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无家可归
我死后的第十年[刑侦]
文/世容
医院病房内机器的嗡鸣, 呼吸的绵密，笔录上沙沙作响的摩擦声。
一时之间，喧嚣而起, 更显静谧。
冯铮收了平板电脑, 看向面色不善的林丽, 慢条斯理地说：“我没有推测什么, 我只是在等待你的坦白。”
“坦白？”林丽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轻蔑地收了视线, 盯着身上的被单说：“我没有什么可坦白的。”
冯铮沉默了一会，便转身往外走。
肖瑶见状也立即起身跟上。
纤长的指尖搭上病房门的把手, 沁凉的触感传入心底, 冯铮突然回首，冷笑着说：“任青很快就会来龙城。”
“我想，到时候, 你会坦白的。”
病房门被冯铮推开, 他扬长而去。肖瑶小心翼翼地关严病房门，透过门缝，她看到了病床上大睁着眼睛, 瞳仁都在震颤的林丽。
这是肖瑶第一次看到，林丽的脸上第一出现了惊惧的神色。
就好像被冯铮提及的任青，根本不是炙手可热的娱乐圈明星, 反倒更像是能够勾人魂魄的阴差。
门扉缓缓禁闭, 肖瑶松开了带着余温的门把手, 她抿着唇，略有疑惑。
还未等她思考出什么结果，身后就传来了呼唤她的声音，她缓缓转身, 便看到了对着她挤眉弄眼的小警员。
她立即对看守的警队同事点了下头，就缓步走向小警员，以及垂头丧气的林丽丈夫。
那个男人的双手狠命地扎入了头发里，袖管脱垂，露出了里面青紫相间的皮肤。
肖瑶盯着那些伤痕，慢慢坐在了对面的等待椅上，伸手接过了小警员递过来的笔录。
她仔细研读着上面的文字，想通过只言片语来了解对面男人的遭遇、无奈和彷徨。可笔录上的文字简洁而充满漏洞，那里有太多男人隐而未说的细节。
肖瑶放下笔录，看向男人慢慢发问说：“请问，你是否知道，林丽与任青是什么关系？”
“任青？”
那男人有些茫然，缓缓抬起了头，那沉浸在家暴回忆中的迷茫双眸开始聚焦。
他愣了一会，才终于把任青这个名字，与那个大明星的脸重合在一起。
他疑惑地反问说：“那个明星？”
肖瑶点点头说：“对，请问你是否注意到，你妻子与任青是否有某种联系？”
男人思索了很久，似是想起了什么，拿出了手机。
在几经检索之后，男人将手机递了过来。
手机上是一张老照片，拍摄于十年前，照片的背景建筑正是文城初中。照片上是几名孩子，以及一些大人，大人里有着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任青和苏小小。
他俩站在人群的正中央，面对镜头，笑容肆意。
他们身旁各站着一个孩子，任青身旁的是个男孩，苏小小身边的是个女孩。
两个孩子都穿着文城初中的校服，面对镜头很是羞涩，还有一些脸红。
“苏小小？！”肖瑶手上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小警员听到这个名字，也是立即凑了过来，盯着照片良久，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说：“真的是邪了！”
“怎么这些案子，绕来绕去，都和她沾点关系……”
肖瑶又仔细看了看照片，突然抬头说：“这其实是偷拍吧？”
“偷拍？”小警员又看了看，回嘴说：“这俩人盯着镜头笑，这要是偷拍，这也太……”
小警员话没说完，身旁男人的回答就堵住了他的嘴。
“是的，是偷拍。”
男人接着说：“那次会面是秘密进行的，去的只有孩子的亲人，以及校方的人。”
“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就是我的妻子——林丽。”
小警员惊愕侧头说：“哈？”
肖瑶指尖点上了照片背景处的一个学生，那学生正在奔跑，似乎是在路过。
“你看他脖子上。”肖瑶指着那个孩子的脖颈说：“他也带着丝巾。”
小警员凑近仔细看，才惊愕于肖瑶的细致。
“这些孩子都带着这个款式一致的丝巾，而文城初中的校服款式近十年来并未大改，也从未有佩戴过丝巾。”
“可以推论出，这是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而拍摄集体照片，不可能缺漏这个学生。”
肖瑶缓缓说出了她的推测，转而看向对面的男人说：“这照片也是你偷拍的。”
小警员：“啊？”
那男人果然点了头，小警员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缓缓收回了无知的惊愕眼神，侧耳倾听。
男人说：“我是背着林丽偷拍的，她有一个特殊的相册。”
“特殊的相册。”肖瑶重复了一遍，才慢慢抬头说：“请对今天向我们透露这个消息的事情，保密。”
男人并未想过要将这些事情告诉林丽，肯定地点了下头。
肖瑶的视线缓缓下滑，定在男人伤痕累累的手臂，那些伤口似乎经过了谨慎地计算，全部都止于腕部。
只要将袖子拉下，一切都会消匿于无形。
肖瑶下眼睑抖动起来，她长呼一口起，慢慢站起身来说：“你会配合警方取证，告她家暴吗？”
男人低下了头，下意识地拍落了袖子，遮挡住了那些伤痕。
一时之间的沉默，让瘦长的医院走廊也跟着静默了下来。
肖瑶眸色暗淡了一下，她与小警员摆摆手，就转身离开了。起先还是缓慢的挪动，慢慢地竟是碰跑了起来。
小警员歪头地想，肖瑶这是要狂奔着去追赶冯队吧。
微信群组里弹动着冯队发过来的消息。
风筝：家暴的事，别和肖瑶谈及。
小警员：颤抖！早都碎嘴说出去了！
风筝：……
冯铮停下步子，靠向一边的墙面，侧头看着越来越趋近的肖瑶。
