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挑明
深夜月静, 只听得见微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
为防不时之需,太医院会有一位经验老道的老御医当值。
绿芽来到太医院时,阿青也在。
阿青神态焦急, 拽着老太医说明情况, “快随我去, 殿下事态紧急。”
“阿青, 殿下如何了?”之前绿芽可是为了沈嘉宛操碎了心, 生怕她失宠, 便早早地和阿青小白打好了关系。
“你还问, 都是你家那主子, 我们殿下自小武艺高强,要不是不舍得伤婉美人, 怎么会受如此重的伤!”阿青气在头上,连着绿芽一起恼恨。
“莫要说了,救殿下要紧,你快带御医去吧, 晚了我让你怎么骂都行。”绿芽分的清局势, 知道要是江策有什么三长两短, 自家美人也定是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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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沈嘉宛迷迷糊糊的, 身处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但手上沾满黏糊糊的液体, 像是血液, 她好怕,心里喊着阿策,却叫不出声音。
有个声音告诉她, 江策死了,沈嘉宛愣在原地,如鲠在喉,眼眶盈热。
蓦地,沈嘉宛猛地睁开眼睛,软枕已经被打湿,眼眶湿漉漉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惊魂未定。
原来是梦,她去摸颈部,有轻微的痛感,还有药膏的粘腻感。原来不是梦
她记得她捅了江策一刀,他留了好多血,江策是不是出事了?
想到这里,沈嘉宛慌忙起身,鞋袜都来不及穿,打开门冲了出去。白皙的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上,周遭的一切静谧安详,四四方方的天地,华丽优美,她发现自己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美人?”门口守着的绿芽揉了揉眼睛,看到亭亭清瘦的倩影,试探性地问了句,看清后又急道:“美人,美人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也不穿鞋,冷不冷?”
说罢,绿芽急着要去给沈嘉宛那外衫和鞋,却被沈嘉宛拉住了,“阿策呢,他是不是死了?”
“嘘,”绿芽听了大惊,顾不得分寸,赶忙捂住沈嘉宛的嘴,“美人怎么能说这种大不敬的话,不吉利的。殿下好好的,没事。”
绿芽又接道:“小白已经来和我说过了,说是美人问起来让美人不要担心,殿下无碍,刀子扎的不深。”
沈嘉宛听了这话,这才放下心来。
“奴婢扶您进屋吧,现在夜露深重,小心着了凉。”绿芽哄着她:“如果美人担心殿下,我们明日再去看望。”
沈嘉宛顺着绿芽的步伐回屋,“不用了。”
江策应该不希望看到她了,她也不想再见到江策了,什么仇什么怨,她都下不了手,只盼能寻个时机出宫,不再管这些恩恩怨怨的。
绿芽扶着沈嘉宛回了屋,伺候沈嘉宛坐回锦被里,帮她披好外衣,又去点燃桌上的烛台,一点星光让屋里明亮了些许,窗外静悄悄的,沈嘉宛看着飘晃的烛苗深思。
“这红豆也不知道也去哪了。”绿芽嘟囔了一句,回到沈嘉宛身边,“美人,你好生休息,御医说了,脖子上的伤不是大问题,只要按时擦药、注意饮食:便会好得快。”
沈嘉宛点点头,无言。
绿芽又陪着沈嘉宛讲了些话,沈嘉宛只是听着,绿芽嘱咐了多句后才离开。
看着渐渐燃完的烛火,窗外的天色有了明色,昏黄暗淡,厚云层层,盖在重重宫殿顶上,厚重闷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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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娘娘那边来话,说是让殿下陪着用午膳。”阿青道。
昨夜江策又没在储妃宫里留宿,王后应该是为了这事。
小白刚给江策上完药,替他合好衣襟,还好昨夜那一刀不深,没有伤及心脏。
江策坐在床沿,墨发微散,舒展刚刚上药因疼痛微蹙的眉,凤眸微垂,淡淡道:“知道了。”
“昨晚的事,没人知道吧?”江策问,他的声音轻轻的,有些无力,许是刚才太痛了。
“除了婉美人身边的绿芽红豆,没有其他人知道,另外御医那也封了消息,没人看见御医来过东宫。”小白答。
“嗯。”江策颔首,“去看看宛宛。”
昨晚她也受了伤,小白说只是皮外伤,但江策还是放心不下
偏院。
沈嘉宛彻夜未眠,仇怨嗔恨她想了一夜,她这一辈子得到的光和爱都是转瞬即逝的。
沈嘉宛出生时不受家人待见,习惯了家仆亲人的冷嘲热讽,还好有唯一的光——母亲,护着她,疼惜她,失去生母的痛告诉她应该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终于,她如愿以偿,沈商陵偿命后,她看着牢狱中白发苍苍狼狈的父亲,心中怜哀,心里的怨气是消了,可每每想起这件事却是如鲠在喉。
