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有孕
“陛下到。”
门口远远的就传来悠长的通报。
沈嘉宛无心再理, 宋月霜走没多久,他又回来了。
方才一场荒唐过后,沈嘉宛早已累得靠在床上, 无力动弹。
“怎么跟要死了一样?”江策一进门就看到沈嘉宛这番模样。
金乌都落了山, 天色已暗, 沈嘉宛不想用膳, 桌上的菜早已通凉。
“滚。”沈嘉宛没心跟他纠缠, 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江策大步上前, 拽住她的手腕。
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之大, 让沈嘉宛纤细的手腕无力承受, 像要被折断了。
沈嘉宛任由他如此,纵使再疼也不挣扎, 依旧是一副淡然神情。
“孤可以随时废了你。”江策松了手,他只想听沈嘉宛一句讨饶,她却这般犟,江策不喜欢她跟自己对着干, 更不喜欢她这般冷淡。
“好啊, 有本事现在就废了我, 别光说不做啊。”沈嘉宛这时反而笑了,他已经不是江策了, 今天他干的所有事——杀死绿芽、强暴羞辱自己,让沈嘉宛觉得陌生。
她是对不起江策,她愿意拿她的一条贱命赎罪, 但她不愿意相信江策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面前的人不是三年前的那个江策。
江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乌鸦一般黑。
江策看着她, 凤目阴郁得可怕,沈嘉宛不给他台阶下,他自然也下不去手,他想听她一句求饶的话就这么难。沈嘉宛做的事足够江策杀她一百回了,但江策为什么不杀她,甚至都不责罚她,不就是因为他舍不得吗。
安静了好久,屋里没人动,也没人开口。
“怎么不动手了?”沈嘉宛轻笑出声,像胜利者肆意嘲讽,不惧风雨。
江策瞥了一眼桌上一筷未动的饭菜,只是淡淡道,“起来吃饭。”
他听过来通报的重兵说沈嘉宛没吃饭,才放下公文过来的,她胃不好,不能饿肚子。
吃饭?沈嘉宛怎么还吃得下饭,想起今日发生的事,她就犯恶心!
“你要吃么?”沈嘉宛从床上爬起来,从他身边走过,他身姿挺拔高大,沈嘉宛丝毫不畏,径直走到饭桌旁。
都是些清淡的菜,她已经吃素两个月了。
“孤陪你一起吃。”江策见她乖乖听话,语气也缓下来几分。
她顺着自己的意,江策心里悄悄生出欢喜。
沈嘉宛走到桌边,突然掀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宫女见了纷纷怕到跪下叩首,不敢多言。
“疯了你!”江策脸刹时冷了下来。
“我要出宫。”沈嘉宛倒是不慌,抬头看着他,不怕死地道了句。
这宫里个个人都戴着假面,明明雨刷洗过后的空气如此清新,沈嘉宛却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江策闻言一滞,他从未想过她要离开自己,他明明都想好了怎么报复她,她想一走了之?不可能。
“你休想。”江策转身离开,他不想在这多站一会,这时他怕沈嘉宛求他了,他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定是累昏了头,休息吧。”
“我真要疯了。”沈嘉宛面容痛苦,这宫再里没有任何一个她熟悉的人,待在这里她快要窒息死了。沈嘉宛崩溃,红了眼,闭上眼落下两行清泪,“江策,我要出宫。”
江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又抬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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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殿,江策沐浴过后穿了件单薄的青色衣衫,手里的公文怎么也看不进去。
没一会,江策红了眼尾,他垂着眼帘,想知道为什么。
“怎么了陛下?”阿青多嘴了句。
“阿青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江策破天荒地问了句。
阿青一愣,看向小白,“小白你有吗?”
