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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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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后的第十年[刑侦]

    文/世容

    “别人随意点评你几句, 你便当真,便动怒,是活不下去的。”

    “人需要在必须的时候, 学会装聋作哑。”

    “谁会像你这样。”

    苏小小站起身来, 揉了揉蹲得酸疼的腿, 伸过手来, 抻了抻郭语昂满是尘土的衣衫, 又拍了拍他夹杂血丝的手背。

    她扭身回到保姆车内, 在医疗箱里搜搜找找,捏着双氧水的瓶子。她看也没看郭宇昂憋屈的脸, 伸手一拽, 小手倾斜,透明的液体浇灌在伤口上,嘶啦啦地冒了泡, 痛得郭语昂倒抽了口凉气。

    “嘶——”

    听到郭宇昂忍痛的声音, 苏小小这才抬起满是揶揄的小脸,眨巴着眼睛说:“原来你还知道痛。”

    被苏小小拽住的手,那上面外翻的伤口有些瘆人, 过于瘦削的指骨,皮肉翻飞。

    不知道这拳头是打到了什么,能惨不忍睹成这样。

    郭宇昂倔强地抿着唇, 连一丝声音也不泄露了。苏小小也没太在意, 只是仔仔细细地给他的伤口贴上人工皮。

    等手上的伤处理好了, 苏小小盯着郭宇昂额头伤肿胀的大包,叹口气说:“你也就比我小两岁,我怎么觉得我有了个儿子呢。”

    二十四岁的郭宇昂,那时还只是个才步入社会没几年的楞头小子, 他憋着一口气,不服输地抿着唇,不出声。

    “别为我打架。”

    苏小小说得很认真,平时一直媚眼如丝的眸子里,闪现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她开口说:“不要看轻了我。”

    “我绝不是编排的故事里,等着人拯救的诅咒公主。”

    “我一定是披荆斩棘而来的勇士。”

    苏小小拿起放在桌边的波斯菊,按在郭语昂的手心里说:“郭宇昂,这个送你。”

    郭宇昂看向手里娇弱的小花,以及花上那青葱般的手指,疑惑。

    他在之前,刚被顶头上司咒骂,说他是最无用的经纪人,让他干不明白就滚蛋!紧接着,他又一次亲耳听到了有人在编排苏小小的那些事情,言语恶毒到令人发指。

    郭宇昂也不是多有正义感,只是那些人正好撞到了枪口上,让无处发泄的怒气找到了由头。

    他挥拳上前,与人厮打在一起,起初是一个人,后来是一群人。

    毫无意外,在打架这方面,郭宇昂也落败了,最后反倒被打得更惨一些。

    就这样一事无成的他,盯着手里脆弱的花朵,听到了苏小小清冷而干净的嗓音,自上而下地传来,将落败的他包裹。

    苏小小说:“别太在意别人说什么。”

    “郭宇昂,你是最棒的经纪人。”

    说话时,苏小小海藻般的长发,随着她的笑容在清风里微颤,丝丝缕缕地翻飞。有些擦过了郭宇昂满是丧气的脸旁,有些掠过了郭宇昂充满自我怀疑的眼前。

    在郭宇昂人生里最灰暗的阶段,他被公司派给了最没有未来的姑娘。他破罐子破摔,任由着别人诋毁她,恶语中伤她,就差将刀子亲手递到敌人手里。

    可苏小小却告诉他,他是最棒的经纪人。

    后来他才知道。

    波斯菊,刨去恶俗的故事,耽于容貌的爱情,它还有一个可爱的花语。

    永远快乐。

    苏小小却说:“郭宇昂,这个送你。”

    经纪人里最利欲熏心,满身算计的郭宇昂,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朵破花收买。

    更没想过,如此世俗而恶俗的他,竟也想过给一个人可感的未来,想与谁一路征途,哪怕腥风血雨。

    可到头来,刀山火海趟过,风雨飘摇闯过。

    波斯菊依旧每年绽放,可那个送给莽撞青年花朵的人,这世间却再也没有了。

    郭宇昂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脸压在流淌成河的枕头里。

    他憋屈地说:“每年忌日都他妈让我不好过,苏小小真有你的。”

    “说句再见,就那么难吗?”

