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邂逅隐士
次日一早，悟空与宝贝告别后，重新踏进太牢山。
悟空心想，经历昨日的惊魂，降魔团此时定然不会再上飞来峰了。那里除了食人花丛外肯定还有无数的机关在等着。不如先选择其他几座峰绕道而行，也许是一个稳妥的方案。
于是，悟空路过飞来峰时，并未停留，而是直接溯河而上。果然不久，在一处开阔的河滩地带发现了营地。
降魔团经过一晚的休整，正要拔营启程。
见无相消失整晚，一大早又重新归队，胖头陀疑窦顿生，但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上前一把抱住悟空的肩膀，表示道，
“无相，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欢迎归队！”
不过，此后对无相的一举一动，胖头陀暗暗加了留意。
胖头陀命云中雀到空中侦察环境，找出另外的路。
云中雀本是长在草原的一种飞鸟，擅长复杂飞行，能悬停于半空不坠！历经几百年修行，更是如虎添翼、技艺高超。
云中雀穿越低处云层，发现七座主峰高耸入云。云层之上，七座主峰之间竟有藤桥连接！但峰顶还要往上，被更高的云层遮罩。
云中雀继续向上飞，一头扎进更高的云层里。
这里的云雾更厚、更密，可见度很低，湿气越来越重！温度也越来越冷！云中雀的翅膀开始结冰！如果被彻底冻住，恐怕性命都难保！于是决定，先返回地面汇报情况！
不出所料，降魔团在得知七座主峰间有藤桥连接，一致选择绕道其他峰，再经藤桥爬到飞来峰的方案。
众人决定先从山势不陡的九华峰开始攀登。
九华峰之得名，是相传上古有一仙人，酷爱养花，在山中栽种了九种名贵的花，有兰花、牡丹、茶花、梅花、月季、桂花、荷花、杜鹃、菊花，四季花开，争奇斗艳，得名“九花峰”，也作“九华峰”。
不过，大伙儿刚刚经历了食人花的惊心动魄，纵然身边花团锦簇，也无心欣赏，一路上走得战战兢兢。谁能保证那些看上去明媚艳丽的花丛，不是又一个恐怖的食人陷阱！
事实证明，这次担心是多余的，一路并无怪事发生。
倒是越往高走，花丛和植被越来越稀少，天气却变得越来越寒冷！
盛夏时分，进山时人人都衣着单薄，但随着海拔上升，仿佛一瞬间进入寒冬腊月，众人被冻得瑟瑟发抖！
终于，人们开始抱怨了！
“降魔，降魔，降个鬼！连魔王影子都见不到！”
“不是被食人花追，就是不停地爬啊爬，怕是没见到魔王，就被吓死、累死、冻死了！”
“凭咱们这帮人，连食人花都对付不了，还想对付魔王！”
“我看，胖头陀就是让我们去白白送死的！”
“对啊，凭什么让我们替他卖命！”
悟空发现，宝贝和自己此前的担心是多余的！人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已经开始对胖头陀不满了！也许，这伙人对“魔王降世”这种扑风捉影的事情，压根儿就没当回事儿。
胖头陀见人心动摇，命令停止前进，原地休息！
众人还在吵吵嚷嚷，胖头陀大声发话了：
“诸位，我相信，大家一定是真心诚意为降魔而来！不过，即使有不同的目的，也没关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怕告诉大家一个惊天大秘密！”说到这儿，胖头陀故意卖了下关子，见所有人屏住呼吸、翘着耳朵等他讲，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道，
“其实，上古时期，曾爆发过一场封神大战，这场大战导致人间生灵涂炭，仙界死伤惨重，发起战端的阐截二教，被迫解散。为免再起战端，昊天和鸿钧收缴了诸仙手中的兵器，这些兵器可不是凡物，都是先天法宝，得一件就能抵得上千年的修行，如今这些法宝就藏在这太牢山中！”
听到这里，众人发处一阵惊呼。
“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赶走魔王，上千件先天至宝，我绝不独吞，全部与大家平分！”
听了这席话，众人一时忘记了寒冷，热火朝天议论起来。
“只要咱们每人分得一两件先天法宝，这趟就没白来啊！”
“是啊！得一件法宝加持，就能直接飞升上仙！咱苦苦奋斗几百年，连个小散仙都算不上。只要把魔王赶走，上千件法宝几百个人分，人人都能鱼跃龙门，一举翻身啊！”
“只怕，魔王没那么好对付！”
