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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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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 道消

    刘问仙皱眉。他走出老远,一扭头,发现江止直愣愣地戳在原地,如同石像。咋了这人?

    他走回去,一巴掌拍在江止肩上,带了点力道。

    江止身形一晃,猛地回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小孩,这么一副要死的样子?刘问仙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当下就有了个不好的猜测,“怎么?你认识顾道友的孙女?”

    这话说得比较委婉,江止没搭话,他觉得整个嘴巴都苦的,五脏六腑都被人慢慢地拧在一块。

    这就尴尬了。刘问仙难得地觉得棘手,他悄悄说到,“要不你去抢个婚?”

    拿什么抢?顾听檐还记不记得他都是个问题!江止心神混乱,那句“顾道友”也下意识地忽略了。

    刘问仙来回搓手,心里有点不好意思。看江止这副鬼样子,一定是对顾丫头情根深种,他还想让江止去送贺礼?这不是往人心口上插刀子吗?但是该说些什么呢?刘问仙完全没有经验啊!他自己就是个一头扎进情海里面淹死的货色,说不出那些安慰人的话来。

    不能这样!江止告诉自己,这样太他娘的窝囊了!为了一个女人?就为了一个一面之缘的女人!江平潮你他娘的清醒的点!刘问仙还在一边看你的笑话!——她居然已经订婚了,也是,那么优秀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少了追求者呢?

    “她和谁订婚?”江止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干瘪低哑。

    “茅山嫡传张朝阳。”

    “茅山?”这个词江止第一次听说。

    “茅山也是道门分支之一,门中道士主修捉鬼驱邪。”

    捉鬼驱邪,江止现在是相信的了。如果顾听檐是像姜衡一样的修士,那么她的未婚夫张朝阳也应该是个修士吧?还蛮门当户对的。

    悲伤褪去,只余下一片干涸的,名叫“门当户对”的俗气,上面细细碎碎的砂砾磨得江止心疼。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竹楼,桌上摆着饭菜,已经有些凉了。

    刘文不知道自家少爷为什么不高兴,但还是识趣地做个哑巴。

    江止乱糟糟的脑子现在终于安分了些。他有过不少恶劣的想法,但最后都被掐灭。

    “什么时候出发?”江止想,他应该去参加这场订婚礼,去看看那个让他动心的女子,去看看那个幸运的男人。

    “最迟后天。”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那我们明天就走!”江止挺直了背。

    刘问仙诧异,不知这人怎么又鲜活起来,之前不还要死不活?他不会真打算去抢婚吧?那小顾不得把他腿打断?刘问仙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这混小子:“你还是安分一点。”

    “我知道!”江止有些恼怒,他又不会真去干什么大逆不道的混账事,如果是以前的江止,搞不好真的会去做些蠢事,但现在的江止不会,“我只是去看看!祝福一下!”

    刘问仙还是有些不放心。刘文一脸迷茫,刘问仙小声解释一二,于是刘文的神色纠结起来。

    他是知道自家公子对顾听檐朝思暮想的,本来公子还打算在房子修好后就去寻她,成不成总要试一下,但现在好了,彻底没机会了!刘文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安慰公子呢,还是为了保护自家公子的自尊心而选择无视?真难啊!

    刘问仙看江止的脸色似乎真的好了许多,便带了些安慰,“佛家有言‘拿起为执。放下为破’,人生不破不立,不拿起便无法放下,你能想通也是对心境的一次提升。”

    江止配合地笑笑。

    刘问仙犹豫片刻,又道,“我见你对白蔻的事很感兴趣……云台山可以说是此界最为正宗的修行之地,如果你真的很感兴趣,不妨去云台山修行一二。”

    怎么?这样就能天天看到别人家的老婆了?江止舔舔发干的唇,“曾经有个人为我捏骨拿脉,说我没有天赋。”

    刘问仙看他一眼,笑道,“我始终觉得,只要有心,就有可能。”

    话题转到这里,刘文心下有了些猜测。自从那天江止去湖边一通发疯后,刘文便开始相信一些虚无缥缈的神鬼之事。他不是没有过猜测,不过还是下意识地把身边所有人都纳入“正常”的范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想接触那些超越平凡的事物。所有的越界都有代价,刘文自知身无分文,什么都给不起。

    江止心底那团灰烬因为刘问仙这句话死灰复燃起来,他想,或许,可能,他真的可以去试一试,哪怕走不远,但能在山脚看到一些风景,也是不错的。

    “行了,你好好考虑。”刘问仙施施然走了。今晚他的话已经太多了,可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这番话会改变一个凡人的命数轨迹,由此要带来的因果也是他负担不起的,但他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所以多说两句又怎么样呢?还不能任性一回?

