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断
离开了傅厦的科室,蒋寒回到了车里。
停在太阳下的车里出奇的热,蒋寒没有散热也没有打开冷风,就那么坐了进去。
车内闷热如同蒸笼一般,一瞬间,多年封存的记忆,好像被熔断开了锁链一样,溢了出来。
他好像回到了去首市上大学的那个夏天。
天也是那么热,暑热中带着丝丝清凉。
他以高考市状元的身份被清大录取,一个夏天参加了好几场宣讲,直到临近开学,才被放过。
父亲一直盼望着他考中清大,要亲自送他去学校。
原本母亲也是要送他一起去的,可惜火车票太过紧张,他们只买到了两张卧票。
从老家到首市,坐火车要十二个小时,那趟车在晚上,没有卧票太过难熬。
母亲就没有去成。
天热得厉害,父亲因为从前的车祸事故,有一条是跛的,蒋寒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带过多的生活物资,只带了学习的书本和几件四季衣服,就上了火车。
他们买到的两张票,一张上铺,一张中铺。
以父亲的腿脚,他准备着跟下铺的人商量一下,补个差价跟人换过来。
下铺早已有人,是个和父亲年纪相仿的阿姨。
蒋寒跟她一说,她就同意了。
他提出把差价补给阿姨,阿姨也没有收下。
阿姨笑着问他,“是你爸爸送你去上大学吧?跟我一样,我也送我女儿去上学。你不用给我钱了。”
蒋寒很不好意思地道了谢,让父亲留在下铺,自己去了上铺看书。
刚打开书,就听见“咦”的一声。
声音细细轻轻的,他移开书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女生站在床边。
她眼睛眨着,细密的睫毛忽闪。
有些迷惑地把床铺的序号看了两遍。
蒋寒立刻明白她是谁,刚要坐起来解释,她妈妈就回来了,跟她解释跟人换了床铺。
她说好,轻轻“嗯”了一声。
当时已经接近九点,除了车厢里,外面一片漆黑。
过了吃饭的时间,很多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上休息。
那阿姨也叫了女儿,“小静,你去中铺睡觉吧。”
上铺的蒋寒拿书的姿势换了换。
女生却说了不,“我下午睡过了,晚上妈妈睡吧。”
阿姨还是让她去睡,她不肯,母女两个相互推了几句。
蒋寒听了出来。
原来她们只买到了一张卧铺票,另一张是站票。
不仅如此,她们的车程更远,前后要二十个小时。
蒋寒突然后悔跟她们换了下铺。
他不禁向下看了过去,女生不肯睡卧铺,坐到了窗户边的座位上,从口袋里拿出了mp3。
“我坐在这听歌赏月。”
火车正驶在平原上,蒋寒的角度看不到月亮,却能看到月光洒下清辉,在北方广袤的平原。
偶尔有一两片水塘,应着洁白而明亮的月光。
仿佛此刻听歌赏月,确实是美差。
那阿姨拗不过女生,去了中铺休息。
到了十点,车厢关了灯。
蒋寒半夜醒了过来,准备下床喝点水。
他刚下来,就看到女生仍旧坐在那里,耳朵里塞着耳机,一手托着腮,脑袋转向外面。
眼下已经夜里三点了,她难道就这样坐了半夜?
他喝了两口水,准备返回上铺。
刚走到楼梯前,就有隔壁卧铺厢的人,借他们这边的□□下来。
蒋寒避到了一旁,正好站在了女生对面。
窗外月色如洗,也映进昏暗的车厢里。
蒋寒这才看到她,绒绒的细发下,一双眼睛闭着,原来早已托着腮睡着了。
就在这时,火车原因不明地晃了一下。
好好睡着的女生在这一下里,突然向外侧歪倒了过去。
蒋寒一怔,又在下一秒下意识伸出了手。
女生没有歪倒,手托着脑袋,一并撞进了他的手心里。
落下的一只耳机,有轻飘飘的歌声传出来——
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
为何挽回要赶在冬天来之前
爱你穿越时间
两行来自秋末的眼泪
周董的《枫》,一首被蒋寒单曲循环很多遍的歌。
不知道是不是歌曲带着秋天的意境,蒋寒察觉到了女生靠在他掌心的手背和脑袋,有丝丝的凉意。
那凉意细细的轻轻的,从她手背传到他滚烫的掌心。
蒋寒却好似被烫了一下,立刻把女生还原到了原来的姿势中。
她毫无察觉,继续睡着。
蒋寒醒来的时候,父亲和那阿姨坐在下面说话,车窗前的女生不知去了哪里。
蒋寒从上铺下来,这才看见了她。
她在中铺侧身蜷着睡着了,盖的是自带的白色薄毯。
蒋寒轻手轻脚下了床。
父亲递了早饭给他,又问阿姨,“你女儿是什么学校的?”