小白忽略阿青,问江策,“陛下是因为婉美人的事吗?婉美人好像没有像江概那么坏,她像是被利用的 ”
这三年小白一直待在宫中,自然和沈嘉宛接触的多。
“她说想出宫。”
要是没有这么多纠纷就好了,如果他们都是普通人家,是不是现在会很幸福。
“美人这是想自由了?”小白早就觉得沈嘉宛不适合在王宫里,倘若江策没有这么爱她、护着她,倘若没有江概的人守她、罩着她,沈嘉宛定不会过得如此安和。
如果可以,江策也想陪着她自由,但是他不能,他是一国之君,天下尚未太平,他身为帝王,怎能袖手傍观。
“阿青,当季有什么开的好的花,送些去偏殿。”江策又补了一句,“味道不要太浓的。”
“是。”阿青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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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天刚泛了鱼肚白,就有一列宫人各自手捧一盆开得繁盛的鲜花往偏殿去。
“这些都是什么?”沈嘉宛蹙眉。
“回美人,是陛下说给美人送应季的花。”其中一位小宫女答。
边上的敏儿心中疑虑,昨日明明陛下和美人闹得那般不愉,陛下非但没有怪罪,竟然还送了这么美的花来。
“送回去,跟陛下说,偏殿摆不下。”沈嘉宛看着便觉得心烦。
“这是陛下的命令。”领头端着盆花的小宫女为难道,沈嘉宛说的自然没有江策说的更有权势。
“放下吧。”沈嘉宛明白她们只是奉旨办事,让她们回去交差了。
“多谢美人。”那小宫女倒是聪慧,迅速放下盆栽,领着其他小宫女走了。
沈嘉宛伸手去触那些娇嫩欲滴的花,花瓣轻柔绒软,这些花儿虽好,但总归是要化作尘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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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一个多月,自那晚过后江策没有再来过偏殿一次。
大臣们纷纷上书,要他广纳后宫。宋月霜仗着母家的地位如愿以偿做了王后,搬到了凤栖殿,一道圣旨将沈嘉宛搬到了后宫一处偏僻的殿内,近几日,清冷的后宫进了一大批年轻懵懂的秀女,给这萧肃偌大的后宫添了几分欢跃。
沈嘉宛照料着江策送来的花儿,虽然她不喜这些俗气艳丽的鲜花,但也不忍看着它们凋零枯落,尽量让它们短暂的一生多待几时。
她和敏儿定期给花儿们浇水,给它们修枝叶,两人都没想到这些花儿可以这么久还开得像当初这么好。
江策给她的宫殿亲赐了个名,叫月清殿,倒真的冷冷清清,这地偏,处后宫僻处,就连宫人都鲜少经过此地。
周遭环境简朴,后院竹影重重,只是这殿内的宫人辛苦了些,深夏也!!有扫不完的落叶片子。
没什么事,沈嘉宛也不出殿,日日坐在屋里修花练字,心静了许多。
雕花木窗轻敞,薄风携着窗外的淡淡竹香溜进,抚动桌岸前挺背执笔美人的青丝,沈嘉宛穿了身松散的白衣,未施粉黛,眉目秀丽如清莲,一瀑秀发垂落,风姿卓越。
“美人,”敏儿端着一只锦木盒跨过门槛进来,径直走到沈嘉宛身旁,放下木盒,“这是御膳房发配来的冰块,这夏日炎热,好在我们这有众竹遮日,也不像其他宫里那般热得凶。”
敏儿轻轻打开盒盖,手持木夹夹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冰块,放进沈嘉宛尚未饮完的白瓷茶杯中,冰块碰击瓷杯发出清脆响声,干净利落。
“美人。”敏儿双手递上加了冰块的茶杯。
“嗯。”沈嘉宛接过,抿了一口,清新的茶水微凉甘甜,清润去燥。
“今奴婢去御膳房时撞见了那些新入宫的秀女,个个年轻貌美,可再怎么美也没有我们家美人好看。”敏儿一边收拾,一边憨笑说到,她眉眼弯弯,真心流露。
