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急转直下
居然是……
轶司臻!!!
上邪瞳孔地震,当即露出惊世骇俗的表情。
他赶紧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再次确认。
虽然距离稍微有些远,但城中死气沉沉且空旷,他悬在半空中视线几乎没有遮挡,再三斟酌后,气血很快便万分翻涌起来。
那身影模糊,却就是轶司臻!
他们一行大概有三人,看模样应该是轶司臻与他的两个随行仆从,正都朝西,毫无意识地大步流星而去。
空气仿佛凝滞,法术团踞在指尖。他的视线紧紧跟随,下意识施法想跟过去,却忘了自己当下正处在什么境地,又被结界阻挠了回来。
直至轶司臻等人的身影,消失在一处街角,上邪才堪堪接受了现实,回过神来。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这么快就遇到对方,但随即,惊讶就被担心代替,因为轶司臻身边的那两个人,都不是山越。
他愣了一下,深知自己错失了不算良机的机会。但既然能碰上,就证明一切都不算晚,上邪又看了一眼轶司臻消失的地方,将那位置记在心里,等着冲破结界后立马就去往那处。
他后退半步,飞身落至更高的地方,俯视面前被结界所严加死守的城门,满腔怒气与焦急都灌注在法术里,凝聚出璀璨的红光。
对准城门口的结界。
施法!
“嘭”的一声巨响,白烟弥漫开来。
巨大的冲击力在半空炸开,伴随着一声微不可查的痛咛,结界被撞得四下摇晃,却又慢慢在摇晃中恢复原状,待白烟彻底散尽后,结界毫发无损。
再看结界外,哪里还有上邪的身影?
—
轶司臻突地停下脚步,似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微侧着身躯,神情严肃,耳朵朝东边而向,好像在听什么声响。
随行的胡贰与胡岩便一起停下,围在他身边静待自家公子发话。
轶司臻静静辨认了片刻,抬眸朝城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沉思后不太放心地低声问道:“温齐什么时候进城?”
胡贰与胡岩对视一眼,答道:“公子,不能进城了,我们也要赶紧撤离才…”话音戛然而止,胡贰低下头,躲闪开轶司臻看过来的眼神。
空气酸臭,似快要下雨。
胡岩替他解围,催促道:“公子,时间快来不及了,我们在城里已经耽误太多时间,再不动身去鸿达都城,错过此次的令牌,就离不开了。”
“温世子已经备好了车马,在城外百里的竹林内,何公子也已经同意随我们一起前往,您就不要再…”
“走吧。”
轶司臻收回心思,转身下达命令,似再听不了他们二人啰嗦一般。胡岩顺势点点头应了一声,随即便使了眼色给胡贰,示意他赶紧振作起来。
三人继续沿着隐蔽的小巷行路。
时至今日,松露城宛若死城一座。
哪怕再有什么大风大浪,也翻不起十足的浪花。因此,要到达他们的目的地并不需要顾虑太多,也不需要花费太久时间,只是隔着百米外的距离,还是能听到那些被扇动的百姓,愤怒的声音。
“快点放火烧死他!快点放火烧死他!”
