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王君
第三十六章王君
晌午的王宫总是安静的, 大抵是因为快要入了夏的原故，春日的时候长生殿外的柳树便抽了新枝，现下暖风一吹, 便扬得老高了，衬着长生殿幽静威严的大门, 着实是道好风景。
李德全便是站在这道好风景的正门口对当值的宫人在说着什么, 近了些便听见他道, “王上现下还在批折子, 你们这些宫人倒还好，还偷懒来了，一个个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原是春日困乏, 小宫人当值时打了个盹儿，被李德全这内府总管抓了个正着, “下回再被我抓到了, 仔细你们的皮——”
说是这般说，可李德全却也是有颗个善心在，入宫近六十载了, 宫里多少宫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无儿无女, 便是拿了这些后辈当孩子了。
“知道了大公公…”被呵斥了一番的小宫人缩了缩头小声道, 自是再不敢偷懒了。
“王上政务忙，又是新婚刚过，旁的事顾不上，尔等做宫人的, 便得把王上王君服伺妥当了，”李德全又是多念叨了几句，“放机灵点, 别什么事都让王上唤了才去。”
“嗨。”几名宫人行礼应道。
李德全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大公公…”一名胆子稍大的宫人见李德全面色缓和了不少，便小声道，“那王君咋不见着在里面呢？”
“晨间时便出宫去了。”李德全道，“王君亦是有事，尔等切莫多言。”
“难怪王辈今日不去御书房批折子呢，原来是在等王君陛下…”说着几人便了然的互相点头笑着。
李德全佯怒道，“——多言！”
几名宫人缩了缩脖子，“嗨…”
这几名宫人都是新一批入到长生殿当值的，年纪都是十五六岁上下，正是闹腾的年纪，李德全自是知道的，也怕他们不分场合而惹了事，便道，“王家的事，岂是你等能议论的？”
那新立的王君便是一月多前王上亲自去接回来的，宫中自是有不少人对其好奇，此前曾有丞相在朝堂上说王君有经世之才，后他们的王上又亲自远赴他乡去迎人回秦国，他们这些宫人虽是在后宫，却也有所听闻，凑在一起的时候免不得议论两句。李德全虽然好奇，却也不敢多言，那新王君他接触的少，但近些日王上的变化他确也看在眼里了，王上…怕是真对王君有意了。想到此处李德全心里一时有些复杂，自打先王立了王上为储君后他便是一直跟着慕容白身后打理繁事的，慕容白性子闷，先王对她又严厉，以致于她越长大便越寡言，什么事都闷着自己扛，才十六岁就扛起一个国家，担子之重，着实在让人心疼，不像她亲妹妹慕容司音，娇纵使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慕容白太闷太沉默了，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可李德全伺候慕容白二十年了，硬是没见着慕容白落过一回泪，强大的让人心疼…所以李德全有时候才会去想，他的王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照顾她呢？莫说是多了，便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很好了，他们这些当宫人，再尽心尽力，也还是会有顾不到的地方啊。不过好在王上现下已大婚了，他稍稍也能放宽点心了，不过，李德全又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这位王君是不是那良人了……
“一个个的尽是让人不省心的……”李德全还欲再说些什么，身后远远地便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他顿了顿，刚刚回过头，便看见了王上的夫君王君陛下正快步向他走来，脸上还带着暖洋洋的笑意，他欲下跪行礼，那人却已走到了他跟前，“公公早啊——”
笑盈盈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心生好感。
“奴才李德全见过——”
“见过王君——”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子就被人扶住了，壮着胆子他抬了抬头，便看见那那年轻的王君对他笑道，“同阿翁说过多次了，见着我莫行这些礼。”
右侧头对他身后的小宫人们道，“都起来吧，下回见面打个招呼就成了，跪来跪去的也麻烦，我不讲这些的。”
李德全以前不是没见过平和近人的主子，但是就算再平和的主子也断然不会像王君这般，主子总归是主子，对他们下人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但是这位新王君不同，打从王君来了王宫后整个王宫都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似的，先前他还看见王君带着那位小殿下在御花园的池里抓鱼呢，王上见了非但没有责怪还同他们一起坐在草地上吃烤鱼……那是李德全便是知道了王上真的变了很多了，不再像以前一样只是个冷冰冰不近人情的王了，现在的王上会笑会恼还会偶尔同王君出宫逛逛，不再围着政务打转…好的好的，这样便是好的了。
