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悲欢
“真他娘重!”张余年幸存的左手绕过江止腋下,把他从水底托起,动作过大又扯到右肩的箭伤,疼地他直抽冷气。
把时间拨到江止昏迷前,张余年忍着痛游过来支援,又从背后阴死了最后一人,四下环顾却没看到江止,他便潜入水里看了一眼,正巧看见江止缓缓沉下去。心里稍稍权衡,他还是决定救救这人,好歹之前有过约定。有道是君子一诺,重于千金。他不是君子,但却是个重诺守信之人。
带着江止翻上小木船,刘文正拖着昏迷的张河游过来,张余年伸手把张河拖上来,又伸手去拉刘文,刘文却自行翻上船了。
刘文上船第一件事,去检查江止的情况,确定江止只是昏迷过去后,他才彻底松懈下来,人也如放了气的皮球瘫在船上。
张余年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张河的衣服,泡得发白的躯体上布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口子,发白发肿的伤口外翻着,还在隐隐往外渗血。
张余年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棕色油纸包展开,里面的药粉已经湿了小半,他埋着头,把药粉细细裹上张河残缺的两截手指。
对于习武的人而言,没了两截手指,就意味着拿不稳刀剑,这人也就废了。
刘文躺了一会,等到有了些气力,便撑着坐起来,撕了衣袍草草给江止和自己包扎伤口,药物有限,作用也很小,当务之急还是找个大夫。他寻了船桨,看向张余年,“喂,往那边划?”
因着张余年刺伤江止的事,刘文对张余年没什么好脸色。
张余年没听到,专心给张河上药。刘文又叫了声,张余年抬起头四下望了望,判断河流走势,然后下巴往前一扬——往前划就行。
刘文咳嗽一声,喉咙滚动,压下一口腥味,他缓缓划动船桨,木船晃了晃,在水面上浮动起来,还好是顺流而下,刘文只需要顾着方向。小船顺流漂泊许久,后半夜才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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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慢慢升温,江止懵了一阵,脑里混乱不堪,一会是火光,一会是冰冷的河水,一会又是满手的血……原来没死。
耳边有噼里啪啦的细碎声,热风或近或远地吹拂,估计是火堆。
他缓了缓,想睁开眼,但眼皮上如被压了千斤秤砣,实在睁不开。
正挣扎着,一双手摸到他的脉门,江止听见张余年的声音,“放心,没内伤。”
几声沉闷的咳嗽后,刘文哑着喉咙道谢。
江止放缓了呼吸,一点点睁眼。天已经蒙蒙亮了,四处都是朦胧的灰白。侧头,刘文和张余年对坐着。张余年吊着一只手,张河仍旧昏迷不醒。
江止挣着坐起来,刘文马上过来扶他,伤口被拉扯着,又痛起来,痛感激得江止后背、额头冒出一层虚汗,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试图平缓身体各处叫嚣造反的痛楚。
“这是哪?”江止说出三个字,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哑到可怕,喉咙又干又痛,好似吞了火炭。
张余年看他一眼,递来一截竹筒,里面盛满一直用火烤暖的水。
刘文接过,想喂给江止,江止嘶了声,举起手示意能自己松手喝水。
“精神还不错嘛。”张余年拿根棍子在火堆里拨出一团漆黑事物,一只手捏了捏,又被烫得马上缩手,“我们现在在……去焦县的路上,具体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张余年说话的神态语气怎么都不像个靠谱的样子,江止心里哀叹一声遇人不淑,又看向张河,“张河没啥事吧?”
