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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杨长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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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位留步。”江止叫住要走的三人,抱拳行礼。

    李疏桐回礼,“阁下有何事?”

    江止笑笑,“三位身手如此出色,又如此年轻,不知可有兴趣参军?”

    “参军?”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可从没想过参军。

    “多谢阁下好意,不过我们师兄弟三人已有安排。”李疏桐很客气。

    虽然早有预料,但被拒绝还是让江止难受了一下,脸上仍旧撑起笑,“如此,是我唐突了……若有一天三位前去长安闯荡,可去朝年巷江岭府上寻我,我必扫榻以待!”

    居然是长安人士,说不定有些来头。李疏桐忙拱手,“若有机会,一定前去叨扰。”

    江止寒暄几句就告辞,心中的失落仍久久不散。爱才之心,人皆有之,偶遇美玉,便欲藏之啊。

    “公子!”刘文侯着江止和那三人聊完才走上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披挂轻甲的男人。

    “这位是杨长吉杨军使,要去锦州赴任,老爷托他一路照顾我们。”刘文简明扼要,说清来由。

    他出门寻江止,半路便遇到杨长吉打听县衙位置,因为曾有几面之缘,他便上去搭话,不料这人就是来找他们的。

    “见过杨军使!”江止行礼。

    “二公子切莫多礼!”杨长吉笑得爽朗,他是江岭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虽然因避嫌没去过几次江家,但对江家的情况一清二楚,“许久不见二公子了,哎,如今是一表人才啊,不知将来哪家的小姐有这样的好福气哈哈哈哈。”

    江止脸上有些燥热,“杨军使莫要拿晚辈开玩笑。”

    不知怎么,江止又想起来在城外茶摊遇到的顾听檐,想起她利落地下马,瞥向他时略带探询的眼。于是江止更热了。

    “哎,叫什么杨军使,见外了!叫杨叔!”杨长吉一胳膊搂住江止,带着他往县衙走,“江大人听说你们路上遇到水匪,气得把桌子都拍烂了,第二天就往御前递了折子,皇上知道后也是生气,朗朗乾坤,太平盛世,居然有如此猖狂的贼人,这一溜的官都遭了殃。”

    江止听得直皱眉,江岭才不是会为儿子拍胡子瞪眼的人,更不要说往御前递折子了,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杨长吉对江止的反应颇为满意。此子倒是个沉稳的性子,江大人两个儿子都生得好,教得好啊。

    “这一路的官,大多都拜在梁漕督门下,每年大把大把的使银子,”杨长吉压低了声音,“这漕运一块乌烟瘴气那么久了,上面早就想整治整治,也该抄几个官丰厚丰厚陛下的小金库了。”

    原来是陛下的心思,怪不得江岭肯出头,“多谢杨叔解惑。”

    “小事。”杨长吉叹了声,“这梁漕督也是狗胆包天,还真当自己是国丈了,若六皇子当了皇帝,他狂些也没人敢说什么,但六皇子屁大孩子,他就敢组建六王党,笑死老子了,二皇子三皇子这次联起手来一起整他,姓梁的这次真的要凉。”

    这话也是能公然说的!

    江止里面四下望,还好人少,杨长吉声音又小,这话就他们三人听见。

    “杨叔慎言!”江止觉得自己把自己吓出了一身汗。

    “你小子,这小心翼翼的样子随江大人!”杨长吉对江止更满意了些。他们这些人,就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活的长久。

    江止讪笑,“父亲打小就教我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难啊,是人就会有纰漏,有纰漏就会让一些苍蝇老鼠钻进来喝血吃肉。”杨长吉叹气,“一直谨言慎行,受够了鸟气。”

    “父亲也教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谨言慎行是为了明哲保身,但总有些东西是一定要去做的。

    “好一个有所为,有所不为!”杨长吉高声笑了两下,又看向江止,神色间颇为遗憾,“也是我女人肚皮不争气,生了五个都是儿子,若有个女娃子,怎么都要托给你,也不希冀做正室,做个妾就行!”

