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欲成仙
三十五 我欲成仙
江止眼里淌着坚决。
公子让他拔，那他便拔！
右手握紧剑柄，刘文稍稍用力，很轻易地，剑身被拔出一截，露出泛青的光。再一用力，伴着一声清鸣，整段剑身完整拔出，刘文怔怔看着手中长剑，觉得甚是趁手，靠近剑柄处，铭刻着两个古朴小字“承岳”。
“灵剑认主，刘小友有剑心呐。”顾老天师捋着山羊胡子，眯眼笑，“我灵台观有剑修之法，不知刘小友可愿入我道观修行？”
修行？想必可以飞天入地，斩妖除魔？刘文摩挲着凹凸的剑柄，缓缓将承岳放回剑鞘，他有些茫然，下意识看向江止。
江止心中哀叹，刚刚顾老头子还和他说，可以让他们入外门修行。刘文拔出承岳剑，顾老头子的态度就大转弯，怎么这种身份的人也这么——看人下菜碟。
顾老天师微微晃头，加大筹码，“如果刘小友愿意留下，我愿收小友为关门弟子，甚至让江小友一块跟着修行也是可以的。”
云台观收人一向注重天赋、性情，门内弟子皆从外面开始修行，要想进入内门难如登天，更何况是天师亲传？顾大天师的亲传弟子，乖乖！将来回到帝都，怕是连皇帝都得出宫相迎！
但顾听檐没觉得自家爷爷开出的条件有何不妥。开什么玩笑，承岳可是在灵界都数一数二的宝剑，哪怕刘文啥也不会，拿着承岳就能在凡界横行无阻，恐怕顾老天师都挨不住几剑，而且灵剑认主，夺又夺不走，不如竭尽全力留下这人。
这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只需要轻轻点头，超出世俗的权力便轻易得手。谁能不心动呢？刘文也不能例外。
江止哎了声，“这是好事啊，刘文你快答应，这样我也能沾沾你的光。”
刘文见江止笑的毫无异色，不禁犹豫起来。江止狠狠搭上他的肩，挤眉弄眼，催促他快些点头。
“那我——再考虑几天？”刘文还是没能定下主意。
“无妨，两位小友都是来参加听檐的合契大典的，这几日便在观里住下，听檐呐，”顾老天师和颜悦色，“你带两位小友去半山楼住着。”
“是。”不知是不是江止的错觉，顾听檐此刻对他们两个并不如之前那样热络，她抿唇起身，“请。”
江止拉着刘文站起，向顾老天师道谢、告辞，便退出乾清殿。一跨出门槛，刘文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半个时辰前，他还是个送贺礼的侍从，半个时辰后，他手握承岳剑，世俗权利的顶峰抬脚可至。
不过现在气氛诡异地宁静。顾听檐不着痕迹地皱着眉在前带路，江止背手缓缓落在最后，刘文夹在中间，心中忐忑。他就像一个乞丐突然捡了一个金元宝，恍惚地连咬都不敢咬一口。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天边，虽然月色清凉，但山路崎岖难行，稍不留神便会滚下去。顾听檐一挥手，一团白光凭空而生，照亮一大片。他们又到达竹海，不过这次不是路过。顾听檐引着二人由一条小道走入竹海。斑驳错落的竹影投射在四周，偶有虫鸣，鞋子在青石板上踏出低低的响声。
江止和刘文都想起那条熟悉的路，曾经，他们每天都从那样的一条路走出刘问仙的小竹楼，又踏着黄昏或月色回去。
这里有一排小竹楼，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用红色油漆勾勒出“半山”二字。
“这是观里招待贵客地方。”顾听檐领着二人在其中一座竹楼前停下，竹楼六米来高，制式精致优雅，檐角的灯笼发出温暖的光，“最近有不少贵客住进来。”
言下之意，你们两个可不要惹到不该惹的人。
江止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们留在客栈的东西我已经托人去取，一会就送过来，竹楼里面已经备好生活用品，两位如果有什么想要添置的也可以和守楼的弟子说，”顾听檐的脸色好了许多，脸上又挂起笑，“不过道观位置偏僻，镇子上的东西不全，实在没有的话，也只能委屈二位啦。”
“多谢顾道长，这里已经已经很好了。”江止感慨顾听檐想得周到。
顾听檐轻轻一笑，“如此，天色已晚，听檐就先告辞了，祝二位好眠。”
她行礼后就径直离开，看来今日之事对她的影响很大。江止如是想。不过，没有影响才是假的。他在刘文拔出承岳的那一刻，心中何尝不是嫉妒、不甘。
“哎，忙了一天。”江止故意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睡觉睡觉。”
江止推开竹门，竹屋里面也亮着灯火，陈设简洁舒适，他在一楼逛了一圈，又晃去二楼，大声道，“这里和刘夫子的竹楼很像啊，上边有两间屋子，一间靠左，一间靠右，我要靠右的那间。”
刘文还傻愣愣地站在门口，傻愣愣地握着承岳，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江止的话。
没有回应？江止两三步走到楼梯口，往下望，看见刘文像树一般长在原地，都不会挪窝的。这人，好是真的好，但就是有时候心思太重，思虑太多。
江止又叫了声，“刘文！别愣着了，我先睡了。”
