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迁怒(1)
日暮西山,鎏金般的光芒于西边,隔着层层叠叠的彩云洒落,穿过波光棱棱的气泡浮尘,倾斜到蔷薇花白色的花瓣上,似金粉一般,闪闪发亮。
整座府邸都沉静在祥和的氛围里,院落静谧,虫鸣自得,与外界的一切有着云泥之别。若不是山越隐约听到一阵骏马疾驰的声音,他不会从混沌的浅睡中惊醒。
呼吸渐缓,双眸花费了些时间来聚焦,太阳快要落山,房间内变得更昏暗、更阴凉,他张开耳朵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
是执念太深,所以分不清梦中梦外,还是轶司臻他们真的回来了呢?
山越喝了口桌上的凉茶,揉了揉压麻的胳膊,起了身,走到了房门前,窗外的阳光能照进来的也只剩这里的一点了。
他啮着唇肉,深呼吸着,心腔里却始终没有“扑通扑通”的反应,“……”,是自己睡得太迷糊了吗?
抬手拍了拍脑袋,山越镇定着心神,暗自警告自己不要失神,不要露出让轶司臻担心的马脚,今天一天发生太多事了,他现在只求轶司臻能平安回来。
出去看看吧。
山越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安静的院落外传来一道陌生却又急切的声音,“山越公子!山越公子!您在吗?”
“!”他整个人震了下,便感觉这声音正朝着他越来越近,下意识便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抛之脑后,手一用力,推开了门。
“我在。”
山越走出房门,视线里闯入一身劲装的侍卫,来意匆匆。
二人对上视线。
胡玐庆幸一瞬,步履不停地向山越走来,脸色凝重道:“山越公子,不好了,公子受伤了,您快随我去看看吧!”
一句话炸得人心绪焦乱。
“你说什么?!”山越面色一变,心窝一下子缩紧了,轶司臻受伤了?!!
“他人呢?!你快带我去!!”来不及仔细询问,山越便催促着胡玐,好不容易不胡思乱想的脑袋里,又纷杂起来。
“好,山越公子,你随我来。”
“快点!!”
说罢,山越急急忙忙向院外跑去,胡玐在身后快步跟着,提醒他小心脚下,山越哪里有心情去听。他恨不得将脚下的路都踩碎了,为什么…为什么越是担心什么,便越是发生什么呢。
二人忙里忙慌地踏出了月洞门,向轶司臻的房间走去,山越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一点,却收效甚微,轶司臻怎么会受伤呢,他不是有这么多侍卫在吗,不是有木真秋吗?
木真秋不是答应了自己,会好好看着他吗?
他从一开始就应该阻止的,从一开始就坚定立场就好了,全都是他的错!
山越慌不择路的,甚至开始责怪自己,就在这时,前方的拐角处好像转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没有注意,脚步不停,那声音却突然开口唤他了:“山越!”
“!”他猛地止住脚步,因这熟悉的声音心里一阵颤抖,手上失了分寸,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惊痛间,他抬起头,“……”
“真秋!!”
木真秋灰土一般的脸上挤出笑容,“山越!”
然后,“哒哒哒”的,他像只小狗一样,遮扶着手臂,一瘸一拐的、滑稽地跑了过来。
山越紧蹙着眉,并未露出木真秋所臆想中的开心笑容,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在山越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迅速地扫了一眼山越后面的胡玐。
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山越,我…”
“真秋,你回来就好,你先去我房间,轶司臻受伤了,我要去看看他!”
“k…”
“我们走!”山越没听木真秋说话,他心里着急,见木真秋没事,也就懒得再同他寒暄,招呼着胡玐,匆匆离去。
因此,木真秋都没来得及说自己的情况,视线里便只剩下山越风尘仆仆的背影,他不舍的跟了几个小碎步,最后站在原地,沉默地凝望着山越离去。
“……”
扶着右臂的左手不断用力,明知那里受了伤,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加大了力度去剜动,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心中的忿忿不平。
为什么,明明他也受伤了,他是为了救那个可恶的凡人才受伤的,山越看不见吗,山越为什么只关心那个凡人…
他都这么听话了,却还是抵不过、一个喜欢弄虚作假的凡人吗,“……”
木真秋别过脸,落寞地转身,手从伤口处撤下来,因为方才陡然的力度,他受伤的地方已然被挤压,开始渗血出来,晕在棕黄色的衣袖上,难看的颜色。
藏着掖着有什么用,故意装可怜有什么用,山越又看不到,只要轶司臻在一天,他就无法真正入山越的眼。
他朝院中走去。
—
“轶司臻!”
