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恶业
周肆双手双脚被捆住跪坐在地上，眼睛被布挡住，四周满是泥土受潮的气味。周肆心里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些恐怖的东西，比如背后有一只女鬼什么的，毕竟那个小屁孩的形象就不像是什么阳间的主。
“小屁孩，你有胆子抓我你有胆子把我放出去啊！”周肆叫骂道。那个小屁孩是真的气人，自己浑浑噩噩的就到了这里，周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更不知道自己在哪。
没人回答，或者说，回答周肆的只有滴水的声音。
周肆接着进行无意义的叫骂。
回答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四周静的只有蚂蚁爬过的声音。
周肆有些慌了，他开始蠕动，在地上摩擦，试着在地上找到一颗尖一点的小石子把绳子磨断。如果他周肆没感受错的话，自己的手是被麻绳绑住的，这种绳子又结实又便宜，唯一的缺点是不耐磨。
不知何处渐渐传来嘈杂声，接着是门打开的吱呀声，周肆急忙停止了自己磨麻绳的进度，被那个小屁孩的同伙发现就不好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接着随着一声铃铛响戛然而止。
周围又恢复了寂静。周肆捏了捏左手，发现摩诃偈虫经还在，心里竟然感到有些放松。他开始用摩诃偈虫经锋利的边角割麻绳，幸运的是麻绳马上就要断了。
“刚才应该是傀儡师吧，听说傀儡师已经死了，他现在是鬼吗，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这里跪着太无聊了，也许是感觉自己马上要死了，周肆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肆的脑袋边上开始有铃铛声响起。
“靠！不会要把我带走吧，这么样我不直接就露馅了？”周肆心里一慌，想到他英明神武周小肆今天就要栽在一熊孩子手里，他的心里就倍感凄凉。
周肆开始挣扎起来，没想到对方竟然没有对他过分苛责，只在自己偶尔打中了什么东西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也不知道那帮鬼东西在折腾什么，听起来好麻烦。”周肆想道。接着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揪着后衣领提了起来，然后一个人推搡着向前走去，接着一个人把他的膝盖按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上，然后好像有人在用柳条抽打他。
奇异的香味传来，周肆感觉自己的意识昏昏沉沉的，有人似乎揭开了蒙着他眼睛的布。昏黄的光线闯了进来，把他的眼睛刺的生疼，挤了几滴眼泪才好受了些，他的面前没有想象中的阴曹地府，而是一座栩栩如生的金色大佛，大佛面前摆了个香炉，上面插了九根檀香。周肆回头看去，一个脑满肠肥但看起来颇为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用一根柳条往他身上撒水，老和尚手抖的厉害，柳条时不时就会抽到周肆身上。
“这……”
“施主，贫僧法号空禅，是摩多寺的方丈，请施主移步别院说话。”周肆刚要发问，方丈空禅恰好甩完最后一道水，接着就打断了周肆的话。周肆无奈的披上一旁小沙弥递过来的僧衣，跟着老和尚走到了偏殿。反正这帮和尚要是装的早就动手了，也不至于留到现在。
“施主不妨皈依我佛门，佛门虽不如北方边陲之地，但也自寻得一处清净之地，免受外界打扰。”
“如果我皈依佛门后受不了整日清修，还是想去烽郡王那里，甚至是要还俗呢？”
“自是可以，施主凭借本心就好，自可证得自我佛。本寺虽是大寺，但这些沙弥无非是可怜人家的孩子罢了。”
“好，我加入。还有，方丈，你见没见过一个大胖和尚，法号是无目，好像是摩多寺的。”虽然说假如摩多寺以后吃不到肉，但总比这么多天吃的面糊糊烤饼子要好。主要是周肆现在也不大信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司空了，自己再走下去怕不会是死在半路上。