刘文不知道怎么回答,张河一直没醒,他悄悄摸过张河的手,有些凉。
江止没问了。
张余年装作根本没听到二人的话,若无其事地抠掉黑团子的外皮,露出黄白色的内瓤,他捧起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
张余年咽下去,说,“没啥大事。”但他的表情过于用力掩饰,反而显得异常。
江止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吗?他觉得不需要也没有用。
张余年自顾自地吃东西,神色轻松还带着笑意,但江止就觉得他一定很难受,难受到,连一丝悲伤都伤表达不出。
江止挪到火堆边上伸手烤火,火堆噼里啪啦扬起点点火星子,让他觉得无比温暖。很奇怪,这比他家里的三床棉被还暖和。
“张余年,你到底叫什么?”江止捡起一根木柴扒拉火堆,他眼尖,看到了几个黑团子。
“张余年啊,我不是说了?”张余年呼出一股热气。
“呵,你嘴里没一句实话。”江止翻个白眼,一边扒拉出一个黑团子,学着张余年的样扒开外边的焦皮,这东西吃着没啥味,但有股特殊的草木清香,不难吃。
“我真叫张余年!”张余年吃完一个,嘴边糊了一圈黑炭,陪着正襟危坐的模样,颇有些滑稽,“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纠结这个问题也没意义,鬼知道以后还见不见得到?江止转念一想,又问,“你和那个陈望怎么回事?我看到你们在一块鬼鬼祟祟的。”
张余年知道江止在暗中看去不少,两人也算有了过命交情,江止是个有背景的,如果现在不能搞定他,将来指不定会有什么麻烦。打定主意,张余年放松下来,“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
“记得。”江止心道一句果然。
刘文一脸懵,什么故事?
“我的母亲,就是那个倒霉的小姐。”张余年看着火光,目光平静又悲凉,“我记事时,她就已经半疯半傻了,关于她的一切,我都是从村里人那里打听来的。”
“她被拐卖到村里,卖给我的父亲,一个住在村尾的老光棍。她试过逃跑,但是被村里人抓回来,又被打断了腿,以后走路总是一瘸一拐。两年后,她生下一个男孩,也就是我。”张余年垂眸,他以为他会很愤怒很痛苦,但他悲哀地发现,如今再说起这段回忆,心中只剩下淡漠的几缕痕迹,杀了那三个人后,他的那些情绪也一并被丢进河里,随波飘远。
“那个男人,”张余年如此称呼他的生父,“那个男人见她生了孩子,就把她转手卖给了村头的跛子,跛子脾气很臭,对她非打即骂,她又试着逃,又被抓回来,饿了三天三夜,生了一场大病,好不容易活下来,却神志不清了。”
“村里人都说我是她的儿子,还打趣让我叫跛子二爹,他们说一次,我就打他们一次,我打不过,就弄死他们家的鸡鸭,”张余年笑了一下,“他们后来就打我,也让那个男人打我,后来,那个男人就死了,他们也就不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些了。”
男人死在一个晚上。那天男人喝多了酒,指着张余年破口大骂,又开始骂女人,说她生了一个孽种,女人也是个孽种,都不是好东西。骂完还不解气,男人又找了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棍子,嘴里嚷嚷着:老子打死你个逆种!