“烧死这个妖怪!还我们松露城安宁!烧死他!让他永世不得超生!烧死这个丑陋的妖怪!”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轶司臻忍不住眉头紧锁,额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不言而喻的怒气在周身盘旋。
“公子,”胡岩早就在打量他,眼下瞧他有些不对劲的苗头,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不要靠近的好,就在人群外看一眼吧。”
胡贰忙点头附和,将三个面具拿了出来,“公子,您把面具戴上吧。”
轶司臻扫了一眼那些奇形怪状的面具,本意并不想戴,但看着胡贰和胡岩殷切的注视,他也不好拒绝,只好拿过一只,戴在了脸上。
胡贰喜笑颜开,赶紧把面具分给胡岩,与他一起戴上了。
戴上面具后,原本还算说得过去的气氛一下子就像被面具遮住的脸一般,被封印住了,胡贰他们拿稳了手中的佩剑,围着轶司臻小心翼翼地朝祭台靠近过去。
天幕越来越低,顷刻间便乌云密布。
他们三人被前方嘈杂的叫喊声掩饰着,不动声色地走过昏暗的街巷,站到了一众义愤填膺的百姓身后。
松露城的百姓们,正生龙活虎地围站在高高的木制祭台下,吹鼻子瞪眼,对着被绑在台上的妖怪破口大骂。
“公子…”
看着台上凄风苦雨的惨状,胡贰还是忍不住出了声,但他也只是嗫嚅出了两个字,就没了后话。
胡岩警惕着四周,显然与他们并不在一个频道,不怎么关心前面的事。
轶司臻就这样藏在人群最外边,隔着一张蝴蝶面具,只露出一双寒星似的眼睛,双手背后,与世无争地静静注视着台上一团苔藓般的人。
三个人三种心情,全都无人应答。
而台上那被说成是妖怪的东西,像没有感觉一般。对底下激动的百姓视若无睹,连头也不抬,只小小的一团堆在那里。
周边什么脏话都向外骂,简直不堪入耳。
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脚下的木制地板延伸进黄土里,细小的蝼蚁沿着裙摆爬过,微风流进衣袍,磨蹭着酸痛的肌肤,像刀割过一样。
分不清动弹没动弹,底下的谩骂声就又兴起一片。
“快点放火烧死他!!快点烧死这个妖怪!”
“杀人偿命!!还等什么!快点动手啊!”
“不行!还没到时间!道长说了不能破坏时辰!要不然妖怪除不尽的!”
“什么?!一个妖怪杀了不到行了!”
“你以为妖怪是猪是羊啊!屠户我劝你不要站那么近,小心这妖怪对你出手,把你变得像那个猎户一样!那个脸瞬间就腐烂了!”
“要你不得好死啊!!”
话音一落,吵闹咒骂的人群突然沉默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竟都像被这话吓到了一般。
连那骂得最凶的屠户,都只会张着嘴,一脸横肉无处安放地瞪着与他说了这些话的人,半天做不出动作。
胡贰小心翼翼瞟了轶司臻一眼,观察他的反应。但奈何戴着面具,公子又素来不喜表露情绪,他一无所获,只好又穿过人群看向祭台。
这时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怕这该死的妖怪做什么!道长已经把他封印起来了,他还能对我们做什么!!”
胡岩凑近到轶司臻耳边,他刚才发现了东边升起的信烟,竹林那边的车马已经在催了,“公子,时间不早了,我们…”
轶司臻抬起手抵在耳侧,示意他闭嘴。
“……”胡岩抿了抿唇,扫了一眼前方的人群,缓缓低下头,退后了两步。胡贰用手肘撞了撞他,摇了摇头。
“对啊!”人群中有人附和,“我们有张道长!他会替我们铲除这个妖魔,保护咱们的,咱们怕他做什么!”
听到有人这样说,一开始嚣张的屠户也跟着免去了忌惮之意,他双臂大展,扯开嗓子大声吼道:“就是嘛!我们有道长!张道长替我们解除了瘟疫,还告诉我们怎么治疗,我们有张道长在,还怕什么!!??”
“大家不要怕,跟我一起给这个妖怪一点教训!”
