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姜垣点开那个视频。
是乐团的演奏视频。岳昇穿着黑色礼服，坐在斜右前方的位置。
旁边还有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和钢琴一共五人。
一首很舒缓动听的乐曲，视频画面剪切好了，是动漫和演奏现场无缝切换。
一曲终了，活泼的女解说员从屏幕前划过：“接下来，是我们首席的单独炫技时间。”
画面再一切，就剩下了岳昇一个人。
岳昇说话很少，开头很好看地笑了一下，后面场外解说和他对话的时候才回答上一两句。
乐音一起，眼睛一闭，感觉这人脑海中手上就只有琴和琴音了。曲目和解说都是后期打的补丁。
指法切换和运弓没得说，近镜头的时候娴熟到让人眼花。
主要是人还帅啊。
穿上礼服，温文尔雅的帅，琴弦上的手白皙到发光。
姜垣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两人握手时的触感。
又细又嫩。
这小子是不是还偷偷用护手霜？
“护手霜？我不用。”岳昇跟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做回复，然后问，“怎么样？”
“很棒。”姜垣言简意赅。
小天才回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姜垣看得乐呵，收起手机，觉得肚子有点饿。
正这么想着，门铃响了。
姜垣起身去开门，门外阿盛提起两包东西：“当当当当~江老师，给你带的早饭！”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还知道按门铃了。”姜垣让开过道，关了门。
“柯姐说你回来了。而且，每次我都会按门铃的！”盛华把东西拿到茶几，袋子打开，有两盒小笼包，两份肠粉，还有两份砂锅粥。
姜垣瞧着那份量，有些不可置信：“你当我是猪呢？”
阿盛委委屈屈：“我也还没吃呢。”
姜垣转去厨房拿了碗和勺，回来在沙发坐下问：“你今天不上班？”
“昨天通了个宵，”阿盛道，“今天放假休息，我想着路过就顺便过来看看你。”
“你现在待那地方怎么样？”姜垣拿了个碗，把塑料盒里的粥倒出来，用勺子舀着吃。
“还行，就是忙的时候天天通宵。”阿盛看了他的碗一眼，也没想着自己有那待遇，将就着塑料碗盒吃了。
“你在哪不是天天通宵。”姜垣道。
“有您在那不一样啊，”阿盛抬起手闭眼做腾云驾雾状，“那仿佛是组团开黑一般的苏爽~~跟着您干那是创造梦想，和现在老板那纯粹是透支未来。”
“少贫。”姜垣笑。
“说真的，江老师……您真不打算回来？”
姜垣道：“我跟塔图已经解约了，你想我去哪？”
盛华瞪大了眼睛，似乎对他这么没有自信非常吃惊：“您您您！……您到哪不能混得风生水起啊？就算不跟公司，我们几个聚起来单干也行啊。平京家里不也想他创业吗？”
姜垣低头夹肠粉：“你少去闹他们。”
盛华低头想了想，平京在国外，柯杨签了新公司，当初的那波儿人已经散得散，走的走。各自也都有了各自的前程。
“那您呢？”盛华伤感地抽噎了一下。
“饿不死的。”姜垣把吃完小笼包的塑料袋团成一团，投进了墙角的垃圾筐。
“好撑———，”徐放把筷子放到餐盘里，往这边偏了偏头，“跟谁聊的这么开心？”
岳昇顺势把手机收到裤兜里，笑：“一个朋友。”
他抬头看了看徐放收拾好的餐具，端起自己面前的，“我们走吧。”
餐厅吃完饭，下午一点就是演奏厅的表演课，需要换上礼服。
更衣室里人多的时候岳昇不太想进去，一般都是留到最后。
柜子打开，岳昇的衣服一般叠的很整齐，和里面的镜子对起都是对称的。两层分开，分别放衣服和零碎件，条理清晰。
今天也是一样。
他换好了礼服，正准备关上柜门，却发现一旁的壁缝里露出来一张白纸的尖角。
没什么预兆的，他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白色的纸上用了红色的颜料，歪七扭八写了四个大字：———杀人偿命。
“怎么这么慢？”
柜门嘭地一声被撞了一下，岳昇翻手快速地用衣服把那张字条盖住了。
徐放：“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岳昇的确眉心额头沁了点薄汗出来，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他试图露出个微笑：“没事。”
