在岂不是在与新立的朝廷作对？”
天光真人感叹一声，
“是啊！现在是骑虎难下。”
独孤愿嘿嘿一笑，宽慰道，
“王爷，莫要烦忧。咱们手上握有王国最好的资本，足以卖个好价钱。”
“卖？”天光真人不解道。
独孤愿笑笑道，“王爷可懂做生意？”
天光真人摇摇头。
独孤愿道，“秦朝的吕不韦是最厉害的商人，他成功地下注了当时在赵国的质子异人。时机把握的刚刚好。那时候是异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而也是吕不韦最有帮助的资本的时候。”
“如果王爷能抓住这次机会，至少可保蝎族百年之内位列王爵荣华富贵无虞。”
天光真人眼睛一亮，会意地点点头道，
“独孤将军言之有理。你所言正是我近几日苦苦抉择的问题。”
“只不过，迈出这一步，需要莫大的勇气。也需要一个好的时机。”
独孤愿与李虎对视一笑，意味深长道，
“王爷如能信任在下，在下愿意担任这个艰巨的谈判任务。”
“请王爷不要惊动吐沫尔将军，让他继续保持军事对峙，以给对方形成压力。”
“这样，咱们才能保证在谈判中争取最大的利益。”
独孤愿故意强调道。
其实这也正迎合了天光真人的心意。
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正常人的正常心态。
天光真人沉吟片刻，终于说道，
“也罢。你尽管去谈。反正谈不成咱们也不损失什么。谈好了，省去了一场不必有的战争。”
“你把我的条件带到。第一，保持蝎族占据三晋的利益不变。第二，保持蝎族人在朝廷的官职和爵位不能减少。第三，如果新朝要改革，不能变相减少蝎族的势力范围和利益所在。”
“如能满足以上条件，我蝎族立刻向天下承认长安新朝的正统地位，并且命令蝎族大军解除对峙，将指挥权交归关中军，并将协助新皇一统天下。”
独孤愿有些迟疑道，
“我听说关中正在长乐王无相的主持下实施改革，而且取得了很好的成效。那个捐地捐丁的政策，既扩大了税源，又扩充了兵员，还减少了国家供养军队的财政负担。可谓是一举三得。”
“如果，新朝的改革推向整个王国，虽说是长远有利的举措，但短期内难免会对原有的利益格局形成冲击。”
“我担心您的第三个条件，他们不会答应……”
天光真人摆摆手，道，
“你先谈嘛。不答应再商量妥协着办。”
……
李虎陪同独孤愿走出了晋阳王府。脑子里依然懵懵的。
刚才发生的事情，对李虎而言就像是一场梦。一场猝然而至的梦境。
想不到天光真人竟也有谈判投诚的打算。
能谈成的事情，为什么要打呢。自己作为一介武人，是断然不善于此道的。
多亏了独孤愿主动提出撮合此事，如果双方真能避免兵戎相见，让蝎族向长安俯首称臣，而且还不浪费一兵一卒，那简直是不啻于立国的大功啊。
不战而屈人之兵。也许只有独孤愿和无相这样的人物才能想到并且办到吧。
李虎想到此，心中对独孤愿多了些崇敬和佩服。
这个独孤愿，自己回去一定要好好向王爷举荐一番。
这时，独孤愿突然对着并排而行的李虎笑笑道，
“等到了龙门渡口，就该你来当向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