看到此情形，悟空不禁思忖，果然追名逐利，才是这些人的真正目的。魔王降世这种流言的真伪，早就无所谓了！胖头陀果真擅长拨弄人心啊。
“诸位，请放心！魔王法力固然高强，但也不是毫无破绽！到时候我自有办法！”看上去，胖头陀言之凿凿，胸有成竹。
众人这才安下心来。
眼见人群得到安抚，桃红和绿柳不失时机地振臂高呼，
“听头陀大人的！降魔卫道！”
“听头陀大人的！降魔卫道！”众人一齐响应。
悟空瞬间无语，这伙人的态度变得也太快了！
降魔队伍继续向山上挺进。
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
很快，一个个变成了雪人，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纵然如此，怀揣着很快能飞升上仙的盼头，人们不再抱怨。即使忍冻挨饿，也心甘情愿，此时队伍静悄悄地，人们只管低头赶路。
终于队伍进了云层。置身云里雾里，目力所及，只能看清前后队友。大家前后跟紧，以免走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穿出云层之际，突然有人喊道，
“快看！”
不远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若隐若现。
宫殿越来越近，宫门高大幽深，门口两侧有八名卫兵把守，一队金甲士兵进出巡逻！
“这是到了哪儿？怎么会有宫殿？”
“既不是洛阳，也不是建康，更不是南天门，宫殿是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疑惑。
“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咱们这些人，恐怕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能落到咱们头上！上千件法宝，说拿就能让你拿走的？”
“咱们太小看了魔王了！”有人认为那是魔王的宫殿。
悟空觉着不对劲。
南天门进进出出无数次了，玉帝的灵霄宝殿也去过，从没见过这样子的宫殿；人间的皇帝也不可能把宫殿建在这么高的地方！自称魔王的白发少年，他也见过，要说这是那少年的宫殿，不太像！
可惜悟空没了火眼金睛，此时并不能一眼看穿这宫殿是否是障眼法。
没人敢往前走了。
胖头陀犹豫不决。
这时，前面跑过来一匹白鹿，走到队伍前，立刻化作一位俊俏小童，小童走到胖头陀前面，略一施礼道，
“我家仙翁，请大人带队伍进院歇息，已为大人备好暖茶驱寒。”
胖头团愣了一下，道，“你家主人是？”
“大人见了我家仙翁，一问便知！”说罢，小童抬手邀请，“请随我来。”
大伙儿光顾着看远处的宫殿，却没注意到，左侧不远处，靠山的位置有处小院。
众人进到院子里。这院子从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宽敞得很。
院子靠山一侧是个又高又大的岩洞，洞口处足以容纳几百人，越往里走越暖和，里面有个大温泉正汩汩冒着热气！
温泉旁筑有一座八角亭，八角亭里有石桌石凳，桌上备好了四套茶盏，一位鹤发童颜的白袍仙翁正襟危坐。
胖头陀示意悟空和胖头陀，随他一同去见仙翁。
三人坐下，老仙翁正闭目养神，像睡着了一般。
悟空看到桌上的热茶，自斟自饮先喝了起来。胖头陀和桃红怪见老仙翁没有表示，也就一动不动。看到悟空肆无忌惮的样子，桃红怪被气得涨红了脸。
等待许久，老仙翁终于睁开了眼，
“为何不喝茶？”
“主人没请，不敢先动！”胖头陀回道。
“哈哈哈，头陀大人是个拘谨之人！”老仙翁看向悟空，“不像这位兄弟洒脱啊！哈哈哈！”老仙翁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未敢请教仙人名讳？”胖头陀拱手问道。
“有几千年没人问过我的名字了，都快忘记我是谁了，哈哈哈！”老仙翁笑笑，
“当年，尧帝要把天下禅让给我，我推辞不受，进山躲了起来；后来又找到了我，让我做九州长官，于是我到颍水边洗净耳朵，生怕世俗浊言污了我的清净！几番辗转，终于来到太牢山安定下来！”
老仙翁略作停顿，“在太牢山一呆就是两千年，两千年了，一直以来的清净终于还是被打断了！哈哈哈！”
胖头陀听老仙翁话里有责怪的意思，不由得脸色很难看。
“莫非？您是传说中的上古第一隐士，许由老仙人！”悟空吃惊道。
“嘿嘿！竟还有人记得我！”老仙翁看向悟空，微笑着点点头。