    “呜——”

    一丝没有压抑住的呜咽冲破唇角的刹那,一直庸俗冷淡的郭宇昂兵败如山倒,他的手无力地砸向床榻,哭成了一个孩童。

    夜凉似水,暗夜银辉,不负昨日,佳人已逝。

    另一边,放下电话的任青,他的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猝然回头,看向远处的林然。

    他盯着林然通红的眼睛沉默了一下,才浅淡开口说:“你误会郭宇昂了。”

    “他啊……”

    任青望着窗外长寿的银杏树,浅淡开口说:“每年忌日,郭宇昂都会哭的。”

    刚哭过一场的林然,听到这句的时候,身子一晃,他看向任青,有些慌张地开口说:“任青,你也可以哭的。”

    十年,林然在结婚后,就再未见过任青有过任何的情绪宣泄。

    这世界里最有资格痛哭的人,却似乎早已忘记了如何哭泣。

    任青沉默地收回了视线,并未给予回应。他只是抬手关紧了窗子,转身走过林然身边时抬手拍了下林然肩头。

    铃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阻拦了任青接下来的话。

    耳边传来医院护士匆忙的状况概述,任青迅速拉开门,冲出了别墅。

    极速前进的车辆,在暗夜里像是一道银蛇,直逼着远方的文城市第一医院。

    而医院病房内,苏小小抿了抿唇,缓缓合眸。

    现在她最需要的是休养身体,有些话,有些事,需要在健康的情况下,才能去完成。

    虽然强迫自己休息,可是苏小小的头脑仍在飞速运转。

    如今,她没有自己的死亡记忆,不知道杀害她的人到底是谁。

    也不知道如今这个女高中生,到底被牵连到了什么样的复杂时间里。先是跳河自杀未遂,紧接着教导主任委婉劝她不要出庭作证,以及后来冲入病房的绿毛少女。

    最让人在意的还是冲入病房内的黑色人影,是来杀她,亦或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无从而知。

    一时之间太多讯息,太多陌生的人际关系,太多的非常态的状况。

    都让苏小小无法平静,她摸着手机上的挂件,在黑暗里思索。

    这部手机里的那三条匿名信息,以及根本就无法拨通的发件人号码,这些东西到底在指引着苏小小去向哪里?

    以及这个女高中生和任青的真正关系,在十年前,他们就相识,还是在法医所里。他们的相识,是否真的与她的死有关?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

    不然,在十年后,任青为何会奋不顾身地救了她,并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还有胡青青。

    不知道为什么,苏小小本能地认为,胡青青的热络与健谈是从看见任青之后,才产生的变化。胡青青似乎更好奇任青,多过于好奇凭空冒出的跳河未遂的女高中生。

    苏小小闭着眼睛,思绪万千。

    这些人和事,像是散落在一张巨网下的残蝇,垂死挣扎般地向苏小小传递着什么。可苏小小现在,根本就无法接收到那些讯息。

    突然,苏小小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人,是那个有着过于冷清眸子的少年,也是之前手机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络人——王远毅。

    少年的家庭似乎很复杂,他的姓氏与父亲不同,又莫名叫林歆晾为姐姐。明明重伤在身,却毫不在意,并且只在看到林歆晾时,才会展露一丝丝的温和。

    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把对方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呢?

