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文城孙家
我死后的第十年[刑侦]
文/世容
挂掉电话, 冯铮斜睨着正准备抢回手机的肖瑶，手腕一转，便将手机顺到了自己的病号服口袋里。
肖瑶斜侧着头, 慢慢低下脑袋, 看向自己的手机。
冯铮却晃了晃口袋说：“想拿回去？”
肖瑶无语点头。
冯铮转身就走, 一边走一边说：“把吃进去的没头脑的鸡爪子, 吐出来, 我就还你。”
“哈？？？”
肖瑶在医院走廊里缓缓抬头, 看着日间并没有被点亮的管灯，想着冯铮真是闲出屁来了。
冯铮转过拐角, 便再次拿起电话, 拨通了龙城市法医所里臭名昭著的法医——顾远的电话。
顾远刚换回了日常服饰，打着哈欠扫了眼来电，便接了起来。
“我说冯队, 我也是人, 连着加班两天，你不能再让我回去上班了吧？”
“法医也是会过劳死的！”
顾远吼完时，他已经走出了法医所的大门口, 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龙城第一医院。”
顾远拉开车门一边和司机报着地址，一边嘴里还在对冯铮吐槽说：“听说你掉我姐手里了？奉劝你一句，命不久矣——！”
冯铮听到这句, 身上的神经一跳, 背后猛地一疼。
他脚步微顿, 就停在了楼梯转角处。略微思索了一下，冯铮一转身，就与他病房所在的七楼，背道而驰。
啪哒啪哒——
塑料拖鞋与瓷砖地面, 黏着又分离，发出阵阵声响。
冯铮慢吞吞地走上了去往十三层的阶梯。
他边走边说：“顾远，你觉得最近这几桩案子，怎么样？”
出租车内有点迷糊的顾远缓缓睁开了眼，他满是疲惫的眼睛盯着车内的棚顶。
浅薄呼吸之间，他已经知道了上一位乘客的很多信息。
比如喜欢抽的烟是什么牌子，为了遮掩气味喷了什么质地的香水，以及前排司机去过哪一家早餐店。
顾远视线扫向前方后视镜，看着司机衣服前襟上的油迹，以及随手仍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一张用了一半的纸巾残片。
突然顾远轻笑了一声，回答说：“我这才想休息一下，你就又来折磨我。”
“你还知道休息？”冯铮打趣的回答，环绕在十三楼的消防楼梯拐角内。
而顾远却捏了捏眉心，他恨死了自己一身的职业病，半秒钟脑子也不得闲。他的视线已经下意识地扫向了身旁的座椅，那里的布料崭新与车内的配饰似乎是有着时间上的停滞。
他下意识地扣弄着边角，最后颓然一愣地回话说：“你不来电话，我肯定是能休息的。”
随着他的抠弄，一丝碎屑粘连指尖，让顾远暗自叹了口气。
听着耳边的无奈的拟声词，冯铮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视线下移。
他在高处往下看，看着绿化颇好的医院内景，最后视线定在绿意盎然的一角圣白。那医生白色的衣袍，远看上去就像是个被人随意扔掉的塑料袋，躲在一角，随风抖动。
可冯铮似乎一眼就知道，那是顾芝伊。
躲着人哭的顾芝伊。
冯铮顿觉嘴内一苦，便收回了视线，他的眼底翻涌而上的莫名情绪，也跟着叹了口气。
顾远抿了抿指尖，打趣说：“哟！还有能让你叹气的事情呢？”
冯铮猝然一笑说：“能让人长大懂事的瞬间，总是特别残酷的。”
顾远眸色微深，身子缓缓坐直，他有些谨慎地说：“我姐怎么了？”
冯铮微微摇着头，突然意识到顾远那小子也看不见，他才无奈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说：“原来你也知道，与013案件相关的事情，是会让你姐姐难过的。”
顾远翻了个白眼说：“我是她亲弟弟。”
“哦？”冯铮婉转的声音顿了顿，才笑着说：“会把自己姐姐气得火冒三丈的亲弟弟？”
顾远看向逐渐明晰的龙城第一医院的楼影，打了个哈欠说：“别扯没用的了，你又要问什么？”
冯铮轻咳一声说：“当年文城第一医院发生袭医事件的时候，是在2010年的9月20日。”
“死者杜承，文成第一医院的外科圣手。”
————
2010年9月20日。
当013连环杀人案已经销声匿迹将近一个月，入室劫杀连环案在记者李洋殒命后也再无消息。文城刑侦部门早已陷入诡异的寂静当中，一切都仿佛是狂风暴雨的前夜，平静而诡谲。
一直繁忙不停的刑侦大队，随着陈勇的一则降职申请，被按下了暂停键。
墙面上挂着的刑侦大队合照，被阳光晒褪了色泽，很多人笑容依旧，很多人已不在人间。
“铃铃铃——”
尖锐的座机铃声，打破了平静。