她的步子跨越的距离越来越大，摆臂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远看去，竟像是她身后有着夺命的丧尸一般。
肖瑶奔跑起来的时候，感觉寂静憋闷的医院走廊里似乎流窜出了劲风，丝丝凉意卷积着内心的烦躁。
她昂着头，大步的跑，跑向远处。
直到看清了冯铮，以及他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
肖瑶猛地急刹车，身子由于惯性向前倾，在半空挣扎半晌才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她无语地看向也不知道搭把手的冯铮，斜睨了一眼说：“多亏我没对你抱什么幻想。”
“不然非得被气个要死。”
冯铮闷声一笑，站直了身子，走过来说：“别哭了。”
肖瑶愣了半晌，直接缓缓摸上自己的脸颊，那里清凉与灼热翻腾。
————
会流眼泪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们知道会有人来怜悯她，会有人来心疼她。
所以年少的肖瑶已经很久都没有哭过了，她盯着窗外的焊死的铁栅栏，低头看向楼下正摇摇晃晃的人影，她的身子抖了几下。
她慌乱地在屋内搜寻着可以藏匿的地方，最后在听到钥匙扭动声音的刹那，认命地钻入了衣柜。
“肖瑶！你个小丫头片子！快给老子滚出来！”
防盗门猛然被拽开的震动，以及门口传来的怒吼声，让肖瑶往衣柜的内里藏得更深了一些。
站在门口没有等到回应的男子，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踢踹着换了鞋子，环顾家徒四壁的屋子。他轻哼一声，将手里的塑料袋扔到了地上，里面的剩菜在地上飞溅出了汤水。
他酒气熏天地说：“别让我去找你！出来吃饭！”
男子顺手打开了电视机，烦躁地换着台，拿起桌上的白酒杯，自斟自酌。
肖瑶捂紧了自己的嘴巴，身子僵硬着，生怕发出半点声音。若是可以不呼吸，她恨不得将鼻孔也堵住。
男子摔了遥控器，气呼呼地开始在屋内翻找。
一边找一边怒吼说：“肖瑶！你别让我找到你！给你带饭了也不来吃！”
“还得我请你是怎么的？！啊！！！”
男人怒吼着，摔上了一旁的柜门，他扭身走向卧室。黏腻的地板和塑胶拖鞋的拉扯，发出了啪啪声响。
啪啪——
啪啪——
脚步声越来越近，肖瑶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里，她猛然闭上了眼睛。
吱呀——
柜门被人猛地拽开，若是肖瑶此时睁开眼睛，她会在逆光处看见男子轻蔑的笑容，以及兴味正起的灿笑。
男子大手一伸，就将身高一米多一点的肖瑶拎出了衣柜，动作粗糙力大。
肖瑶的腿直接磕在了柜门上，在青紫色的皮肤上撕扯出一抹红痕，疼痛感让肖瑶睁开了紫肿着的眼睛，唇边溢出一声：“嘶——”
男子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仔，将肖瑶提拽出了卧室，猛地一甩。瘦小的肖瑶犹如是一个玩偶一般，在半空画着一个弧度，直直地砸入门口的瓷砖地面上。
皮包着骨头的肖瑶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又有热流在流淌，疼痛都麻木起来。她的碎发和脸黏腻着地上的汤水，手上无力，怎么也支撑不起自己轻飘飘的身子。
男子居高临下地走了过来，缓缓蹲下，手按着肖瑶的头，直按到剩菜的塑料袋里。
看着肖瑶因为憋闷而挣扎，男子哈哈哈大笑着说：“吃！我让你吃！”
“你妈妈离婚跑了，也没想着带你走，我给你饭吃，你还总是闹脾气！”
男子说到这里，手里的动作更大了一些，肖瑶的头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了砰砰的声响。
“不知好歹！和你妈一样不知好歹！”
肖瑶满眼昏黑，脸上、鼻腔里都是油腻的汤汁，身上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无，瘫软在地上。
男子大喊的声音吵到了邻居，有人砸门怒吼着说：“打孩子小点声！”
男子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好笑地对肖瑶说：“你看，没有人会来救你。”
“来，叫我一声爸爸，我就放过你。”
肖瑶闭着眼睛，犹如一条失去生命，被阳光曝晒的咸鱼。
的确是咸鱼，她的嘴里尝到了血的咸涩以及剩菜混合的酸臭。
她的头被自己的父亲按压着，整个面部浸入塑料袋内。她的鼻腔早已被填满，根本就喘不上来气。在憋闷来得的时候，肖瑶竟是觉得轻松了下来。
“我是你爸！”男人的怒吼声更挑高了一级。
传到肖瑶满是油渍和菜叶的耳边，让她闷声笑了。
她不会叫他爸爸的。
这不是倔强，也无关尊严。
因为她的爸爸一定是死了，在他动手虐打她的那一刹那，她的爸爸就死了。
死在，连垂死挣扎都懒得挣扎的幼年肖瑶的心里。
她的心里一共有两座坟墓，一个埋着正常的父亲，另一个葬着期待未来的自己。
她的妈妈？
肖瑶在憋闷和疼痛中有一丝恍惚，她的妈妈能逃离这个家，也挺好的。
最起码，等她死了，还能有个给她收尸的人。
当黑暗缓慢侵蚀，死亡就要笼罩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疑问。
为什么这里明明就是我的家，而我，却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