急冲冲地赶到别院,人还没进去,山越便忍不住高声叫喊了起来。胡玐在身后追赶着,低声提醒他不要如此大声喧闹。
山越哪里顾得,一进院,便径直朝轶司臻房中跑了过去,隔着回廊竹林,便远远看到房门是开着的,里面好像有三两个人。
“轶司臻!轶司臻你没事吧!”山越没走回廊,直接从它们相连的地方翻了过去,缩短了弯弯曲曲的路途,一溜烟地跑进了房里,“轶司臻!”
“山越公子!”
胡玐只得也跟着山越翻过了回廊。
山越跑进屋里,目光在房内几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心里面吃惊着,目光却已紧随其后地找到了轶司臻,“!”
“轶司臻!”
他抬脚便冲过去,作势要往轶司臻身上扑。
正替轶司臻包扎伤口的黄大夫吓了一跳,忙腾出一只手挡在轶司臻身前,道:“哎哎哎山越,小心,小心啊!”
山越猛地止住脚步,在轶司臻身前停下,墨发与衣裙毫无形象地扯舞成一团,他没有在意,只打量着轶司臻,目光先落在他包扎的手心上,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好,我不靠近,不靠近。”
轶司臻一直看着他,从他的声音在屋外响起的那一瞬间,便一直看着他,双眸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他抽出被包扎的手,轻轻一推示意黄大夫靠边站,然后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朝着山越轻轻招呼,“过来。”
山越心弦猛晃,连带着身体都找不到平衡似的,颤颤巍巍地朝轶司臻走过去,语气可怜地道:“轶司臻…你受伤了…”
轶司臻抬抬手,笑道:“擦伤而已,不碍事。”
“你担心我?”
山越看着他受伤的手,又去看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轶司臻眯了眯眼,没说话:“……”
浓情蜜意时,黄大夫插嘴道:“山越你放心吧,轶公子只是右手受了点皮外伤,上了药就好了,不会耽误身体的。”
山越看了黄大夫一眼,半信半疑,又问轶司臻道:“真的吗?”
“难不成,你希望我惨兮兮地回来见你?”
山越一愣,心窝便发疼,他矢口否认道:“不是!我希望你好好的!”
轶司臻哑然失笑,“那不就好了。”
“我没事。”又补了一句令人稀里糊涂,听不懂的,“托你的福。”
他伸手拉住山越的手,冰冷的体温迅速汲取着山越手心急出来的汗与热,“别担心了。”
“倒是你,方才跑得可真快。”
轶司臻的表情和语气满是戏谑,似乎是故意取笑他刚才翻回廊的那一番“壮举”,山越脸红了一下,沉溺在他的无限温柔里,禁不住没那么担心了,回怼道:“还不是因为你。”
本以为轶司臻会继续开玩笑,捉弄他,却没想到在他嘟囔完这句后,轶司臻晦暗的眼眸徒然更亮了。
那眸中的温柔,更加具象。
“真好。”他说。
“!”简单的两个字,却烧得山越面上一阵滚烫,不分时间场合地羞赧起来,手掌与轶司臻接触的温度似乎要将他点燃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答。
轶司臻心知肚明似的,指腹摩挲着,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掌心,眉眼欲露不露地带笑看着他,像个讨爱的小孩子一样。
山越被晃得不轻,晕乎乎地便想抱他。
好在山越还记着,这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别人。
突然,感觉到轶司臻在拉自己,山越回神几分,听话地被他拽到身边,更接近的位置。
轶司臻抬眸看向胡玐,胡玐接收到视线,忙将心思从背景板似的胡壹身上收回,行礼道:“公子。”
“嗯。”轶司臻点点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带着不知是他心里有鬼还是如何而感觉到的警告。胡玐大气不敢出。
山越很想问轶司臻发生了什么,但显然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回握住轶司臻的手,以这种方式获得一点安心。
轶司臻没有多余的反应,又冷漠地对身后的胡岩吩咐道:“带他下去,关起来。”
胡玐眼睛微瑟。
“?”山越惊愣了下,下意识便以为这个“他”是指胡玐,他看向胡玐,满是疑惑,关起来?为什么…胡玐做错什么了?