刘文回过神，哎了声，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会发这么久的呆？
今天实在忙碌，江止草草收拾完毕便往床上一躺，发出喟叹。终于能好好休息会了。连轴转的日子可太烦了。
门外传来浅浅的响动——隔壁的竹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似乎有搬动椅子的声音，不过马上又彻底安静下来。
刘文这么快就睡着了？江止翻来覆去，窗外的弯月高悬，月色下泄，清透如水。
他有些睡不着，索性着中衣，拉了椅子去窗前坐着发呆。
以后该怎么办呢？厚着脸皮留在云台观？他一开始是冲着顾听檐来云台观的，不过顾道长已经名花有主，不过能学习仙法也是很好的，那颗名叫好奇的心在没日没夜地跳动，催他快些走入仙家道场，从此以后，斩妖除魔，御剑飞天，开山断河！
这种日子会很快意吧？如死水的心潭在今日真正掀起波澜，他江止，也能做仙人！九天揽月，摘星逐云，都会成为现实！
“你还不睡？”苏眉不知何时出现在江止身后，见这人傻兮兮地发呆，又忽然傻兮兮地笑，不禁有些担忧江止的脑子。这人不会傻了吧？一下午不见怎么成这样了？
江止被吓得一哆嗦，当场从椅子上跳起来，苏眉静静立着，仍旧是一袭华美精致的嫁衣，大红盖头纹丝不动。
“吓我一跳，走路都没声的！”江止摸着怦怦乱跳的小心脏，背冒冷汗，他又反应过来，苏眉本来就是鬼，走路当然没声音！
“想什么这么入神？”苏眉问。
想什么？嘿，等我学成仙术，收拾你还不是手到擒来？江止脸上的得意之色溢出来，“没想什么，你认识那位树灵？聊了什么？”
“我也没聊什么。”苏眉柔柔一笑，身形如烟雾般消散。
信你才怪。江止翻个白眼，心口处涌上熟悉的冰凉感，这女鬼，真把他的心脏当家了。说来也怪，本来不困的，这女鬼一回来他就犯困。江止的头如小鸡啄米，靠着椅背就睡了。梦里，他脚踏七星宝剑，穿越星河云海，看长河落日，看海潮千丈！
江止开始傻笑。
一缕黑雾从他心口流淌而出，飞上窗台。苏眉抱着膝盖，平日从不揭开的大红盖头不翼而飞，月色清冷，落在她脸上却显出十分的温柔。
她想独自静静。
下午和万乡叙旧，说起张寻道的死，两人都无比唏嘘。张寻道天资绝顶，修行百余年，已至凡界巅峰，想要更进一步，便要打破凡、灵两界的壁垒，去往灵界，但这事难如登天。凡、灵两界的壁垒是一处上古结界，除非天道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跨越，若有人侥幸跨过，也会被驻守结界的镇守发觉斩杀。
张寻道不信命，不服命，苦苦寻觅数十年，最后须发皆白，寿数将尽，终于找到一处结界漏洞，但他穿越结界的一瞬间，就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剑光钉穿眉心而死！凡界修行第一人竟然如此轻易的殒命！杀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吗！
万乡神色悲切，“如果不知有灵界，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呢？”
“苏姑娘， 我辈修士，不去亲眼看一看大道尽头的风光，如何甘心啊！”万乡神色里透着一种濒死的哀戚，“张寻道去做了，他的大徒弟、二徒弟也去了！可我不敢！”
“那天他带着我一块去的，我亲眼看着他笑着跨过透明的结界，看见那道强到不讲道理的剑光，看见张寻道瞪大眼睛眉心涌血，在我面前倒下！”
“那个白衣的男人提着剑走来，他看着我们，就像在看一群死物！”
“大道青天！焉有我辈活路！”
“若不是隔着结界，我定斩你。”那日，白衣男人一指点出，神色冷漠，如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灵，“削你五百年修为以示惩戒！滚回去！”
呵斥声如雷霆滚滚，震地万乡神魂俱颤！
滚回去，她就真的滚回去了，此后再也没踏出云台观半步。她被削去毕生修为，只得从头再练，好长一段时间，都只能维持一个娃娃模样。
她恨天道不公，恨灵界无情，也恨自己软弱不堪。
但苏眉不懂万乡的追求，甚至她不懂自己的追求。千年前的一念执拗，她成为小小阴魂，在人间四处躲藏飘荡，见山河变迁，见人间盛衰。
她去过许多地方，但从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她只能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仿佛这样，她就不会想这个问题——她为何而存在。
为找到祝南风的转世吗？千余年，什么样的情感都会被消磨，江止于她，是曾经鲜活过的证明，在江止身上，她想起自己是谁，想起曾经的喜怒哀乐，被时光磨蚀的灵魂活了过来。但她不知道未来该如何度过。
接着游荡吗？守着江止吗？看他结婚生子，孙儿绕膝？
苏眉不知道。
月亮啊，你能不能给我个答案？
可月色清清，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