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苏眉
刘文觉得血管里的血都是冷的。
他伏进草地里缓缓靠近江止，捂着他的嘴把他摇醒。
江止有起床气，被人突然摇醒，眉眼间一股煞气，但刘文死死捂着他的嘴，他后知后觉感到不妙。
刘文指着一个方向，江止望去，视线越过层层草茎，停在那袭红衣上，顿时心里打鼓——真是流年不利。
那红衣和浓眉大汉对峙着，刘文手指马匹，想要趁机骑马逃跑。江止轻轻摇头，不敢打破当下的平静。
他们不动，浓眉大汉动了。只见这个一脸刚毅正气的汉子利落地跪在地上，不住叩头，嘴里叫嚷着“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月幼子，还请仙女饶我狗命，我赵立来世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仙女大恩”。
赵立可是实打实地叩头，那脑门磕在地上砰砰作响，他现在头晕眼花，但仍不住求饶，他嚎叫求饶的声音撕心裂肺，但那几个睡觉的同伴却无一人醒来！赵立的余光瞟到昏睡的同伴身上，鬼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于是他叩头的声音更响了。
“好吵。”女鬼发出一声轻轻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李立一下子收声，只把头埋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见那女鬼如何动作，她便移到李立身前，李立只看到一片红色，还有那双画金描银的红绣鞋。他想吞吞唾沫湿润一下干涸的喉咙，却发现自己动都动不了。
李立心下一横，鼓起胆子稍稍抬头，只看见缀着金色流苏的大红盖头，他吐字颤抖：“仙女娘娘，小的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若是不小心冒犯到仙女娘娘，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李立真想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好奇心那么重干啥？去林子里看啥？是不是之前看那一眼才引来这位鬼娘娘？还是一行人声音太大冲撞了这位鬼新娘？娘咧！她怎么啥都不干？不会在想怎么料理他才好吃吧？
女鬼无动于衷。
李立眼睛一眨，补充，“仙女娘娘，小的不好吃的啊！皮糙肉厚，三个月没洗澡了！您放了小的，小的倾家荡产都得为您塑神像金身，天天参拜，早晚上香！”
女鬼轻轻笑了声，落在李立耳里，让他汗毛直立，这鬼娘娘是这么个意思？她是不是打算放了他？是了，说书的都说这些鬼怪喜欢香火供奉的！
李立马上指天发誓：“皇天后土在上，小的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立抬头，终于把面前这女鬼看了个清楚。这女鬼身量不似一般女儿家的小鸟依人，着一身繁复嫁衣，看来生前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那大红盖头捂得严严实实，不知她面容是否七窍流血，白骨生蛆？
“你不是第一个和我这么说的人，你猜猜，见过我的人都怎么样了？”女鬼的声音意外地好听，但落在李立耳朵里，简直就是催命铃。
李立心一抽，心下忽然生出几分勇武来，妈妈的，反正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溅她一身血！他这么想着，便借着叩头求饶摸到藏在腰间的匕首，刹那间，他一跃而起，目露凶光，直取女鬼项上人头！
那女鬼一动不动，似是没想到这人还敢反抗，一时呆了。李立看着匕首靠近女鬼脖子，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但匕首却穿过女鬼身躯，他的笑容马上变成错愕，身体也因为惯性摔到一边，李立心里直骂，身子却顺势翻滚一圈，跳起来撒腿就跑！
江止看见女鬼伸出一只手，一抹红光从她手心弹射而出，瞬间就击中李立后背，李立登时就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江止呼吸一窒，他眨眨眼，女鬼不见了！不好的预感升起，他脖颈一凉，不敢回头。
“你为什么不回头啊？”那清冷的声音攀附在脑后，江止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公子快走！”刘文暴跳而起，一拳攻向女鬼面门，但那拳头穿透而过，他不信邪，撩起一脚踢她腰侧，还是穿体而过！
刘文愣了一秒，怒吼一声，再次攻向女鬼！女鬼一指点出，刘文忽然僵直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凝固住。他双瞳微颤， 面色惨白，他只祈祷江止能跑远一点，再远一点，但真的有用吗？刘文闭眼，感到如山如海的无力。
江止忽然从他身后跃出，一拳攻向女鬼，刘文惊诧与江止没跑，又对这种无济于事的挣扎感到可悲，没用的，没用的！今天他们都得死在这。
女鬼依然没动，江止那拳在接近女鬼身体的时候忽然变化为掌，手心之中一抹黄光猛地爆开，女鬼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因女鬼受伤，困住刘文的术法告破，他浑身一软，倒在地上。
那叫声尖锐无比，凄厉异常，江止没时间去看她，拉着刘文就跑！刚刚打伤女鬼的符箓只有一张，是姜衡送他的，现在他可没半分手段，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两人几乎是用命在逃跑，被打倒在地的女鬼缓缓站起，她低头，看到腹部的嫁衣空出拳头大小的一块，丝丝黑雾萦绕在缺口之上，她冷笑一声，浑身鬼气翻涌，那缺口顿时就完好如初。
她有多少年没这么狼狈过了？女鬼莲步轻移，瞬息飘出百米，快速接近撒丫子狂奔的二人。
