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番外(1)
于修真界大多数人来说, 那场天降异火降临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
灼灼烈焰自天际铺开,奔涌而下, 将本就千疮百孔的修真界烧做了片片焦土。
天火烧毁田地,烧尽村庄,亦将那些为祸作乱的妖邪烧成了灰烬。
而后,火光骤熄,戛然而止, 徒留一界荒芜。
半月后,暗红的沉云褪去,天色逐渐澄净,焦土之下,有新芽冒出, 于昏沉中点染了苍翠。
突然间,雷鸣电闪,震天撼地的轰鸣中, 蔚蓝的天幕上骤然出现了光亮灼灼的光团,带着令人臣服的威压,将光芒覆盖于每一寸土地。
那光团于天穹之上盘旋了足足七日,众人皆畏而不敢多视。
异人占卜, 天火临世,毁旧筑新,旧道无存,新道将启。
这意味着,天地间要诞生新的道。
于天火中幸存的诸多种族与宗派,日日皆紧盯着那穹顶上的光团,意图在新道初启时能窥得几分天机。
第九日, 在万众瞩目下,穹顶光团骤然迸开,于祥云之上汇聚成一抹展翅欲飞的凤凰后,化作无数光点,没入天幕。
新道自此临世。
——
晴空万里。
暖意融融的春光自半开的窗口溢入,映照得殿内甚是亮堂。
撩过殿前纱幔,谢知涯缓步绕入后殿。
后殿一片静谧,半点声响也无,谢知涯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堆着团绒毯的软榻上。
望着那绒毯中间处凸起的一团,他唇角微微上翘。
“呦呦?”
那绒毯动了动,却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谢知涯唇角笑意愈浓,走近了些,弯下身子,指尖在绒毯上轻轻点了点。
随着他的触碰,那绒毯动得愈发厉害,却仍没有声响。
他语调温柔,很是耐心,“外边阳光很好,要不要去院子里转一转?”
小半段沉默,绒毯里终于传来闷闷的声音:“外边不会有别人吧?”
她嘟嘟哝哝,“我不想见到别的人。”
“不会。”谢知涯肯定道,“就我们两个,没有其它人。”
闻言,又过了一小会,那绒毯里终于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嫩黄的小毛球磨磨蹭蹭地钻出毯子,走至床榻边缘后,向他张开小翅膀,神情懒洋洋的。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知涯笑了笑,伸手将她整只抱起。
他一面抱着她向院子里走,一面手里轻轻掂量着,“胖了些。”
他得出结论。
沈呦呦原本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他怀里,听了这话,愣了愣,气呼呼地直起身子反驳:“不可能。”
可她低一点头,看着自己圆圆胖胖的身子,又有点气短。
“我、我只是在长身体罢了。”
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她只吃不动。
绝对不可能。
言语间,他们已然到了院中。
院里宽阔,山石泉林皆备,清幽的竹林前摆了张竹床,上面铺着软软一层棉絮。
沈呦呦被轻柔放下,身子挨在被晒得暖烘烘的棉絮上,舒服得她立刻懒懒瘫成一团。
见胖啾啾跟没骨头似的,又缩回了瘫状,谢知涯又好气又好笑,用手指戳她绒绒的头顶:“坐好些。”
沈呦呦瓮声瓮气:“不想动。”
谢知涯只得亲自上手,将她拎起,端端正正靠在一只软枕前。
而沈呦呦乖乖的,任他摆弄,只是始终眯着眼,去避那映照来的强光。
明媚日光透着竹林缝隙洒下,将她一身嫩绒绒的毛毛照作了浅金色。
她圆溜溜的眼睛此时眯得只剩一条缝,身子晒着暖融融的阳光,舒服得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谢知涯看着她,眉目虽是愉悦的,眼底却带有些忧色。
自那日将她从灰烬堆里带回来,她便总是懒懒的模样,有些贪睡,好在精神状态尚还不错,让他稍稍安心些。
她将什么都和他说了。
命劫,天火,还有那前任天道布下的阴谋。
但似是避忌什么,她有些地方只是一笔带过,不愿多言。
纵然她讲得粗略,可他却远比她以为的敏锐。
“留下来,真的没关系吗?”他那时问她。
“当然没关系。”她信誓旦旦,“我已经渡劫成功了,这方世界再没什么能威胁到我。”
她用小翅膀拍拍他,“我会陪着你,等你一起飞升。”
真的没关系吗?