阿姨笑了起来,“是清大。”
蒋寒顿了一下。
父亲露出惊讶的声音,“我家蒋寒也是清大。你们什么专业?”
“报了法律专业。”
蒋寒喝水的手微停,目光往中铺看了一眼。
她还睡着,丝毫未闻。
父亲说真巧,“和蒋寒是同专业的同学。”
那阿姨也没想到。
父亲很有兴致地跟她攀谈起来。
他这才知道她叫叶静,与他同为法律专业,小县城里的高考状元。
好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交流伙伴,父亲跟叶静妈妈说了许多,还谈及了以后他们的发展。
“ 蒋寒以后毕业,我想让他继续读。现在本科生不吃香了,怎么都得读个研。你说是吧?”
“是吧 小静也说要读研的。”
“哦?准备去哪个学校读研?”父亲问。
这一问,叶静妈妈有点懵。
“清大就是最好的学校了,不留在清大读吗?”
这话说出口,蒋寒见父亲的谈兴淡了下来。
“留校读啊?那也不错。”
“那你家小孩去哪读?”
父亲端起水来喝了一口。
“当然是出国读了,他们这一行要想走得高走得远,要出国镶金。”
叶静妈妈听了,叹了口气。
“我家里没什么钱 ”
蒋寒目光向叶静看去,她恰在这时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她四下里看了一眼。
蒋寒坐在她对面空出来的下铺上,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就想起了昨晚火车晃动的事情。
但她并没在他脸上停顿,目光扫了过去,问了她妈一声,“妈妈刚才是不是在说话?”
她妈妈说是,瞧了蒋寒一眼,好像是要介绍。
蒋寒坐直了身子。
没想到这时,有个女生突然跑了过来,叽里呱啦说了两句,就把叶静叫走了。
阿姨跟他抱歉的笑笑。
父亲低头看着报纸,低声在他耳边。
“不认识也好,反正她跟你不是一路人”
直到下车前,她才回来。
火车到站,人群散去。
她始终不认识他。
叶静上班的时候竟然睡着了。
回所里翻东西的杨暖发现了她,惊讶地把她叫醒。
“看你困的,你昨天熬夜了?我看你最近精神都不好,难道天天熬夜?”
她说着,从包里掏了一瓶维生素片出来。
“你要不要补一补?”
叶静每天吃的药够多了。
她说不用,问了一下几点了。
“八点了,别在这儿睡小心感冒,赶紧回家睡觉去吧!”
杨暖戳了她。
叶静起身的时候,眼前晕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杨暖抱了她,“我的天,你最近好虚的样子,被掏空还是吸干了?”
“你这都是什么词?”叶静揉了揉额头。
“我没事,走吧。”
两人一起下了楼。
杨暖见她这个样子,准备把她送回家,叶静推辞,她还是把她塞进了车里。
“你和我还客气什么?坐公交好久呢,我送你快一点。”
她说着,绕去另一边驾驶座。
只是过去的时候,目光扫到了什么。
“咦?我怎么好像看见蒋寒的车了?”
叶静一顿,四下看了过去,随后转回了头。
“你看错了,快开车吧。”
杨暖“哦”了一声,启动了车子。
车子一路驶向郊区叶静家,叶静没有让杨暖在中途放她下来。
杨暖一口气将她送到小区楼下。
杨暖离开了。
她没有看到蒋寒的车就停在另一边的车位上。
车里的男人没有下来,只是静默地关闭了所有光源停着,直到楼上的房间亮起来一盏灯光,他才缓慢地发动车子驶离。
每个律师每年都要有一定的法律援助案件办理的指标。
蒋寒翌日找了助手秦晓钟,“我今年的法律援助是不是还没做?”
秦晓钟说是,“蒋律现在要做吗?倒是有几个可以选一下。”
他把可选的几个拿给蒋寒看了。
这些案子并不复杂,唯有一个稍显复杂的数十位工人的讨薪案,安排了两位律师来办理。
秦晓钟指了这个案子准备撤掉。
“这个案子已经定了一位律师,可能是因为律师助手不在,需要另外安排,以您的资历就不用看了。”
他说着,刚要把这个案子放去一旁,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
“就这个讨薪案了。”蒋寒开口。
秦晓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他看着上面写着的另一位律师的名字。
“您要给叶律打下手吗?”他还以为蒋律在开玩笑。
话没说完,听见蒋律嗯了一声,淡定而认真地。
“叶律不是法援的高手吗?我给她打下手有什么问题?”
术业有专攻。
这么一说,秦晓钟觉得好像也没问题,他帮蒋寒定了下来。
顺便提醒他,“这个案子还挺急的,您可能这两天就得过去处理。”
蒋寒翻着文档,神色没有任何异常。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