“咦？这是新来的宫人吗？”王君将他扶了起来，这么问道。
“是呢。”李德全说道，“这几个小子是前几日才派遣到长生殿来当值的。”
身后的那几名小宫人见状便道，“见过王君。”
“诶诶诶，起来吧，都起来吧。”王君这么笑道，“你们与我年岁相近，不必拘礼了。”
“谢王君。”
王君真的很好相处，李德全看着王君同那些小宫人唠家常的模样暗自想到，可能是因为王君年岁小又是江湖中人的缘故吧，真是很难不让人亲近呢。
“阿翁？”
李德全回过来了神，“陛下。”
“阿翁我有点饿了……”王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没有吃的啊？”
“有的，有的。”李德全连忙道，“一会老奴便让人给陛下送来。”
“嘻嘻，谢谢阿翁了。”王君笑眯眯道，“那我进去等啊哈，出去一天有点累了。”
“嗨。”
李德全也是过了一会才想起来王上还在里面批折子的，他有些担心王君会打扰了王上，王上忙起来的时候是很不喜欢有人在的，新婚燕尔，李德全也有些怕二人因为这些小事而闹得不愉快，想到这儿他便嘱咐了几句当值的宫人，然后便又进了殿，打算提醒一下王君。可他刚刚进去没多远，便听见王君诧异的声音道，“你怎么在这儿？”
李德全暗里叫了句糟糕，还是来迟了，正是犹豫间王上的声音便响起来了：
“这是我的地方。”
……嗯？李德全顿住了，依他伺候王上多年的经验来看，王上这口气…他怎么听着就像是小女子宣告主权，任性又娇蛮呢……？
错觉错觉。
想是这般想，但是李德全还是聪明的躲在的门后不再上前。
“你不是应该在御书房么？”听起来王君好像对王上会在此批阅奏折很是诧异，李德全暗暗的笑了笑，陛下啊，王上可是等了你大半天了啊……
“你管？”王上的语气真真是像个小女孩了，李德全欣慰的想到，这才是二十三岁的孩子该有的模样啊。
“去哪？”
大抵是王君想走吧，李德全听见王上这般问道。
“出去吃饭啊。”
“不用。”
李德全摇了摇头，看来他家的王上还是不大会跟夫君相处的啊，明明就是想留下陛下，还偏偏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来，欸…可怜的王君啊。
“大公公？”李德全正是全神贯注听着殿里的动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细小的声音，十足惊到他了，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给王君送饭菜的小宫人。
“大公公你……”小宫人似乎不知道李德全为什么要躲在门后不出去，李德全怕他多事，便小声道，“去做你的事吧。”
“…嗨。”
等小宫人送完了饭再出来时殿里都没有声音，李德全暗想道该不是王上说话太生硬，恼道王君了吧？想来想去他又壮着胆子凑近了门缝，打算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要两人真是闹别扭了他也好进去救救场，一这看到没看出来别的什么，就看见王君端着食盒席地而坐，看样子是准备就那么用饭了。
李德全心里有点奇怪，干嘛要坐在地上吃呢？现下才刚刚转暖，这地上寒气还是很重的，万一要是受了凉可如何是好？他再一想便恍然大悟，殿中唯一一张桌子已经被王上用来处理政务了，桌面上堆满了奏折，自然是腾不了地方给王君用饭了，李德全这般想着便打算让人去在搬张桌子来，以往王上简洁惯了，不大喜欢殿里有太多的摆设，现下不同了，这殿里多住了一个人进来，有些东西还是该制办的。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去告诉宫人便看见了王上起了身，放轻了步子小心翼翼的走到了王君的身后，李德全在心里替王君捏了一把汗，嗨呀这还真是饿傻了，王上都走到他身后了竟然还没反应过来，还只顾着吃饭……李德全简直就是哭笑不得。
好在王君最后还是反应过来自己身后有人了，他呆呆的转过头，抬头看着站在他后的王上，李德全心想，这傻愣愣的模样可如何让王上喜欢啊？该不是王君在殿里用饭，扰到王上了？这是要赶他出去？
嗨呀王君也真是太惨了点…摊上了这么一个王上。
“咋…咋了？”王君看来是被王上给吓到了，想想也是，换做是谁都会被吓到的吧？
“做甚？”
“吃、吃饭啊…”
“去桌上。”
欸……？李德全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王上这是？？？
“哦…”王君看起来有些委屈，可怜巴巴的站起了身来，李德全摇了摇头，这王君怕是个惧内的人啊…不过也好，王上可能就喜欢这样的？
果不其然，王上还真是让王君到桌上用饭了，只是模样着实有些别扭，一言不发的走过去将书案上的奏折收拾了下，然后为王君腾了半张桌子出来，再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继续批奏折——所以看样子是打算两人共用有一张桌子了？
李德全看的啧啧称奇，什么时候王上变的这么…有人情味了？不过这样的王上确实很好了，不再抗拒别人的接近，世界里不再全是只有国事，有了王君，王上才会偶尔的那么一个瞬间不会是王，只是个寻常女儿家……这样，真的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