    刘文无声一笑,二公子最怕两件事,当官,娶老婆,可能现在第二怕变成了娶不到想要的老婆。

    “杨叔说笑了,您要是有女儿,怎么能委身给我做妾,那是在太委屈了。”江止打马虎眼。

    杨长吉不在意地笑笑。

    江止却记起一事,张余年不就是在梁漕督手下混的?梁漕督要倒,覆巢之下无完卵,好歹也算过命的交情,还是找机会递一封信,提醒一下,也算偿还一点救命之恩。

    转眼间,县衙高高的檐角就在眼前。守门的官差隔着老远就对这三人笑得灿烂。废话,前几天的两个病秧子不知底细,今天来的这位披甲的爷总晓得一星半点。甲胄可不是能随便披挂的,寻常百姓敢私藏甲胄就是个杀头的罪,敢穿着甲胄四处溜达的,官位绝对不小!没见着管县兵的军尉都不敢穿甲出门?

    三人走进衙门,老远就听到一个尖锐女声:“好呀你个段义!几天不见翅膀硬了?!给老娘死过来!”

    “我不!今儿我过去我就是狗!”

    “老爷你可别犟嘴了!快服个软!”一个丫鬟叫道。

    “你不要躲我身后!”左师爷嚎了一嗓子。

    “这……”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往前走呢还是先避让一阵,这明显是家事,他们这些外人见了倒有些不好。

    “哎!不要打头!”段义嚎了声,声音越来越近,绕过一个屏风,便和三人打了照面。

    “哈,你们回来了?”段义面上有些尴尬,又见扬长吉身披软甲,一看就是个大人物,忙整理一下衣襟,咳了声,“下官段义,不知这位大人?”

    杨长吉笑着眯眼,“段大人不必多礼,我只是个护送江公子的小角色,受不起您的礼。”

    杨长吉不想暴露身份,江止便点头帮他掩饰,又用眼色示意段大人身后暴怒的女人,似笑非笑,“段大人,为何如此狼狈啊?”

    段义飞速躲到杨长吉身后,心有余悸,但嘴巴依旧硬得很,“哈,一点家事,婆娘不懂事,让各位见笑了。”

    “段义!给老娘滚过来!”

    脚步声渐近,江止有些好奇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女子,目力集中到极致。

    入目是面带愠色的姣好容颜,女子一身淡绿广袖裙,裙角翻飞,甚是动人,当然,若能丢掉手中拇指粗的柳条,便更好了。

    女子看到陌生的三人先是一愣,估摸是看到了杨长吉的装束,便不动声色地将柳条递给身后婢女,温温柔柔地欠身行礼,“民妇无礼,冲撞了三位贵人。”

    段义不躲了,笑着走到女子身旁,“这是内人周卿卿,卿卿,我给你介绍一个,这位是兵部尚书次子,江公子,这位是蜀州军使杨军使,这位是江公子的近侍刘公子。”

    周卿卿心中一惊,面上扬起温婉的笑,又是一礼,“卿卿见过江公子,杨军使,刘公子。”

    “段夫人不必多礼。”江止伸手虚扶。

    段义笑了两声,“夫人这几日去积香寺祈福,刚刚回来,想必舟车劳顿,不如先下去休息?”

    “多谢夫君体谅,妾身确实有些困乏……”周卿卿流露几分脆弱神色,和刚刚那个手拿柳条霸气十足的形象截然相反,“那妾身先行告退。”

    江止强忍笑意,点头,“夫人快些去休息吧。”

    杨长吉见周卿卿走远,忍不住笑出声来,刘文也是面带揶揄,段义憋得脸红。

    “段县令,您这位内人真是位妙人。”江止笑着摇头。

    “哎,这蜀州婆娘,多多少少都这样。”段义苦着脸。

    “早就听闻蜀州民风开放,也有妇人鼎立门户的,这次去了,一定要好好看看。”杨长吉摸着络腮胡,搭上段义的肩,“段老弟,这次还多亏你救助江公子,酬金稍后我送到你房里,你就不必推辞,你不收,江大人也不安心。”

    “这……”段义脑子里转了转,点头应下,“本就是举手之劳,既然江大人厚爱,下官也不推辞,有劳军使!”