胖头陀、桃红怪也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仙翁竟有几千年的修行了。
“听师父提起过，上古时代有位高洁之士，尧帝闻其贤德要禅让天下给他，此人却推辞不受，躲到深山老林隐居起来！”悟空文邹邹地背诵了一段。
胖头陀和桃红怪觉着有些搞笑。
“未敢请教，这位小兄弟的师父是？”许仙翁问道。
“……是一位在仙界排不上号的散仙，不提也罢！”悟空想起菩提的叮嘱，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名讳。
胖头陀想起了云顶宫殿，“请教仙翁，那座云顶宫殿的主人是谁？”
“云顶宫殿？”老仙翁愣住片刻，突然哄然大笑，“哈哈哈，请随我来！”
几人随仙翁出了洞，来到一处台阶，只见这台阶一直向上延伸，通往高处的一座亭子。
“随我上去！”
老仙翁健步如飞，带着几人往上爬，不一会儿到了亭子间。
“现在，你们再看看！”老仙翁向远处一指。
云顶宫殿竟然不见了！
几人惊呆！
“来，咱们下去！慢点往下走！走几步，停一下，望着刚才的方向！”几人不知道老仙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众人照做。
奇迹出现了。
云顶宫殿又出现了！只不过，随着高度降低，云顶天宫是渐露峥嵘，慢慢显现出来！
“请问仙翁，这是怎么回事！”胖头陀拱手问道。
“哈哈哈！这个叫海市蜃楼。”老仙翁笑着解释道，“传说是一种叫“蜃”的水怪，喜欢捉弄旅人，吐气形成的幻境！”
“不过，我在这儿隐居，从没见过什么水怪！倒是那宫殿每天定时出现！”老仙翁稍微一顿，“你只需调整站立的位置高度，宫殿就会时而消失，时而出现！”
众人惊奇不已。
“这幻境是如何形成的？”胖头陀不禁问道。
“依我看，是光线变幻的缘故。这个高度，山里常年云海涛涛，光线难以穿透，就在云海的表面发生了折射，人的肉眼看到的，不过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老仙翁捋着胡子分析道。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不过，听到云顶宫殿是幻境，胖头陀放宽了心。
“多谢仙翁指点。我们有使命在身，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胖头陀鞠身行礼，准备离开。
“是什么样的使命，这么急？”仙翁突然问道。
“太牢山里来了魔王，您知道吧！”胖头陀眼神闪动，盯着老仙翁。
“魔王？从未听说。如果有魔王，我哪能不知道！是谁在造谣生事，扰乱太牢山的清净？”仙翁有些激动。
“哦！一定是仙翁深居简出，道行高深，魔王不敢来造次。打扰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要赶去飞来峰！”胖头陀没有理会质疑，示意众人赶紧走。
“你们是想从藤桥攀过去吧？”仙翁说道，“藤桥年代久远，桥面木板早已腐朽，只能爬着藤条过去！我记得，一千多年前，去飞来峰的藤桥，被佛道至尊封印过，不知现在还能不能过。”
“封印？为什么？”
“封神大战之后的事了，具体的，老朽不问世事，不太清楚了！”
胖头陀谢过老仙翁的款待，率领众人继续赶路。
这时，云顶宫殿竟神奇般消失了。
目送降魔团的背影渐渐远去，老仙翁突然开口道，
“太牢山从今往后不太平喽！”
“莫听穿林打叶声，也无风雨也无晴！老仙翁，莫要担心啦！哈哈哈！”
此时，暗处走出一人，正是那日悟空所见到的，亭亭玉立的白发少年。
降魔团很快来到藤桥前。一左一右两座桥，左边的向下通往七贤峰，右边的向上通往飞来峰。桥面的木板早已不见，只能攀住藤条爬到对面。
老仙翁的话，胖头陀也是半信半疑，决定派个前锋去试试。
“愿当先锋者，先天至宝，多分一件，让他先挑！”胖头陀询问众人。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位身着道袍的妇人站了出来！
“我是修行了五百年的蛇精，苦苦奋斗，未能成仙！藤上爬行我最擅长，这个机会就让给我吧！”说罢，立刻现了原形，只见一条大蛇爬上藤条，疾走如飞，很快到了桥中央。
桃红怪嘀咕道，“看来老仙翁说的话也不全对啊！哪有什么封印！这不好端端……”