    余下两人默默收拾碗筷。

    刘文洗着碗,忽然问,“公子,你真的会去当道士吗?”

    江止含糊地应一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刘文皱眉,手下动作一停,“那您……可得好好和老爷夫人商量商量。”

    “再说吧,也不一定。”江止打马虎眼,其实他心里已经定下来了。至于江岭?抱歉了,这位任性的公子哥心里早就把爹娘忘到九霄云外。

    刘文对这位小公子的脾性可太了解了,当下就愁眉苦脸。

    江止回屋收拾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身到这添置的衣服,一些私密物品,便没了,一个包袱正好全带走。

    他看着那个包袱,有些感慨。这一路走来,遇见不少人、不少事,山外山,天外天,他才刚刚窥见一角,已觉人生渺小。张余年、死去的张河、怕老婆的段义、外粗内细的杨长吉、诡异的罗裳和道士姜衡……还有顾听檐。还有,刘问仙。他看不透的刘问仙。

    江止静坐一会,又慢慢走下楼去,书房的灯燃着,他看到刘文坐在书桌前,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他每天都会读书到很晚。

    那些书江止也翻过几本,要么是圣人之言,要么是鬼怪故事,寻常得很。

    他走过,敲响了刘问仙的门。

    “进来。”刘问仙燃起烛,江止听到细碎的起床声。

    江止进去,看到刘问仙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刘问仙没想到江止会来。

    “有事吗?”刘问仙掂掂水壶,倒了两杯水。

    江止慢吞吞地喝水,他脑子一热就走进来了,现在冷静下来,正努力找着话头。

    “你——”江止想问他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但话到嘴边打了个旋儿,“你当初怎么让我们去修房子?”

    刘问仙笑了笑,他没想到江止大晚上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个问题,他本以为江止会问他是不是奇人异士,晓不晓得修行的门道,“也没什么,只是想磨磨你的性子。”

    就这么简单?

    刘问仙看着杯中的水,那里面浮了一层烛火的光,轻轻一晃,就荡漾出层层叠叠的光彩,“你是江兄的小儿子,富贵日子过惯了——我知道你本性不坏,也从没想过讲什么大道理给你。我只是让你体验一下真正的底层人的悲欢。”

    “底层人的悲欢?”江止轻抚桌面,“我觉得,无论是哪个阶层的人,都有悲欢,我生来就不是底层,以后也大概率不是。”所以他们的悲欢,我没必要知道,我的悲欢,他们也不会知道。苍龙不与蛇同巢,雄鹰不与鼠为伍,仅此而已。

    “是这样,但也不完全是这样。层次越高的人,越需要向下兼容。”刘问仙轻叹,“只有和他们在一起呆过,才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什么,渴望什么,才能治理好、统治好他们。”

    “吃饱穿暖不就够了吗?”在江止概念中,做到这一点,天下就太平了一大半。

    “吃饱穿暖!多么容易的事!”刘问仙皱眉,眼中隐隐冒出火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实际不是这样,我来大齐二十余年,走遍天下,没见到几个能吃饱穿暖的地方!”

    “那你怎么不入仕?做到宰辅,以一己之力改变天下?”江止笑,“我听娘说你在御殿之上指着皇帝的鼻子大骂,这又对天下有什么用呢?”

    所以江止心里一直不服这位所谓的夫子。心怀天下者,达则兼济天下,穷也兼济天下,而不是用这样可笑的方式搏得名声。你如果真的仁爱百姓,那便去皇帝面前低声下气地求取一官半职,再挺直腰杆为百姓做实事好事!这样的人,江止才服气!

