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箱庭之中 55
雅致古朴的庭院当中, 苍翠的松柏撑开荫蔽，白雪覆盖屋檐, 大地一片苍茫。
一只麻雀落在飞石小路上，在薄雪中留下一排爪印。
不远处，视线绕过假山，一个身量小小的孩子、手握竹刀，正笨拙地在松树下练习挥刀。
一下、两下。
竹刀从空中劈落，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声。
冰天雪地中，晶莹的汗水却顺着孩子的额梢滑落而下。
他模样不过四五岁，身着一身深蓝色和服，一头漆黑细软的黑发梳成小马尾，眉毛乌黑可爱, 暗红色的双眸雾蒙蒙的, 板着脸严肃的模样就同小时候的继国家主如出一辙。
男孩的名字叫做继国勝一, 百战百胜的勝，一骑当千的一。
他是继国家的小少主，名字中承载着父亲的目标和希望，未来也会为成为这个时代最强武士而不懈奋斗。
只可惜……
今日的练习结束, 守候在一旁的家臣十分捧场地鼓起了掌。
在掌声中，勝一却泄气地垂下了握刀的手。
只可惜勝一的天分很差。
——每当他试图专注什么事情时, 当他将目光凝聚在其上，就会有许多看不懂的东西像在往他脑袋里钻。
那些晦涩的文字信息就好像洪水一般将他淹没, 明明……这个年纪的勝一能够懂得的就只有天上的鸟, 窗户外的花而已。
这些完全弄不懂的讯息与他所能弄懂的讯息间，存在了巨大的落差，就好像，时常令他思维短路。
四岁以前, 勝一望着天空一坐就是一整天，几乎成为了侍女眼中的怪小孩。
直到长大一些，他对于世界有了初步的理解，这种情况才有所缓解，但对于外界的刺激，他也需要迟疑半晌才能够作出反应。
握刀时也是一样，同龄人一个时辰至少能够劈斩挥刀一百次，相同时间里，勝一顶多做到一半。
他实在是太过于笨拙了，完全没有出生在武家的样子。
“想要你能够超越他……实在是太天真了。”
就连他的父亲大人也说他没有什么天分。
年轻的继国家主时常在只剩两个人的时候，自言自语般说起这句话，勝一不知道父亲大人口中的“他”是在指谁。
可是勝一没有放弃。
照顾他的侍女阿浅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一个危险的世界，到处都有坏人在作乱。
即使没有才能，不被父亲大人看好，勝一也想要努力成为一名厉害的武士，保护自己的母亲。
男孩默默将竹刀收好，抬头看了一眼澄澈且高远的天空。
这时，他身侧的家臣望着走廊方向、忽而出声唤了一声“夫人”，说着便恭敬地低下了头颅。
继国勝一顿了顿地，才转过头去。
伴随着衣物摩挲声，自栽满木香花的墙下现身的、是一位身姿纤弱的和服丽人。
冬日阳光温柔散漫，随着她的脚步迈进，纹着钟草花纹路的浅色衣摆、亦如涟漪般随之摆动。
细软雪白的发丝长及腰间，披散在身后，在阳光下染上一层干净纯粹的淡金色。
丽人分花拂柳而来，凝眸间忽朝勝一望过来，她一望见他、不觉凭栏笑一笑，轻声唤道：
“小勝。”
两鬓整齐的额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扫过眉睫，整个迟到的春季的气息，都仿佛吹落在那双绽放出光芒的樱色眼瞳中。
雪发雪肤，与杏色的衣襟相衬、那张秾丽的容颜愈显皎洁无暇、娇妍欲滴。
她笑得那样天真烂漫，眉宇间有种浑然天成的少女意气，就仿佛这几年来的岁月，从未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
精致的眉宇间如细细雕琢的含苞的玉兰，这一笑令人见之忘俗，整个冬日庭院都焕发出迟迟春日的芬芳。
只叫人怀疑正置身于满山怒放的樱花林中。
这位出现在继国家庭院的年轻丽人，放生家的次女，令人艳羡的继国家夫人，亦是勝一的母亲大人。
——放生澪。
·
继国小少主恍神间，这位温柔的夫人已走近过来。当俯身捧住小男孩伤痕累累的手时，她的脸上的笑容慢慢凝滞，化作一阵隐秘的无可奈何。
片刻，从她口中发出了叹息，轻柔得催人欲醉。
“每天都要练习这个，小勝真的是好可怜……”
她抬头，以一种看待世间最珍贵宝物的目光注视着勝一，眼眸已然微微湿润起来。
继国勝一想要保护的母亲大人，是一个很容易掉眼泪的、柔弱的女人。
“没关系的。”
黑发男孩小大人般安慰道，说着，他一顿，飞快地撇了一眼母亲的肩头，而后别扭又生硬地别过头、嘟囔道。
“……倒是母亲大人，没有穿外衣就走出来，肯定会着凉的吧。”
跟在少女后面，侍女匆匆赶来，手上正抱了一件厚重的外褂。
“夫人！”
望见自家侍女，继国夫人才仿佛意识到这一点。
她轻轻“唔”了一声，没有感觉到丝毫羞涩，笑得甜蜜又无害。
“小勝，妈妈好笨哦，没有小勝提醒，完全就记不起来呢。”
继国勝一想要跟着她笑了，幸好他反应迟钝，脸上表情变化也很少，因此险而又险地绷住了。
勝一的妈妈，还是一个明明很笨拙、却十分深爱着他的人。
但就是这样的妈妈，时常令勝一感觉拿她没办法。
像孩子一般天真稚气的母亲，温柔不求回报地爱着他的母亲，他必得努力练习，成为强大的武士，拥有非凡的力量，能够保护和照顾她才行。
在这时，勝一忽而联想到了平日里父亲和母亲的相处，不禁微悟道：
父亲大人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
等在阿浅的唠叨之下、披上了外褂，放生澪想起来自己过来的目的。
她先跟勝一的那位指导老师打了一声招呼，而后拉住身边小豆丁的手，轻轻摇了一摇：
“小勝，这么多天爸爸都不在家，你想不想爸爸呀？”
勝一不想，但他知道母亲大人肯定想了，所以他点了点头。
白发樱瞳的夫人果然再度眯起眼温柔地笑了，她在谈起那位家主大人、自家丈夫时，眼中泛起的温柔波光，令人难以挪开视线。
“妈妈也很想爸爸呢，不过没关系，爸爸他很快就打败坏人回来啦。”