    “小事。”杨长吉看了眼天色,“哎,我也饿了,这样,我杨某人做东,请各位吃一顿!段县令您是主人家,给介绍一个吃饭的好地方?”

    段义哎呦一声,又来了,“哪能让杨大人请客!应该是下官给杨大人接风洗尘!这饭务必让下官来请!”

    杨长吉摇头,“段大人,老杨是个粗人,不搞那一套!我说我请就我请!你再推脱我就要生气了!”

    “哎!杨大人豪气!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段义心里有些乱,他实在摸不清这位杨军使的脉,眼下只能顺着杨长吉的话来。

    “哎,这就对了!”杨长吉勾搭着段义,又拉上了左师爷,一行五人闲聊着往外走。

    江止听说过海量,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海量。杨长吉的肚子就像个无底洞,再多的酒灌下去,都见不着影。

    这顿饭稀里糊涂地吃到傍晚,段义和左师爷早就在桌底趴着,江止迷迷糊糊,一头栽在桌上,也睡过去。最后还是酒楼跑去衙门找了几个差役,才把一行人送回去。

    段义被架进卧室,周卿卿看着他心烦,让丫鬟把他在地上不管。

    “咚!”段义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低叫一声,从地板上弹起来,哪里看得见一点醉意,“夫人,您就这么把我丢地上!”

    “没把你丢门外就不错了!”周卿卿冷笑一声,坐在床沿,眉目间一股煞气,“你挪钱去充老好人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哎,这,这话说的……”段义揉着屁股讪笑一声,“那些孩子也是可怜,住的破庙连个顶都没有,八个人凑不出五件衣服的……”

    “所以您就给他们买了房子?还添了衣裳?以后要不要给他们再添个爹妈?再以后,是不是得给他们找老婆丈夫?”周卿卿垂下眼,盯着地板,“我知道这是好事,但你管不过来的。”

    “能管一点是一点,这不是让我遇见了嘛。”段义挨着周卿卿坐下,握住她的手,“好歹当了父母官,父母官,不得做一点爹娘该做的,哎,我又不是傻子,他们饿不死冻不死就行了!”

    周卿卿咬着银牙,手拧着段义的腰肉转了一圈,疼的他直抽冷气。

    周卿卿松手,面色好看不少,“你哪次不是这么说?我懒得管你。”

    “哎,我就知道我老婆心善!”段义嘿嘿一笑,快速在她脸上啄了一口。

    “死鬼!”周卿卿热着脸推开他,问,“那三个人怎么回事?这种人物怎么来咱们这儿了?”

    段义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通,周卿卿听得皱眉。她父亲也曾当过官,官场里面的道道也晓得些,“如果真按哪位杨大人说的……这是要变天啊。”

    “可不是?”段义麻溜地脱去衣靴,在盥洗架边洗漱,“不知要掉多少脑袋!”

    周卿卿看着段义的背,若有所思,“那就是会空出许多官缺咯?”

    “……也是。”段义一顿,看着铜盆里的水出神。杨长吉给他说这些内幕干什么呢?喝大了嘴漏风?还是说,是为了让自己乘着这个时机运作运作?

    周卿卿缩进被子里,“你怎么想?”

    “我?”段义掬一捧水洗脸,他用了些力,把脸搓得泛红,“没想好。”

    周卿卿皱眉,果然,这家伙总是这样。

    她平躺着,望着帷幕,眼里没有焦点“随你,你想怎样就怎样,不要听左师爷的,往上走是要付出代价的,其实,现在这样也很好,平平安安的,这样过一辈子就很好。”

    周卿卿平时泼辣,很是要强,做什么也求最好,但骨子里是个求安稳的,尤其是和段义有关的事。

    段义挨着她躺下,侧身抚过周卿卿脸侧,替她把一丝乱发拂到耳后,“你放心,我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做个县令都累得不行,再往上爬不得把我累死?”

    周卿卿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段义胸口。她想的总是很简单。

    生老病死,贫穷富贵,与君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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