母亲希望自己这么做吗?她会希望自己一辈子带着仇恨活吗?她会希望自己替她报仇吗?可她到死都爱着沈商陵,也不愿意离开沈家,让自己去找姨母的时候也是告诉她好好活着阿
到了京城后,遇到了几个姨母,虽然身处明月楼,但姨母供她上最好的学堂,学礼仪琴棋。那时在学堂里,周遭的同龄人都是过着吃穿无忧、温暖幸福的千金少爷,他们会欺负谩骂,但对沈嘉宛来说这样的日子来之不易,她不在意外人的眼光。
姨母和自小生活的环境告诉沈嘉宛不能对男人抱有幻想,直到她认识了江概,她以为江概是那个可以相伴一生的人,但江概有他的野心和城府。他的情可以虚伪到骗了宋家嫡女十年,骗的宋元儿死心塌地地为了他不顾一切。沈嘉宛不知道江概于自己又有几分真假,或者从来没有过真情实意
姨母死后,她开始为了仇恨而活,姨母养育她这么多年,这些是她应该做的。她救过江策,又因此害了明月楼几十条性命,可她就是对江策下不了死手。
昨夜计划败露,江策竟然没有杀她,沈嘉宛想不清是为什么
现在世道已经混乱了,邻国纷战连连,群臣觊觎王位,如果当下沈嘉宛杀死了君主的独子,大晋必定会引战。沈嘉宛之前是江概府上的人,到时查出江概暗地聚集的兵马,江概必然殊死一搏,揭竿而起,那时大晋乱作一团,对大晋这块肥肉虎视眈眈的邻国再联手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沈嘉宛是亲眼见过数万难民居无所定的,饿殍满城,到时死的会是更多的人。难道要为了一己私仇,害了全天下吗。
现在多国战乱,江策不能死,江概也不能帮,大晋国内不能引战。
“美人,殿下来了。”绿芽一路小跑了进来。
沈嘉宛一夜未眠,单单穿着里衣坐在塌边,青丝瀑垂,面色柔弱,白皙的手指掐着白瓷茶杯,指尖一紧,圆润的指头便没了血色。
穿过石板小路,江策进了偏殿里院,绿芽在门口行了礼,江策抬手,示意宫人止步,自己径直步入屋内。
沈嘉宛抿了口凉茶,她的心里一阵慌乱,十几年来她从未想现在这般乱过,她想看看江策的伤势重不重,又怕江策是一怒之下来杀自己的。
步伐声靠近,沈嘉宛心震如鼓。
江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娇瘦身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不知道沈嘉宛是不是还因昨夜的事生自己的气,她昨天说讨厌自己,说恨不得没有救过自己,可江策杀沈商陵是万不得已的事。
“宛宛。”江策走近,却在离沈嘉宛三步远的地方顿下来。
沈嘉宛听他的语气轻轻的,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始终没有转身,“你还来做什么?我说过,不想见你了。”
江策闻言一震,痛心疾首:“宛宛是不是当真如此厌恶我?”
“是。”沈嘉宛回答得果决。
江策上前,一把抓住沈嘉宛的手臂,将她抱在怀里,“宛宛,别这样对我。”
沈嘉宛的态度冷漠得他心里难过,江策不喜欢她这般讲话。
沈嘉宛用力挣开,重重推了江策,即瞬与他拉开距离,“够了!我说过,如果再见到你,我便自我了断!你滚,我再也不想见你!”
江策愣在原地,他本就是温温柔柔地想来认错哄沈嘉宛,却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了。
“听不懂吗!”沈嘉宛见他无动于衷,又吼了一句。
“那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江策不死心地问了句。
“不可能原谅你。”沈嘉宛别开头,不再去看江策,胸口因愤怒起伏着,早已红了眼眶。
“是不是真的要我抵命?”江策艰难开口。
沈嘉宛看向他,昨夜她已经见识过江策握着刀子往自己心口捅了,她怕江策说这话是认真的。缓了缓情绪,沈嘉宛冷冷道:“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我只要你走,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殿外站着的宫人听着里面的争吵,已经是吓得不敢抬头了,沈嘉宛殿里的宫人觉得沈嘉宛对储君说话过于大胆放肆,生怕她惹怒了江策连着全殿的人一同遭殃
阿青和小白更是不敢再听下去了,他们是这里最了解江策的人,知道沈嘉宛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这些话如腊月寒冬的冰刃,定会伤了自家殿下的心。
仅仅是几步之隔,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似乎远遥得无法触及。
“你爱我吗?”两人僵持了许久,江策问。
沈嘉宛没有答,只是移开眸光。
“你爱过我吗?”未等到沈嘉宛的回答,江策又问了一遍。
“从来不爱。”沈嘉宛狠狠道。
江策猛地抬头,语调逐渐激动,“可你之前说过爱我的。”
“那是我骗你的,你现在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