计都城的大名拥有继国家作为家臣，在这战国时代，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在手，就算不想参与战争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除去新婚时期，继国岩胜能留在家的时间很少，两人聚少离多，对于相聚的时间尤为珍惜。
黑发青年这次出征、已经两个月有余了，最近才收到他的信，说是今天应该能够回来计都。
“小勝，陪妈妈一起去迎接他好不好？”
她说着，顺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将小男孩抱在怀中。
继国勝一却吃了一惊，反应过来便从她手中挣脱开来，站定到雪地里过后，一张稚气的小脸已经红扑扑的了。
“母亲大人，我已经不需要抱着才能够走路了……”
他慢吞吞说完，望见自家母亲肉眼可见变得失落下去的容颜，心里立刻又有些后悔起来。
好在，继国夫人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反而想起什么地，有些欣慰地微笑起来。
“时间过得好快呢。”
她起身，转而牵着勝一的小手，带他向庭院外走去。
勝一没有拒绝，顺从地勾住了母亲的小指。
放生澪感慨道：
“我还记得当初小勝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个，转眼之间，却已经长到这么大了。”
“真了不起啊，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吧。”
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夸奖这种事情也只会让人无语……但在旁侧，仰面看到她因为满足而舒展开的眉宇。
才会发现她的神情是那样真挚，没有人会觉得是讽刺。
她是真心这样认为、并祝福着他的。
在冬日早晨，同母亲一起漫步在庭院当中，只是从后院走到中庭的小一段距离，只是挨着她，训练的疲惫似乎从身上慢慢褪去了……
小小的继国勝一抬眸，在晨光中默默凝视着身侧人的模样。
放生澪似有所觉般，垂首同他一笑。
黑发男孩神色未变，只有脸上热度再度升起。
「被爱」这一事实，令年纪尚小的勝一感觉害羞，与之而来的，又有种对于他这个年纪显得过分老成的无奈。
「妈妈也真是的，拿她没办法……」
·
放生澪从来没想到，她的这具身体还能够诞下健康的孩子。
完完全全的人类小孩，就像普通孩子一样，没有任何的差别，会哭会疼会受伤。
她和岩胜两个人的孩子，勝一、继国勝一。
在作为人柱进入夜泉深处，她身上的时间也就永远停驻在了那一刻，注定无法拥有正常的生老病死。
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刻，白发少女无疑是茫然的。
直至勝一诞生，直至这个孩子慢慢长大，从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慢慢长成会拉着她的袖摆叫“妈妈”的小豆丁。
放生澪才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心想：「这也是让我爱上岩胜，所必不可少的一环吧。」
走到宅邸门前时，继国家主的队伍已经遥遥可见了。
绘有继国家徽的刀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匹走过，将落雪踩踏得飞溅开来，黑发青年长发束起，骑马走在队伍最前。
漆红的当世具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盔甲碰撞着发出沉重的声响。
似乎已然望见了在府邸前等候的家眷，青年兀自纵马，加快速度，缘着低矮的土墙，一路跑过平坦的小道，来到了放生澪的面前。
骏马停在了几步开外的距离，年轻的继国家主自马上翻身而下，那张已颇具威严的俊美面容神采飞扬，暗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直直凝望向立于檐下的白发少女。
身着甲胄护具的他高大威武、气质凛然不凡。
放生澪与他对视几息，心脏便不觉砰砰跳了起来，有些窒息般地羞赧不安，令人的神经都绷紧了些。
「说不定我已经深深爱上他了呢……」
继国岩胜大步往前迈出脚步。
无论去往何处，都会有人在等待着他，这种认知，令黑发青年不觉在心中感叹出声，眼中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
放生澪已扑入进他的怀里。
继国岩胜下意识接住了她，任由一阵绵密清冷的幽香将自己笼罩了。
男人的喉结往上滚动，而后才落了下去。
继国家主抱着自己的小妻子，声音沙哑地低低唤了一声。
“澪……”
他想说，在自己这么多下属面前，有些不合规矩。
白发少女却已轻轻捧起他的脸庞——
在他颊边落下一吻。
这一吻香气袭人，如从天际垂下的百合花的碰触。
她仍保持着这种亲昵的姿态，樱粉的眼眸波光潋滟，向上倒映出他怔忪的面容。
她稍稍歪着脑袋朝他撒娇，喁喁私语间，口吻中多有埋怨可怜。
“岩胜，我好想你哦。”
她不说便罢了。
灵魂深处长久的思念，忽而在下一刻、凝滴作浓厚的温情与爱意，溃散而下，而每一滴……又化为滔天巨浪，将他整个淹没在其中，再也动弹不得。
冰天雪地间，继国岩胜只是望着她，像是被夺走声带和思想，什么话也无法再说了。
时至今日，他们已相处这么久这么久，他却仍旧、会因为她某些不经意的举措而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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