又是一指点出，两股黑气凝结的长绳精准地攀上二人脚踝，江止只觉得一股大力扯着他的脚，把他往后狠狠一掼，视野瞬间颠倒翻转，“砰”一声，他摔在女鬼身前，力道之大，让他头昏目眩，胃部抽搐，浑身散架，刘文可能被摔了头，直接昏死。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女鬼立在他面前，江止一顿，面部的狰狞被冻住一般——他不敢动。
女鬼忽地弯腰靠近他，江止一惊，倒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女鬼似乎在端详他，那股阴气围着江止打圈，冻得他鸡皮疙瘩直冒。
她想干嘛？看哪里适合下口？江止甚至这么想。
过了许久，又或许是过了一瞬，女鬼抬起右手，那手在月色下分外苍白，青色的血管平静地蛰伏在如玉的肌肤之下，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干嘛？直接掏心？江止觉得脑门上的冷汗都快凝成小溪了！他努力想着对策，对策！对策！有个屁的对策！
“能不能让我留个遗言？”江止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蠢话。
女鬼无言，只伸着那只手，江止看过去，发觉她小指之上渐渐凝出一段黑色的细线，怎么？要勒死他？这线也太细了吧。
江止还在乱想，惊觉左手被一股外力抬起，月色下，他看到自己左手小拇指缓缓凝出一段红色短线，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眼再看，那女鬼的手已经靠近他的手，两截线似乎相互牵引，但断裂的地方却怎么都连不上。
江止皱眉，这女鬼搞什么名堂？还杀不杀了？磨磨唧唧的，果然女人大都一个样吗？
女鬼伸手，想要用右手小指勾住江止左手小指，但不知为何她又停住了。
江止听见一声极低的叹息。
女鬼将手虚放在他手心，江止只觉得手心微凉，心口马上传来一阵绞痛，那里似被一只巨手紧握，剧痛猛地上涌，他只觉得眼前全是女鬼身上嫁衣的红色，然后就痛昏过去。
江止是被颠簸醒的。他被眼光刺地半虚眼睛，强烈的刺激让他眼睛湿润起来，他索性闭眼，觉得全身酸疼，没有一处是好的。
耳边是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男人交谈的声音，他还听到刘文压抑的咳嗽声。这咳嗽声让他喉咙发痒，于是他也干咳起来。
“公子！”刘文的声音快速靠近，“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止喘了一口气，半撑着上身，语气疲惫，“有水吗？”
刘文立马从马背的背囊里取来水袋，还贴心地拔出塞子递去。
江止抖着手喝水，漏出的水顺着下巴流下去，打湿前襟。
刘文骑马跟在一边，神色担忧，“公子，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江止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便摇摇头，让刘文少些担心。
刘文皱眉，他现在还觉得浑身酸痛，江止又怎么可能没事？他想起自己被李立的兄弟叫醒时的样子，愁色更甚。
他刚被叫醒就去寻江止，发现江止昏在一边，怎么叫都叫不醒，若不是江止身上没有出血的伤口，鼻息也十分平稳，他几乎认为江止已经死了！
“我昏了多久？”江止晃头，脑子有些迷糊，他看到李立骑马走来，脸上带着喜色，他高兴什么？
“两天了。”刘文给李立让出位置。
李立笑容灿烂，“江先生醒了？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没？”
江止和李立没有交集，如今这人如此热情，倒让江止心生警惕，“劳烦关心，江某只是身体有些酸痛，不知您？”
“看我！”李立一拍脑门，压低声音，“我是广安郡顺远镖局的总镖头，前天晚上遇到……那种祸事，幸亏江先生出手相救，活命之恩，没齿难忘！江兄弟但有驱策，李立万死不辞！”
李立抱拳行礼，神色诚恳，一方面是真心感谢江止搭救，某但更多是想交好江止这么一个能处理鬼怪的奇人异士。
江止不动声色地看向刘文，刘文冲他轻轻点头，江止明悟，微笑道，“李兄客气，这都是我辈该做的。”
行善事不求回报，这才是高人风范嘛！李立对江止的好感又升一级，他又靠近了些，几乎耳语，“这种怪事我不敢告诉手下弟兄，还望江小先生遮掩一二。”
李立手下的镖手当时都昏迷过去，醒来时迷迷糊糊，什么都没看到，李立不想扰乱军心，便把这事含糊过去。他还记得刘文把自己拍醒的样子，他当时直接哭出声来，那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让他欣喜异常，又胆颤异常。
江止点头表示理解，两人又寒暄一阵，显得交情几号。
吴有福看着李立和江止聊得热切，皱眉。他醒来已是正午，而且睡觉期间对外界完全没有警觉，这对一个优异的镖师而言，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而且周老二也不见了，他问李立，李立说：他临时吩咐周老二回顺安镖局处理急务。他就纳闷了，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周老二连夜离开？更何况一觉醒来，队伍里还多了两个陌生人。
有猫腻！吴有福假装路过，同时放缓步子，悄悄偷听他们谈话内容，但江止说话声音实在太小，啥都听不到！
李立旁敲侧击了一会，想要问出江止的底细，江止骗他说自己曾在道观待过几年，学艺不精，他说得太谦虚，李立反而不信，只觉得江止藏拙，不愿惹上麻烦。
江止神色萎靡，李立聊了一会也颇有眼色地告辞。江止哀叹一声，躺回镖车上，右手捂着心口发呆。
江止觉得自己惹上大麻烦了，这个大麻烦似乎只有他才看得到？江止眼睛左扫，看见那差点要了他命的嫁衣女鬼正抱膝坐在他身侧，盖头下传来她轻快的哼唱，那调子婉转低回，没有字词，却分外耳熟。
“好听吗？”江止听见她问。
江止敢说不好听？他只能点头。
她身体微微往江止那边侧去，似乎心情极好，语音都染上欢喜，“我叫苏眉，姑苏的苏，眉眼盈盈的眉。”
江止沉默片刻，出于礼貌，回道，“我叫江止，江水的江，停止的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