说罢,屠户转身从祭台旁边密密麻麻的百姓中挤出来,一路走向轶司臻他们旁边,胡岩与胡贰下意识警惕一步,挡在了轶司臻身前。
屠户被他俩突然闯出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愣了下便摆出凶恶的表情,朝他们瞪了过去,却没想到,胡岩亦不善地回瞪着屠户。
屠户常年杀生,却还是第一次对上这样的眼神,禁不住心里有了怯意,但身后站着这么多百姓,他怎么能丢这个脸,于是他哼了一声,假装无事发生一般,骂骂咧咧地从胡岩身边擦过。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屠户身上。
尤其是胡岩,一寸不挪地紧盯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便见这屠户径直走到他们身后的巷口,捡了数十块石头,揣进了怀里。
再次擦肩而过时,轶司臻的目光正好从祭台上收回,屠户又凶神恶煞地与胡岩互相瞪视,一转眸,对上了轶司臻的视线。
轶司臻的目光扫向屠户怀中的石块。
屠户不屑地哼了一声,搂紧怀里的东西撞开胡贰走回了人群。其余百姓虽注意到他们这边的事,但并没有过多计较,只见屠户回来,追问着他要做什么。
屠户颐指气使的模样,故意放大声音,像是要告诉他们三个一样:“能干什么,当然是解解我的心头之恨了!要不是这个丑陋妖怪,我们能感染瘟疫?能被朝廷杀了那么多亲朋好友?都是这个妖怪的错!直接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屠户说得有道理,便争相点头,问他道:“你说得没错,那你要怎么解恨?”
“哼!”屠户冷哼一声,从怀里捡了块鸡蛋大的石头,走到祭台边,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
“公子!”
石头“邦”的一声打在妖怪的肩膀上,震得他晃了又晃,身上捆绑的铁链随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胡贰不忍地看着台上。
轶司臻也看着。
底下的百姓瞬间明白了屠户的意思。
屠户又扔出一块,这次,“当啷”一声打在了妖怪脑袋后面的石桩上,他骂道:“打死你!你这个该死的妖怪!!!”
正要拿第三块石头扔时,突然有一个人的手伸进了屠户怀里,屠户与他对视一眼,伸手的这个百姓便像得到了肯定般,颤颤巍巍地把石头拿了起来。
手里有了重量,那害怕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学着屠户泄恨的样子,把石头狠狠扔了出去,“下地狱去吧!!!”
“!”额头钝痛,随后便湿溻溻一片。祭台上的人却只是晃了一下,连铁链的声响都好像被他有意克制一般,根本没什么反应。
见他如此,台下的百姓们更加愤怒。
他们彻底反应过来,新仇旧恨一起在脑海里叫嚣,附和着,从屠户怀里拿石头,从自己身边捡石头,叫喊着,一块、又一块地砸过去。
“当啷当啷”的声音占据耳廓。
“妖怪!!去死吧!!!!”
“妖怪你不得好死!!!!”
“不要脸的妖怪!老天爷绝对会惩罚你的!”
“抬起头来!!你这个畜生!!抬起头!!”
“杀人偿命!!你这个妖怪!!去死去死!!”
在一片“抬起头来”的谩骂声中,台上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抽/动着麻木酸痛的四肢,睁开了哭到红肿的眼睛。
头顶的乌云翻滚,深处的云层“轰隆隆”的嘶吼。
轶司臻抬眸望了一眼天,又去看台上。
胡岩再次上前提醒道:“公子,这天气马上就要下雨了,若是河堤涨水,我们坐船也会耽误。温世子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再等等。”
“公子!!”胡贰也选择了提醒。
轶司臻没有听他们的劝告,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祭台上一定受了很多苦的人,胸口萦绕着一股情绪,久而久之,他其实也不太明白那是种什么滋味。
“…多看一会儿吧,最后一面了。”
一句话把胡贰与胡岩到嘴的咽了回去。他俩似乎也才意识到,这不算告别的告别,是与之这辈子的最后一次见面。
胡贰看着他,又悄悄瞟了轶司臻,最终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这一生还不习惯替别人的爱恨情仇唏嘘呢。
但又…何尝不可以。
“轰隆隆”一声闷雷,风都不留情面地凌冽起来,好似有第一滴雨落了下来。落在人额头上,却好像落在了心头。
轶司臻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抚落在蝴蝶面具上,按住边沿,将面具从自己的脸上,轻轻揭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