    这荒诞而布满疑惑的死后第十年,就仿佛是会自动开启的潘多拉魔盒。无论苏小小是否主动好奇,都会如提线木偶一般被踢拽到它的面前,被操纵着掀开盒盖。

    富丽堂皇,精致漂亮的盒子被打开的瞬间。

    浓郁的黑色就会吞噬掉所有的一切。

    铃铃铃——

    昏暗卧室内,林歆晾的母亲——赵英英皱眉摸索着躁动的手机。

    “谁啊,天还没亮呢!”她的老公林遥嘟囔着翻了个身,看清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拍了拍有些被吵醒的儿子,起身去接电话。

    “明天让林歆晾把字签了。”低沉的男音缓缓从电话里传来,伴随着一声冷笑。

    林遥一反常态,他一手紧握着手机,一手戳着墙面说:“她没签字?”

    “你是她爸,你来问我?”男人嗤笑着说:“学区房可以更名了。”

    林遥懊恼地说:“我……我明天就去医院找她!”

    那边静默半秒,传来一串爆笑,在笑声的间隙中,那男人一边挂断电话一边说:“林歆晾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是啊,家人在林歆晾陷入困境的时候,没有伸出援助之手,而是推波助澜地当了坐收渔翁之利的旁观者。

    就连扮演反派的那方,都在为这个孩子惋惜和不值。

    夜色已经慢慢青白,天就要亮了。

    可有些人的人生里,似乎依旧是昏暗一片,不见一丝暖阳。

    天似乎永远都不会亮了。

    ————

    叮咚——!

    医院电梯门缓缓拉开,任青便看到簇拥过来,满脸担心的护士们。

    “任先生!病房里……”

    任青未听完后面的话,就转身飞奔进病房,看着乱糟糟的病房里依旧安睡的林歆晾,整个人才平静下来。

    紧随其后的林然快步跟了过去,看到任青如释重负的神色,林然原本浅淡的神色瞬间就被沉默压抑。他拍了拍任青紧绷的肩头,轻声说:“她还好好地活着呢,别这样。”

    可是道理谁都明白,做起来却太难,因为他们这些人,都太害怕意外,和来不及的告别。

    他们恨不得每次见面都要说上五百遍的再见,生怕下一秒会不告而别,天人永隔。

    病房里的孩子睡得轻轻浅浅,林然收回视线,看向任青。

    任青一路匆忙,此时头发被汗水浸湿,眉眼似是雾气掩盖,虚晃着看不清他的情绪。

    任青伸手扶着身旁的墙壁,扯了扯有些令人窒息的宽松脖领。

    背脊上的沁凉,让任青瑟缩了一下。

    林然确认任青无事,这才走进病房内,他认真地看向病床上的人。

    这个让林顾之和任青都过分在在意的女学生。

    斑斓的小脸,瘦弱的身躯。

    躺在病床上犹如是无助的幼兽,让人心生怜悯。

    林然抿了抿唇,可这个女学生出现的时机有些过分巧合了。在苏小小的忌日,跳进了苏小小浮尸的那条河里,正好被每年都要去祭奠的任青所救。

    除此之外,林然更在意的是任青对这个孩子的态度。

    太上心,也太认真。

    让人无法分辨,任青拼命救回来的,到底是这个女学生,还是对于苏小小死亡的那份耿耿于怀。可面对着任青此时过分在意的姿态,似乎答案已经在呼之欲出了。

    “任青,她不是苏小小。”

    林然侧头看定任青,肯定地提醒着。任青缓缓站直身子,转身侧靠在墙面上,他面色苍白地闭上眼睛,轻声说:“我知道。”

    “那你……”

    为何会这般紧张。

    林然的话没说出口,任青低垂着头,哑声说:“你不懂。”

    林然苦笑了一下,他不懂任青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就连他这样撒谎骗了任青十年的人,任青也这样轻易地放过了他。

    没有指责,就连半句埋怨也无。

    林然不懂,这是任青愿意原谅他,还是他早已不具备被原谅的资格。

    任青什么都藏得太深。

    当初任青喜欢苏小小时就深藏不露,如今救下林歆晾的原因,林然猜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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