“无目是我的大徒弟，他自是无恙，现在正在僧舍中休息养伤。”方丈把周肆带到无目那里，看无目睡得香甜，鼻涕泡都睡出来了，也就放心了。
僧人们的晚课声响起，周肆感觉有些头痛，眼前也一阵恍惚，隐约之间，周肆好似看到了原本金光闪闪的佛像变成了一具具长着厚厚霉菌的尸体，原本的石头院墙变成了堆积成墙的霉菌，老和尚正领着周肆在地面铺着的厚厚菌毯上走，老和尚手中捻的也不是什么木头念珠，而是一颗颗长着霉的骨头。
“施主，施主？”小沙弥搀起周肆，周肆眼中的一切恢复了原状，金光闪闪的佛像看着众僧，如同悲悯，如同嘲笑，一排排小沙弥跪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颂着经，老和尚听到沙弥的话回过头来，周肆发现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
“施主无事吧。”
“无妨，不过方丈的眼睛怎么样？”
“并无大碍，看不到反而让我看到更多，学会用心去感受世界，而不是用眼睛，更能悟到空我。”
周肆闻言，一言不发。几人就在沉默中到达了最大的佛堂。佛堂动土的痕迹还很新，金色大佛端坐在大殿中央，四周围绕着一群惟妙惟肖的小童，配合上反射的金光，整个大殿显得威严大气。
“施主，请。”方丈将周肆引到佛堂正中的一个蒲团上，周肆跪坐在上面，接过方丈递过来的檀香，插到了香炉里，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施主，你真的要皈依我佛吗。”老方丈在旁边絮絮叨叨，周肆肯定了之后，话音还未落，方丈便拿起手中的刀剃去了周肆的头发，顺毛剃了一遍之后逆着毛又剃了一遍，从陶罐里扣了枣泥混上药沫搓成小圆锥，喂周肆喝了熟豆角汤，用小竹片在周肆头上压了个戒疤，属实把周肆烫的龇牙咧嘴。
“你以后的经文就诵读左手上的经文就好，藏经楼里有其他的经文你也可以去读。寺院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懂得佛门戒律就好。我可否抄录一份你左手上的经文？”老方丈一脸真诚的说道，周肆也不好拒绝，毕竟之后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没准一住一辈子，于是就答应了。
方丈听到周肆答应了之后脸上的喜色都要藏不住了，双手颤颤巍巍的捧起笔墨纸砚，毕恭毕敬的摸索着周肆左手上的经文，工工整整的抄写了一遍摩诃偈虫经，交给藏经阁妥善保管好后，双手颤颤巍巍的把周肆引到了僧舍。
周肆过了几天干吃斋不礼佛的生活，深刻的体验到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好但是很爽，渴了喝点山泉水困了就借着打坐睡一觉，反正方丈也不怎么管自己，闲得无聊还能逗弄一下小沙弥，偶尔还会心血来潮和武僧学一学棍法，武僧也乐得教因为小沙弥一个两个都受不得累没人学，周肆也乐得学因为能借引子多吃两碗饭。
当然，如果真的能这么过下去也就好了。
一日，周肆正在打扫院子，突然感到头痛欲裂，四周一个个扭曲的怪物正挥舞着或锋利或畸形的肢体靠近他，周肆用手中的扫帚一扫帚拍飞两三个怪物，借着就被怪物们按倒了。
周肆跪坐在地上，四周张牙舞爪的雕像围着他，似乎在进行一场审判。
几滴血滴在周肆头顶，划过周肆的脸，落在地上化成了水。周肆看着围绕在周围的僧人，站在他身后拿着柳条玉净瓶大有观音大士风采的空禅大师，还有两个面带怨怼鼻青脸肿的小沙弥。
“方丈，就是他，我们两个好心看他身体不舒服，他抄起扫把就打我！”小沙弥委屈巴巴的向方丈告状。
方丈没理小沙弥，摸了摸小沙弥的头，看着周肆说道：“麻烦了啊。”
“方丈，我怎么了？”周肆闻言心中一惊，这老和尚虽然比不上陈司空，但好歹仗个阅历丰富，他的话不能不听。
“施主，你身上缠满了业力啊，虽然注意一点不至于致命，但会一直为你招来灾祸。不对，不对，施主，你杀过人吗？”
“应该是杀过吧。”周肆回答，他没有之前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杀过人。