徐放还是不放心：“如果难受就请个假，不要勉强。老师都知道你的。”
高二那年岳昇去国外修养的事，很多人都知道。徐放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还是有些担心岳昇身体。
“真的没事。”这次笑容更真诚一点了。
徐放看了他半晌，半捏着他胳膊：“瞧你这瘦的，怪不得要生病！收拾好没？收拾好我们走。”他说着帮岳昇把柜子门关上了。
演奏厅表演课，主要训练大家团队协作表演的默契度。
但是今天岳昇的独奏部分做得不太好。
似乎不太专注的样子。
重来了两次，岳昇歉意地低下头：“对不起，老师。今天独奏部分让陈晓同学做吧。”
…………
直到放学，岳昇才有时间重新去到更衣室。
纸条上红色的字迹笔笔凶狠，力透纸背。
应该是关着门的时候从缝隙里塞进来的，掉到了边上。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也，很久没有收到过类似的字条了。
岳昇把字条慢慢地攥起来，揣进了兜里。
手机呜呜呜地响起来。
盛华提醒：“电话？”
姜垣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不是电话，而是一个定时的备忘提醒。
他看的时候愣了一下。
“怎么了？”盛华夹起餐盒里最后一个小笼包，塞嘴里问道。
姜垣道：“一个闹钟。”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垃圾袋收拾了一下，“一会儿我要出去一下，你就在这歇着吧。书房床还没撤。”
“不了，我妈还等我回去。”盛华道。
“也行，那随你。”
可能是回来以后岳昇和工作的事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姜垣都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从家里出来，在手机上叫了车，然后在等车的间隙点了一根烟，抬头望着车站顶棚边上g市的天。
好像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如果日子继续这么过下去，说不定他会把他忘了。
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再也不会去到那个地方。
柏树青青的墓碑边，说一句：
“好久不见，我来看你了。”
“抱一个！”江馨左右瞧了瞧，“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岳昇道：“哪有那么快？”他没想到今天回家老妈回来了。
江馨带了很多礼物，一件一件给岳昇摆桌上。
“一会儿让阿姨给你拿上去。”江馨道，“妈妈今天煲了山药粥，喝一点再上去吧。”
“好。”岳昇在沙发坐下。
乖乖地喝了两碗粥，他才上楼到了自己的房间。二楼有一个单独他的书房，但平常岳昇还是习惯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写作业。
近，比较方便，也不用在走廊走来走去。江馨他们会担心。
一般十二点后的敲门他都不会应，假装自己已经睡了。这样他们也比较安心。
岳昇在书桌面前坐下来。
书桌左边上锁的抽屉底层，钥匙岳昇常年携带着，打开挂锁，拉开，里面全是像今天储物柜里那种字条。
“恶心。”“垃圾。”“人间败类。”“和你做同学真感觉耻辱。”
已经三年了。
这件事还是没过去。
岳昇把裤兜里那张纸，拿出来，展平，面无表情地丢了进去。然后重新关上，上锁。
以为自己能不在意的，可是打开书本，脑子里有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又冒出来。
就像他再也不能拉那一首比赛的曲目。
岳昇推开凳子站起，冲进房间的浴室里，打开淋浴。
水温过了一会儿变得极烫，手一拧，水又慢慢变得冰冷。倒头灌下来。
如此反复几次。
衣服没脱，湿哒哒地扣在皮肤上。头发也是。
皮肤上蒸腾点起热气，岳昇慢慢睁开眼，抹开水雾，看着镜子里的人。
湿发凌乱，模样狼狈。
陌生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