谢知涯看着眯了眼、又要睡过去的沈呦呦,眼底忧色愈浓。
嗜睡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况且,他记得清晰,她分明很喜欢晒太阳,也喜欢窝在温暖的环境里。
可近日里,她却整日缩在阴凉的大殿里,少见日光不说,还总用毯子将自己裹成一团。
这一条条的,皆显露出她的不对劲。
有穿林的轻风吹来,带着清雅的竹叶香气,拂过闭眼的小毛球,将她软软的毛毛吹得立起。
谢知涯想了想,在竹床另一侧坐下,取出宽齿的木梳放在一侧,就要去抱她:“先不要睡,梳一梳毛毛好不好?”
除开吃吃喝喝,梳毛毛堪称沈呦呦最喜欢的一项活动。
幼崽状态的她,身上覆的都是极柔软的的绒毛,半点不扎手,软软绵绵,宽齿木梳很容易就能梳过。
力道再讲究一点,便似按摩一般,舒服得她哼哼唧唧,几乎要软作一摊棉花。
如此有蛊惑力的条件下,沈呦呦愣是艰难地掀起眼皮,往他怀里蹭了蹭:“要梳。”
此时再抱她,谢知涯便明显感觉到她身上温度升高了许多,不知是晒的,还是她体内有什么异动。
他心中思虑,面上却不显,将她抱稳后,便拿起木梳替她顺毛。
他动作很是轻柔,沈呦呦在哼唧了两声后,眨了两下小眼睛,又迷迷糊糊闭上了。
而她此时的身体温度,又高了些。
谢知涯动作一顿。
他动作骤然停下,沈呦呦竟也没什么反应,在他怀里翻滚了几下,用爪爪拽着他的衣襟,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呦呦?”他轻轻晃了晃她。
没有反应。
谢知涯心头一紧,试着往她体内探入了缕灵气。
却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她体内好似一片汪洋,深不见底,他所探入的那缕灵气很快被淹去。
谢知涯眉头紧蹙,感受着她愈发滚烫的体温,没再犹豫,赶忙抱着她回大殿。
回到后殿,设下结界,又将纱帘紧闭后,谢知涯将沈呦呦放在桌上,双手合印,冰蓝色灵气自掌心溢出。
只听“咔嚓”一声,自地面起,整座大殿渐有冰层覆上,下一瞬,大殿便成冰雕似的,散发着冷冽寒气。
做完这一切后,他再伸手去探沈呦呦体温。
她表层温度似是凉了下来,可他指尖所触内里,仍是灼烫。
意识到此,他心中焦急愈盛。
突然间,有冰层迸裂声响起,一股陌生的气息在殿内弥漫开来。
谢知涯骤然警惕,将身后沈呦呦掩好,背身看去,却见那虚空中逐渐凝就了一道身影。
“倒是机警。”
那身影降落于地,用一双金芒熠熠的眼看向谢知涯。
谢知涯眼眸沉了沉,手心凝出把冰制长剑。
“哎。”见他似是要动手,男子神情一滞,抬袖制止,“你这娃娃,怎的连话都不说,就要动粗。”
男子指尖点一点谢知涯身后:“我和你身后那小家伙可有点关系,你确定要轻易动手?”