“年华易逝,容颜易老。每年都有新人来,老人也会去。”沈嘉宛转动茶杯的长指一顿,江策要纳妃了。
这一个多月未见江策,沈嘉宛心里空落落的,每天似乎都在期盼着什么,明明两个人都在一个王宫里,却没相见。心里头浓生出的想念比他三年在外未归的还深。
敏儿不知道两人的感情,只是听宫里人说三年前陛下最宠爱的就是婉美人,如今时过境迁,那些宫人都在嚼舌根说婉美人失了宠,陛下早已忘了她。
敏儿不知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她宫龄小,又是云绣亲手带出来的,只是本本分分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多做事少说话。
这些时日,和沈嘉宛相处得格外轻松,沈嘉宛不像云绣那样严厉,却和云绣那般真心待她好,再这个王宫里,敏儿一心无私于云绣和沈嘉宛。
“美人,不管怎么样,敏儿一直陪着美人。”敏儿知道这大富人家的公子都是三妻四妾的,更何况君王之爱,雨露均沾。
“有你就够了。”沈嘉宛莞尔一笑,婉约柔和,如春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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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殿,秀女们期待着选秀,她们有的是位高权重朝臣的大家闺秀,也有闭月羞花之姿的妙龄少女,对万人之上的英勇君王有着憧憬,对锦衣玉食的后宫生活有着向往。
要想在后宫站稳脚跟,还得先学会忍气吞声,目前这后宫的主只有两个,一个是王后娘娘宋月霜,出身金贵,是丞相家的嫡女。另一个是婉美人,听说三年前极其受宠,风头甚盛,现在却住在僻静的月清殿,至于是何身世,只有传闻道是王后身边的宫女,殿下常去王后宫里时,被那貌美的宫女勾引了去。
大家要巴结自然是巴结宋月霜,至于这个沈嘉宛,至今还没人去拜见过。毕竟陛下都不去了,她们去还有何意义。
选秀将至,她们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没想到沈嘉宛一个多月不出门,第一个找上来的是王后宋月霜。
“婉美人,王后娘娘来了。”敏儿来报。
“她来何事?”沈嘉宛想了想,“说我病了,不想见。”
“是。”敏儿一转身便对上降燕的眼睛,尖酸刻薄,看不起人。
“婉美人这不好好的吗?”刚才沈嘉宛的话,降燕可都是听见了,仗着宋月霜在这,她可不怕沈嘉宛。
“王后娘娘今日到访,所为何事?”沈嘉宛问,之前宋月霜就来过,无非是怕那些秀女来了,江策的重心更不在她身上,想让沈嘉宛跟她一起对付那些秀女。
沈嘉宛无心参与这些纠纷,自然推脱,到最后根本不想见宋月霜。
既然做不成朋友,那迟早会是敌人,这道理宋月霜明白。
那些秀女一天天地都来巴结宋月霜,说着好话,宋月霜对她们是先放一放了,先想到了“老朋友”。
“姐姐又忘了这后宫的道理。”宋月霜笑道,明明是一张明艳的笑靥,眼里却透着阴凉。
江策这一个多月夜夜都在处理公务,宋月霜没有怨言,至少他没有去找沈嘉宛。
沈嘉宛算是知道她今日是来干什么的了,微微欠身行礼,“见过王后娘娘。”
“姐姐说什么?妹妹没听清。”宋月霜越发嚣张。
“见过王后娘娘。”沈嘉宛加大了音量。
“姐姐果然是布衣出身,这宫里的礼仪甚是差劲,就连那新入宫的小宫女都比姐姐懂规矩呢。”宋月霜扫了眼沈嘉宛,也没让她起来,“姐姐这样迟早要在后宫吃亏的,这秀女们马上就要参选了,姐姐可不能落个没规矩的名声。这样吧,本宫找了两个教礼仪的嬷嬷,来教教姐姐什么是规矩。”
说罢,两个虎背熊腰的嬷嬷上前,要教沈嘉宛规矩。
敏儿见了,下意识挡在沈嘉宛面前,不料这个嬷嬷竟然这么大胆,一把推开敏儿,“大胆!王后娘娘的命令你敢违抗?”