“……”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这沉默之中,好像大家都没有明白轶司臻的意思。
胡岩则是与胡玐对视一眼,并未马上站出来领命,他们二人无声地传递着相同的想法。胡岩垂了下眸,似做了一番思考,随后,有些犹豫地从轶司臻身后走出来,行罢礼道:“公子,属下斗胆,还请您三思…”
“你是听不懂吗。”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在场的几人,包括山越,除去心知肚明的主人公,都震愣了一下。黄大夫更是识时务地悄悄躲到了最后方,同胡壹站在了一起。
胡岩埋下头,没有再做反应,似乎是就眼下这般,想同轶司臻耗着。
山越留神轶司臻的表情,心想自己要不要替胡玐求情。
可这时,胡玐也走前了几步,神色凌然道:“公子,请您能看在属下们忠心的份儿上,饶过胡…”
“胡壹…”
胡壹?!
万没想到会这么快从轶司臻口中听到胡壹的名字,山越微惊地转过头看向身后角落里的胡壹,黄大夫也正吃惊地看着他。
胡壹毫无情绪地扫过来,目光只短暂地落在山越脸上,一点交流都不愿意给。听到公子叫他,他背着伤,一点一点,在大家的注视下,别扭地走到轶司臻面前,躬身道:“公子,属下在。”
“……”山越的眼睛片刻不离着他,眉头紧蹙。从刚才心急火燎地跑进房间,他便看到了胡壹的身影,这也是他惊讶的原因。
轶司臻房中三个人,黄大夫,胡壹,胡岩。
黄大夫与胡壹,自然不用多说,山越担心自己出府的事会露馅,但也只是担心了一瞬,在看到轶司臻后,各种问题都灰飞烟灭了。
可现在,轶司臻却突然刁难起胡壹。
轶司臻摩挲着下巴,静静睥睨着胡壹,问:“我可是,冤枉你了?”
胡壹没有抬头,似乎身上的伤没有得到很好的救治,他回答的时候,山越便仔细地打量他,发现他同自己出府前的模样没有差别。
他不会…拒绝了黄大夫的帮助…可自己明明亲眼看见黄大夫带着他离开了啊…
“没有。”轶司臻挑眉,语气染上了几分愉悦与可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胡壹虚弱地答应着,颇有逆来顺受的感觉,道,“是属下,忤逆了公子…理应受罚,公子没有冤枉属下。”
胡玐皱了眉,身子一晃,差点没忍住走上去扶他。
山越看着胡壹的反应,也有些担心,忍不住悄悄回头去看黄大夫,谁料刚同黄大夫的目光接触上,他就躲开了。
“……”心中一阵无奈。他就知道,黄大夫一定是看胡壹不愿意,他又胆小怕事,便没在强迫,替胡壹看伤上药。
“那我把你关起来,错了吗。”
此话一出,屋内又重新恢复了煎熬的沉默。
胡壹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挑起眼,转动着,将目光轻轻落在了侧方,瞥到一袭白绿色的裙摆,“……”
他垂着头,本就不会有什么明显的表现。山越亦正惊觉于明白过来,轶司臻说的“他”是指胡壹,而不是胡玐。
却还是不偏不倚地察觉到了奇怪的注视。
“?”他不明所以地向胡壹看过去,但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反倒是一前一后站着的胡岩与胡玐,神情差到了极点。
山越忘了自己的手还由轶司臻牵着,下意识便因为心中的猜想,紧缩着颤抖起来。胡壹讨厌自己,那眼前这两个人,会不会同胡壹有一样的想法呢…
“山越、山越?”