谢知涯动作一顿,冷声道:“你来意不善,我感觉得到。”
男子哼了声:“那是对你,我对你身后的小家伙可没有恶意。”
见谢知涯仍握着剑、不为所动的模样,男子有些憋屈,抬手在空中一挥,指尖瞬刻浮现了一只小小的凤凰缩影。
“这总可以证明了吧。”他冷哼道,“我是她族中长辈,她如今状况如何,你应该也清楚。”
望见那抹凤凰缩影,感受到面前男子身上释出的若有似无近似气息,谢知涯愣了愣,放下了手。
男子傲慢地一挥袖,走近桌子,看着熟睡的一团沈呦呦,皱起眉头盯了一会,转过身去。
身后,谢知涯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男子将手往身后一备,神情倨傲:“某些事情,那小家伙应该都和你说了吧。”
“照理说,她本该在这场天火后飞升。”男子观察着谢知涯神情,见他眼睫微颤,便知他大概是知晓得不太全的。
“可她却因为你,强行留了下来。”
男子淡淡道,“为了留下来,她受了很强压制,只能勉强维持幼态,此方世界的灵气已无法适应她的体质,灵气不足下,她会越来越嗜睡。”
谢知涯神情微僵,手掌攥紧,听着男子极冷冽的话语,“长此以往,她体内灵气枯竭,甚至,可能会陷入长久的沉睡。”
这些都是沈呦呦不曾和他提到的。
谢知涯沉默瞬刻,闭上眼,哑声道:“那……您带她离开吧。”
闻言,男子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会这般干脆。
谢知涯手中冰剑早已消散,手心却是寒凉一片,他轻声道,“我会尽快达到飞升的资格……然后……来找她。”
男子看向他的眼神稍缓,语气却仍极差:“尽快……你可知你还需要多少年才有飞升的可能?”
他抬起手,竖起两根指头,冷淡道,“至少两百年。”
谢知涯眼睫颤得厉害,在眼睑处覆下小片阴影,默了默,却道:“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来。”
他想要她留下,却更希望她能好好的,永远是鲜活灵动的模样。
闻言,男子盯着他看了会,有些啧啧称奇。
“看来,你真是半点不记得了。”
男子语调缓和了些,透着些懒懒意味,“那我就权当做桩好事罢……”
言罢,他一挥袖,带起一抹流光,飞快朝着谢知涯额心涌去。
谢知涯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拦。
流光没入额心,他下意识闭上了眼。
看着他紧闭双眸、额心流光熠熠的模样,男子手扶着下巴,仍忍不住感叹。
自家幼崽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哄得这黑龙族的幼崽这般死心塌地,又是结下主从契约,又是艰难放手的。
属实是奇迹。
毕竟,在上界谁人不晓,那南海之下的黑龙一族,是出了名的冷戾执拗、占有欲极强。
但凡被他们看中叼回家的东西,就没有放手一说。
难不成,是幼崽比较好哄?
男子琢磨了一会,也没琢磨出个缘由。
反正有主从契约在,这只小黑龙已然是半个凤凰族的人,呦呦若是喜欢,养着也无妨。
这般想着,男子懒懒收回思绪,只看着谢知涯颤动的面容。
半晌,谢知涯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一双眼眸已然成了金色。
他眼睫颤了颤,眼底情绪复杂得宛若幽深潭水。
男子慢悠悠道:“都看明白了?”
他只是点破了蒙在他意识上的那层阻隔,能看到多少,还是要看他自身造化。
回想起脑中涌过的无数复杂内容,谢知涯声音沙哑:“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会很快,不会用到两百年。”
男子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话中含义:“你……”
他有些好笑:“所以,你是还想着让我把她带上去,然后你渡劫飞升后再来找她?”
谢知涯没说话,却是默认了。
男子大笑起来,摇头:“黑龙一族怎么生了这么个傻子。”
他抱着臂,懒洋洋道,“我若真是来带走她的,又怎么会和你说这么久废话。”
闻言,谢知涯抬眸看他,有些困惑。
男子目光在他眼眸停顿,缓声道:“她经了天火,此时体内火煞之气妄肆,须得好生调养,否则,会留下隐患……”
谢知涯心头一紧,与男子目光相对,会意过来:“我……有什么能做的吗?”
男子咳了两声,道:“虽然你此时血脉未完全觉醒,可仍是上好的寒煞之体……”
闻言,谢知涯毫不犹豫,手中凝出匕首对准手腕:“需要多少血……”
男子:“……”
他嘴角抽了抽,额角跳个不停:“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不是要你的血,要的是你这个人,懂吗?”
“要的是我这个人……”谢知涯怔了怔,大片绯红自耳后迅速蔓延。
他整张脸都染上了绯色,眼神慌乱至极,“意思是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