话音未落，就听见桥中间响了一声炸雷，蛇精被一道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雷火击中，瞬间变成一团火球，摔下万丈深渊。
众人被吓了一跳！
看来，这座藤桥是不能走了！
大家只好决定从另一座藤桥，先去往七贤峰，看从七贤峰能不能绕过去。
去往七贤峰的藤桥因为往低处走，有几个人带头示范把外套脱下，搭在藤条上滑了下去，果然，这样又快又安全。众人依葫芦画瓢，顺利通过。
七贤峰上，竹林茂盛。
漫山遍野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风吹空竹，发出风笛一般的悠扬旋律。
忽然，从竹林中又传来一阵琴声，悠扬低沉、从容不迫；一会儿又变得铿锵有力、戈矛纵横；与这风吹竹林的啸叫交织在一起，宛如万人演奏，众人听的心潮澎湃，一会儿便觉得愤怒狂躁、不能自已，此时突然曲调又一转，躁动的内心渐渐安静下来，人们心神内敛，反躬自省。曲调神秘、琴声铮铮，声调绝伦，搅得人心翻腾，此起彼伏！
众人循着琴声，来到一处茅屋前面。
茅屋前摆满了大瓮，瓮口用坛子扣住。风一吹，瓮里飘来阵阵酒香。
胖头陀等人进到屋内，只见一位耄耋老人，光着身子，正在抚琴。
见有人进了屋子，老人并不理睬。
站立了很久，老人终于停下来，看向屋内的不速之客。
“哪来的几个野娃儿，进门不打招呼！”
桃红怪反唇相讥道，
“老人家为老不尊，怎么能光着身子？”
老人大笑一声，
“哈哈，我穿不穿衣服，关你屁事！天地是我的房子，茅屋是我的裤子，你钻到我裤裆里作什么！”
桃红怪被怼得脸红脖子粗，半晌说不出话。
胖头陀赶紧上前一步，
“老人家，我们是被您的琴声吸引而来，请问这天籁之音是？”
“《广陵散》！乃我师叔所作！”
悟空听着这曲子的名字耳熟，上前问道，
“广陵散？老人家，您的师叔是竹林七贤的领袖……嵇康吗？”
“没错！年轻人，识货！”老人高兴地竖了竖了大拇指。
“老人家，那您是？”
“我叫阮咸。竹林七贤之一。嘿嘿！”老人不好意思起来。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阮咸前辈！失礼了！据我所知，竹林七贤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传说七贤都已仙逝，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前辈！”悟空道。
老人忽地站起，急声问道，
“什么！现在是何年？”
“司马政权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灭亡。如今天下大乱，妖族占领了中原，与南国人族政权隔江对峙。”
悟空这才发觉，自己怎么会对人间几百年来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难不成这些都是无相的记忆。
“没想到，天下竟已毁在司马老儿手里！得国不正、必遭天谴！可怜了老百姓，人妖攻伐，生灵涂炭！”
胖头陀忽地觉得不对劲，
“老人家，您在这山中隐居多久了？”
“司马家篡位不久，我便躲进了这山里，怎么也有三十年了！”
“外面已经过了三百年！这么算来，山里每过一年，山外已过十年！差着十分之九喱！”胖头陀转身朝众人道，“咱们在这山中耽搁一日，外面已过了十日！咱们得抓紧了！”
“老人家，不打扰您清修了！就此别过！”胖头陀施了礼，便往门外走。
忽地又想起来问，“老人家，您知道如何能上到飞来峰？”
“你们去飞来峰做什么！”老人突然不悦，厉声问道。
胖头陀有些诧异，
“山中来了魔王，我们是为了降魔而来的，听说魔王就在飞来峰上！”
“从没听过山中有魔王，哪个王八犊子造的谣！”老人破口大骂。
胖头陀见老人不愿回答，也不再勉强。
“行！就此告辞！”
说完，离开茅屋，众人继续赶路。
见一伙人走远，老人朝着角落里说道，
“老家伙，白兄弟惹上烦喽！”
老仙翁慢悠悠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白兄弟自有办法，你我莫操闲心。”
“老家伙，你这几千年的道行，给看看刚才这几个人？”
“嘿嘿，几个马前卒而已。倒是，那个胡子拉碴的年轻人，有点儿意思！”
“哦？看出什么来了？”
“静水流深，震古烁今。”
“说人话！”
“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