    刘问仙的眉头更沉,“我不能。”他虽被毁去灵台道骨,但之前身负修为,不是此方天地的人,多结因果只会让他受到天道反噬。且这天下就是一盘错综复杂的盘丝洞,每一根丝线都相互牵连盘错,动一发而惊千里,而每个人都有他既定的命运,很多时候,改变不是一件好事。

    江止意味不明地笑笑,刘问仙也不在乎。

    “我自有我的原因。”刘问仙把茶杯倒扣在茶盘中,“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下层的思维,下层的欲望,人间就像一座楼,地基深埋在地下,不见天日,阴冷潮湿,但没有它的承托,便没有其上的华丽楼阁。”

    作为此方天地的人,江止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放手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道理谁都懂。”江止喝尽杯中水,把茶杯倒扣回去。

    就是这么浅显的道理,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江止起身告辞,说实话,他有些失望,这些狗屁道理,江岭已经给他讲过无数次。

    刘问仙轻轻摆手。

    江止回去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窗外的蝉鸣已经稀稀拉拉,时不时叫上一声,让江止的神思愈发悠远。他想了很多,却又没个重点。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起床。

    刘问仙已经做好早饭,就等着他们来吃,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刘文很是沉默,或许是别离的氛围太过浓厚,他心里颇为不舍,还有那丝他极力遗忘躲避的恐惧。

    三人都没说话,沉默地用过早饭,刘问仙抱出来一个长四尺宽七寸的木匣,想必这就是他的贺礼。

    “就是这个了,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顾天师的手中。”刘问仙神色严肃。

    刘文恭敬接过,应承下来。

    他们去后院竹林牵马,马蹄扣过青石板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

    “嗒嗒嗒嗒……”

    马蹄声远了。

    刘问仙驻足一会,慢慢踱步回屋,收拾好碗筷,又把屋子打扫干净,物品归纳好,然后他取了一个包袱,出门。

    关上院门时候,他环视一圈。被风雨掀翻的菜园、葡萄架已经被他修整好,早上的露还没干透,依稀挂在叶间,在光下闪着。

    他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了,小竹楼是他就地取材,在这片竹林中搭建起来的,模样便是他曾经在宗门居住修行的那间竹屋的模样。

    他本修忘情剑道,太上忘情,应当先执后破,可最后他在情之一字上固执得让人笑话。

    罢了。

    刘问仙走了,路上遇到几个扛着锄头、拿着簸箕的村人,他们笑着问:刘夫子去哪?

    刘问仙也笑着:“随便溜达溜达。”

    刘问仙看着他们走向田野,他走向了山林。

    许久之前,他就为自己挖好了一座坟墓。他微微弓腰,从隐约的小道走到草木丛生的林野。直到看到一个长方的坑。还好是在山上,如果在山脚,那场大雨就把这个坑给填了。

    刘问仙笑笑,跳到坑中,展开包袱。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衣袍。左胸绣有一柄银白长剑——这是灵界北域剑宗的标志。他轻轻抚摸那柄小剑。微风起,吹荡出他曾波澜壮阔的生平。

    他的父母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他一出生,便引来北域剑宗的承岳古剑认主,原来他竟是天生的剑心剑骨,是万年不出的练剑苗子。顺理成章的,他被北域剑宗收入门下,师承北域剑宗太上长老清风老人。

    修行十年,他悟剑势,一剑斩云百里,在宗门崭露头角,得到“小剑仙”的美誉;修行三十年,他入六境,悟剑意,一剑斩云千里,打遍门中年轻一代,未逢敌手,在灵界年青一代中初现峥嵘;修行百年,他破十境,成剑体,自创剑法,位列灵界“十杰出”之首,一剑可斩云万里;修行两百年,他以十三境初阶修为斩杀十四境巅峰大妖,世人皆言他会是北域剑宗最年轻的剑宗之主、灵界最年轻的十四境大修士。

    修行四百余年,他遇到了自己的劫数——七情圣宗的最小真传,元宵。情劫来得悄无声息,等他回过神来,却早就万劫不复。

    这是他的劫数,他早就知道,他渡不过去,也早就知道。

    大道之行,不进则退,他却是一步坠入深渊。当他为元宵盗取宗门至宝虚空镜时,他就预料到了如今这个下场。

    元宵从没让他盗取宗门至宝,也从没暗示他,是他自愿的。

    一切皆自愿,便没有半点冤枉委屈之心。哪怕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

    刘问仙躺在土坑之中,闭上眼,最后一次,静静地聆听天地脉动。风吹过,虫爬过,云飘过。

    他走过的足迹悄悄被自然抹去。

    北域剑宗的宗门密室之中,那片广袤的空间之上,悬挂了无数星辰,忽地一颗星辰暗淡下去,坠向地面。

    一只手接住它,摊开,原来那是一枚青色玉牌,中间一点血色暗淡无比。玉牌已经碎裂,上面依稀可见几字:北山剑域,清风亲传,刘问仙。

    大手一紧,这枚玉牌便凭空消失,出现在一位老人面前。

    老人只垂眸一扫玉牌,那玉牌便化为齑粉,随风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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