接线员才拿起电话，就立即站起身来，身旁的玻璃杯砰地一声在地面上碎成了花。
“发生什么事了？！”周围警员凑了过来。
接线员放下电话，慌张说道：“文城第一医院发生命案！迅速赶往现场！”
“陈队呢？！快让陈队出发！”
杂乱的脚步声一时之间塞满了警局逼仄的走廊，呼唤陈勇出发的声音，既雀跃，又哀伤。
等待上级领导批准降职的陈勇，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门，一扫之前的丧气，迅速钻入车内。
他凝眉询问说：“现场什么情况？怎么直接叫了刑侦？”
小警员将手机递了过来，那上面是医院现场警员调取的监控录像画面。
2010年9月20日，上午10:30分，文城医院内人声嘈杂。
外科门诊队伍犹如长龙，蜿蜒九转。
有外科圣手之称的杜主任——杜承的科室门口，最为壮观。医护与患者家属进进出出，好不壮观。
杜承在休息的间隙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已经有些疲惫。
今日跟班的护士正是顾芝伊，她将泡好胖大海的保温杯递给杜主任，小心地说：“主任你喝口水吧。”
杜承接过，抬头打量了顾芝伊一眼，眼有笑意。他知道的，这个小护士可是他儿子的心头宝。
温水还没入口，诊室的木质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摔打在了墙面上。
一家怒气汹汹的人一拥而入，嘴里有的还在骂骂咧咧。
顾芝伊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状况，整个人愣住了，僵在那里，满脸疑惑。
“杜承？！”其中一个高大的男子怒喝一声，一脚就踹向了杜承身前的办公桌。桌子猛地震动，上面的电脑显示屏东倒西歪，差一点就摔落下来。
杜承皱眉，伸手扶了一下。
“就他妈是你给我妈做的手术？！”男子上前，一把将杜承的衣领拽在手里，作势就要打人。
安保部门一拥而上，将人提拽了出去。
顾芝伊咽了口唾沫，看向杜主任。只见杜主任神情自若地拽了拽白大褂，抬手按了电脑上的呼叫名单，接着看起了门诊。
外科圣手杜承，自然也是不可能将病患都从死神的手里抢夺回来。
可医生只是人，而不是神。
杜承似乎是从刚才那个患者家属的面容上，回忆起那有着相似面容的去世患者，神情有些难过。他惨淡一笑，安慰顾芝伊说：“没事的，慢慢患者家属的情绪就能平复下来的。”
“毕竟是失去了亲人，任何人遭遇这些，都是不能冷静的。”
“不怪他们。”
杜承含着笑意的面容，多年后仍然让顾芝伊不忍回忆。
任谁也无法接受，这样懂得宽容的杜主任，最后却死在说完这些话的不久之后，就死在这位患者家属的手里。
顾芝伊仍然记得，杜承脖颈喷血的热度，推开她的决绝，惊声尖叫的刺耳，患者家属的狂笑。
那怪诞而又真实发生的场景，让她没有办法忘记。
誓死捍卫患者生命安全的医生，谁来捍卫医生的平静和安宁。
尊严和生命。
————
“当时袭击者被认定为医闹，故意杀人罪，让人在意的是行凶者并未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而是被判处了死缓……”
顾远听到冯铮提及这个判决结果，冷笑了一声说：“当时那人请的律师，可是有名的刑辩——孙旭。”
“要不是有监控铁证，怕是白的能给说成黑的，当庭释放都有可能。”
冯铮眼眸微眯，突然想起陈勇在当年的确是与他抱怨过这个人。
陈勇当时的原话是：“公检法三家如果能有互看顺眼的一天，那一定是有孙旭律师开庭的那天。”
“就这样，也没人能搞得过这个鬼律师！！！”
冯铮想到这里，有些想笑。
“孙旭？”
冯铮反问着这个名字，缓缓陷入沉思。
他慢慢恍然地说：“文城孙家？那个律师之家？”
出租车缓缓停稳，顾远迈出车门。
他在龙城第一医院的大门口，缓缓抬起了头。十三楼之上的冯铮似有所觉，慢慢探身远望。草丛里擦干泪水，冷着张脸慢慢站起身来的顾芝伊，她冷淡抬头。
三人视线似有似无地撞击在一处，又错落开来。
一如，十年前纷乱复杂的线索。
顾远轻声说：“对，就是那个住在城中别墅，只要钱出得够数，什么案子都有退路的孙家。”
冯铮凝眉说：“也是十五年前，被翻出来的苏小小自缢父亲当年的辩护律师？”
顾远思索半晌，拍了下头说：“还真就是那个孙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