张余年跑了,跑出很远,男人追不上,只喘着气,又是骂。
张余年想一直跑下去,但他又能跑到哪里?他在村里的田埂上晃悠一圈,又摸回家,男人已经躺在床上,呼噜震天。
听着呼噜声,张余年找了一根结实的木棒,他承认,拿着木棒站在床前时,他浑身都在抖,但一股劲儿撑着他,撑着他举起棍子,这股劲儿给了他力道,一股打昏男人的力道。
死没死?张余年不知道。他拖着男人一路走,走到河边,一脚把男人踹进了河里,那一刻,他既害怕,又喜悦。
男人的死震惊了村子,村长带人把男人捞起来,男人泡得肿胀不堪,青白带灰的肤色泛着河底淤泥的湿臭,坑坑洼洼,有着被鱼虾咬食的痕迹,若不是熟悉的衣物,都没人能认出他来。
村子里人盘问张余年,张余年咬死说不知道,还说男人喝了很多酒,半夜都没回来。报官?那他们村子买卖妇女的事情就藏不住了——他们村几乎一半男人的老婆都是买来的。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张余年活得更艰难了,也更自由。他能摸鱼抓虾,也学着打猎设陷阱,总之,饿不死他。
他依旧经常去看她,给她送吃的。女人总是对着他傻笑,看着他,叫他余年,余年。所以张余年叫张余年。
但余年是谁?她又是谁?她为什么被拐卖?张余年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她,但女人只是笑,笑完了又哭,嘴里叫着别打了别打了……
不打不打,有我在,没人敢打你。张余年总是在心里对自己说。
又过了两年,女人怀孕了,她更瘦了。一个雪夜,她难产生下一个死婴,跛子嫌她晦气招霉运,把她丢在牛棚里任她自生自灭。
张余年是在第二天清早听说这件事的,他把跛子打了一顿,用被子裹着奄奄一息的女人回了自己家。
他没什么钱,买不到好药,请不起城里的大夫,只得请村里的赤脚医帮忙看,买不起药材,他就上山去采,能采到什么是什么,能采多少是多少,请赤脚医配了方子,熬给女人喝。
女人不笑,也不哭了,只是顺从地喝药,身体却没见好。她瘦得近乎骷髅。
张余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更加努力地打猎摸鱼,给女人吃好一点。
他那时才十四岁,高高瘦瘦,一身皮晒得溜黑,每天背着背篓下河上山,精神地不行。
但女人一日不如一日了,渐渐的,她下不了床了,一开始只是咳嗽,后面竟咳血了。
女人熬过了那个冬天,却死在了春末。
张余年没有哭,他平静地收拾东西,把女人连同房子,一把火烧了。
离开村子前,他去了跛子家,把他那条好腿打断了。
张余年故作轻松,接着道,“后面她死了,我离开了村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时来运转?我进了码头做苦力,后面渐渐混到工头,漕主赏识我,让我跟着他做事。”
张余年下手狠,一拳一脚打出了威望,张河便是那时候跟着他混码头的。他讲义气守信用,得了漕主赏识,替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暗杀对手,灭口仇家,乃至于勾结地方官劫官粮官银……他都做得极其漂亮。
“后面混的好了,也就着手调查当年的事。”张余年喝了一口水,“通过村里的人,我找到当年倒卖人口的贩子,拿到了她的消息。”
张余年顿了顿,语气放轻,“她是举人家的小姐,姓张,名悦卿,她被拐的时候,家里正替她张罗婚事,她的未婚夫是她的青梅竹马,姓肖,名余年。”
张余年心里升腾着悲哀,原来她当初对着我笑,叫我余年,是想着她的爱人。可找到肖余年时,他已儿女俱全,亦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可谓家庭美满。
张余年拨弄火堆,“我开始收拾当年沾过这例拐卖的人,有三个人跑到了另一个漕主地盘上,我只能求他帮忙,陈望就是被派来帮我的。我约了陈望来接我,顺便一起动手,把那三个人绑上石头沉湖,不料陈望临时起意,想打劫整条船,我不同意,最后……就变成这样。”
张余年口诉的故事虽然不是很完整,但江止刘文也能靠着想象拼凑齐全,二人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同情。
“那……女人也太可怜了。”江止不忍。
张余年笑了声。可怜有什么用?
可怜只是无聊且乏味的装饰,或许在别人眼中显得别致,但于可怜者本身,远不及一文钱来得实在。
三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许是受伤后容易犯困,江止靠着火堆眯着眼,没一会又昏睡过去。
刘文咳嗽一声,“你也休息会儿?我守着。”
张余年实在困得不行,便不和刘文客套,道了声谢就挨着张河睡了。他摸了摸张河的手,冷,冷得彻骨。
刘文把火拢了拢,往里添柴。四周静谧,风也缓了步子,到这时,刘文才彻底卸掉盔甲,露出深深的倦态。
皮肉下的痛翻涌着,如一角潮起潮落、永不消散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