敏儿重重跌倒在地,骨头像要散架了。
其中一个嬷嬷见沈嘉宛的身子没有弯下去,竟一脚过去,踹在沈嘉宛小腹,还呵斥道,“是跪不下去了吗!”
沈嘉宛被突如其来的力道踹倒,只觉得小腹生疼,痛得她蜷缩着身子,一瞬间冷汗直冒,天昏地转,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还敢装死!”嬷嬷不善罢甘休。
敏儿见了吓一跳,护住沈嘉宛,招呼其他宫人去找御医。有个机灵的宫人去找了小白。
御书房。
“陛下,月清殿出了大事。”小白匆匆跑来。
“出什么事了?”堂上的男子手里还拿着奏折,他知道沈嘉宛日日待在寝殿不出,能出什么事。
“王后娘娘带礼仪嬷嬷去了月清殿,说是婉美人不懂礼仪,要叫嬷嬷教导,结果不知怎么动起了手,那嬷嬷一脚踹在了婉美人的小腹上,婉美人痛晕了去。”小白一路跑来喘着粗气,还是一口气说完了。
江策一听,丢下手里的奏折就往月清殿赶。
到的时候,正碰上一个宫人端着一盆血水走出,江策心里更慌了。
殿内,宋月霜还坐着,她见了江策,下意识害怕,起身想要解释,江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要有什么事,你给孤等着。”江策狠狠丢下一句话,就进内寝。
床上躺着的美人双目紧闭,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憔悴,墨黑的长发微乱。
老太医在一旁把脉,见了江策想要行礼,江策抬手示意免了。
片刻,安静的屋内终于响起了声音,老太医道,“所幸未伤及腹中胎儿,需要卧床静养几日,不可情绪起伏。”
“胎儿?”江策愣在原地,他有孩子了?他要当父亲了。
一时间心头情绪翻涌,欣喜,紧张,不敢相信
“是的,恭喜陛下,婉美人已经有孕了,快两个月了,头几个月要格外小心。”老太医回禀。
江策抿了抿唇,走上前,坐在沈嘉宛床边,握起那只小手,想要捂热。
“微臣告退。”老太医识相退下。
“小白,都赏。”江策回头看了眼小白。
小白也欢喜一笑,“好!”
小白走后,屋内就剩下两个人,安神的淡香袅袅燃起,日光熙和,安谧祥和。
这是江策期待已久的孩子,他想和沈嘉宛有的孩子。
看着面前那张虚弱精致的小脸,心里积累的恨意不知该怎么办,他明明一直告诉自己应该恨她,克制住不去想她、对她好,但这一刻,欢愉还是满得快要溢出心里。
他伸手去理沈嘉宛鬓角的发丝,动作轻缓,怕扰了面前人儿的清梦。
可一想到沈嘉宛曾经和江概做的事,江策的心便冷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来的算是巧还是不巧。
江策没有办法原谅沈嘉宛,但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是他的骨血
沈嘉宛沉沉睡着,睡梦中阳光普照,春风暖洋,她对心里很平静,这么多年来的仇恨与怨都消散了。她的前半生过得一塌糊涂,幼时和母亲在沈府受尽白眼,最后唯一亲近的人离她而去了。
她又离乡来到京城,在明月楼没少听背后的舌根闲话,还是活在别人的白眼里,那时沈嘉宛活着就是要让沈府付出代价。
后来,明月楼没了,沈嘉宛去了概王府,那时她活着就是为了给明月楼报仇。她要复仇,就要攀得权势,她学蛊媚之术,习歌舞琴书。
终于攀附上了储君,她如愿让沈府偿还当年的血债,却也知晓了父亲的心意,沈商陵不是一个完全没心没肺的父亲,他也挂牵过自己的女儿
沈嘉宛还如愿报了明月楼的血海深仇,现在她活得没有目标,甚至心里比以前更空了。
她所有的复仇,都是在利用江策,那个唯一无私对她好的人。
沈嘉宛想起三年前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百步穿杨,意气风发。可惜那个会在夜晚抱着她温声细语说着肉麻情话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这么多年来,她到底是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还是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