“杀过多少？不对，不对，就算边疆的镇国将军，身上也没有如此之多的业力。”
方丈看了周肆一眼，周肆发现方丈白色的眼睛渐渐变成了黑色，血丝充斥了方丈的眼睛，接着方丈昏了过去。
等到方丈醒来，周肆端着疙瘩汤在旁边喂方丈。毕竟老和尚是因为自己晕过去的，自己不照顾也说不过去。
“方丈，你怎么了？”周肆问道。方丈只是摇了摇头，拍了拍周肆的肩膀。
“孩子，委屈你了。你平日里小心一点，虽然这里是我佛的寺院，但仙罗那个疯子真的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仙罗？仙罗又是谁？为什么她要针对我？仙罗是不是那个小孩说的疯婆娘？”周肆有些慌，他好像惹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存在。
“你说的小孩子是丧童子吧，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知道傀儡师吗？”
周肆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傀儡师应该是被仙罗复活了。仙罗是谁我也不太清楚，但应该和那个有关。”老方丈指了指天，指了指地。
“那如果我遇到仙罗该怎么办？”
“骂陈邺，骂的越狠越好。如果骂的够狠，也许她一开心会放你一马。”方丈说道。周肆看着房檐上趴在网上的蜘蛛，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其至高无上。
“还有，最近不要读摩诃偈虫经了，去藏经阁换一本经书吧。”周肆点了点头。
“你们先出去吧，皆难心思纯良，就算他再次失控，我也可以把你们喊进来。”方丈把其他人赶出了僧舍。皆难是周肆的法号。
“方丈，你的眼睛……”小沙弥提醒道，方丈笑了笑:“我能听到，也能用心感受到。”旁边大一点的小沙弥把小沙弥架走了。他可知道方丈听声辨位有多厉害，几个小沙弥调皮用线拦方丈，结果方丈只靠听声就绕开了线。
“皆难，你看我的眼睛。”
“白色的，怎么了，方丈，难道你其实看得见？”
“不，一直看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眨眼。”空禅大师说道。
周肆紧紧盯着空禅大师的眼睛，仅仅一会，周肆就感到眼睛又干又涩，鼻子也开始传来血腥味。
透过空禅方丈的眼睛，他看到了事情的经过。
…………
周肆刚要回话，黑衣人就动了，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抱有让周肆活着的心思，只要摩诃偈虫经就够了，不需要再留下一个后患。
一个黑衣人一剑刺穿周肆的腹部，另一个黑衣人一刀砍向周肆的左手。
一支支的步足穿透了黑衣人们，他们到死都不知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
因为他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
摩多寺僧众加急赶到了旧寺边，因为不管大师兄找到了什么，让素来不修边幅不回寺院的大师兄这么着急的事物一定是重要事物。大师兄只是又懒又馋又皮，但大师兄不傻。当僧众们看到那个旧寺边上的人的时候，手中的松木棍都在微微颤抖。
僧众看到了半跪在地上的那个人，也许是恶鬼，也许是修罗，但不论是哪个，这个东西和人沾边的也就是有人形了。
那个人佝偻着身子，八目散发出红色的光，周身围绕着深黑色的烟幕与灰烬，让人看到就很难升起接近的欲望。而那个人的四肢覆盖着像是虫子外壳一样的东西，周身伸出大大小小的无数步足。
而在地上散落的，是残肢，是血肉，是被撕碎的，当年追随傀儡师作乱的傀儡师大弟子，那个当年为了练习制作傀儡杀人无数的侏儒，丧童子。
有一个胆大的僧人拿着松木棍靠近了周肆，周肆扭过头，用八只眼睛看向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微笑，尖锐的牙齿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