发抖的手被捏了一下,山越猛地回神,脸色发白地看向声音的主人,“啊,我在。”
轶司臻拧着眉,眼中几分担忧与疑惑,“怎么了。”
“啊…额…那个…”山越不敢看他,闪躲着支支吾吾的,一时间想不到说什么话搪塞,边拖延着,边不动神色地把手抽了出来。
轶司臻手腕轻晃了一下,手里便空了。
山越自作镇定地把手藏到身后,扯着嘴角,不断重复道,“没、没事,我没事…”
不想被看到,不想连累轶司臻,他自己被讨厌可以,但他不想看到轶司臻与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互相这样怀疑彼此。
见缝插针般,胡壹的声音响起,对毫不知情的山越来说都像是刻意的火上浇油,更别提是一手操作的轶司臻了。
“公子,属下甘愿受罚,无论是什么,只要公子您能辨明是非,不被无用的东西霍乱,属下都觉得值得。”
“!!”
辨、明、是、非。
话音一落,胡岩都来不及阻止胡玐,他便慌了头地喊了出来:“胡壹,你胡说什么!!”
山越愣着,不可置信地看着跪了下去的胡壹,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哪怕自己无心,都听得出一把剑一把刀的,全是朝自己身上而来。
胡壹却纹丝不动。
“……”山越敛了敛双眸,去看轶司臻的反应。这一看不得了,便见轶司臻冷凝着一双眼,下颚线紧绷,额头青筋暴起,虽看似平静,但从他这个角度,仿佛他整张脸都布满了凶煞之气。
心尖一抖,山越跟着心里发怵,来不及细想,他想要伸手去安抚轶司臻,可手伸出半截,又犹豫着,停在了那里。
怎么办…怎么办…
“公子、”胡壹复启唇,鲜红的眼眸径直向他瞪了过来。山越见鬼似的看着他,逃无可逃,无法动作。
胡壹好像不吐不快一般,喋喋不休地说起了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字字句句,未提及他,却满是他的影子。
海峡飓风都在酝酿着。
事态紧急,胡岩终究是听不下去,擅自领命道:“公子,属下这就将他带下去,关起来。”
招呼胡玐道:“胡玐!”
胡玐早等不及了,也不管什么命令不命令的,两人朝胡壹走过来,胡玐拉住他,低声警告道:“胡壹!别说了!”
轶司臻除了表情可怕,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山越偷瞄着他,默默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失落。
他知道胡壹说那些话的意思,轶司臻,知道吗。
还是说轶司臻他,天生耐性就好呢?
本以为一切都会如“雷声大,雨点小”一般过去,轶司臻的耐性会救他们一命,却不料胡岩二人的牵扯更是让胡壹来了劲儿,叫他将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稳重模样完全摈弃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被胡岩与胡玐半拖半拽着,身上的伤口“哗啦啦”的流血:“公子!您难道忘了小姐吗?!!”
“!”,“胡壹!!”
他这一句话,吓得连胡岩都失去了分寸。
胡壹迎着轶司臻要杀人喝血的目光,不管不顾道:“您这样做,小姐又该如何!她若是知道您付出这么多代价的事,轻轻松松就被动摇了,她九泉之下该如何瞑目!!”
“!!”
胡玐&胡岩:“胡壹!!!”
掷地有声,残阳西下,视线中的明亮一瞬间被剥夺殆尽。
“邦嚓”一声,山越耳畔呼啸过一阵风,刚才还在桌子上放的好好的茶壶,被人劈手扔了出去。
“!!”
滚烫的茶壶稳稳打到胡壹身上,热水倾覆,烫入他鲜红着的伤口,“滋滋”冒声,众人未有反应,轶司臻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刀阔斧地一脚将胡壹踹了出去。
“!!”
“轶司臻!”,“公子!”
胡壹拖着血,带着风,重重地撞到回廊杆子上,随后整个人从回廊上翻掉下去,又从台阶上滚落到院子中。
山越目瞪口呆地看着,脑子都锈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呛!”的一声,胡岩手中的长剑出鞘,剑气嗡鸣,将在场的人的心弦都撩了一下。
轶司臻阴沉着脸,满身戾气,好似地狱中十恶不赦的魔鬼,提着剑便朝胡壹走过去。
胡岩与胡玐赶忙去揽,“公子!”
山越也想去,可双腿软得直打颤,连步子都迈不出去。他是第一次看到轶司臻这样,光是手背上盘踞的青筋,就够他怯生起来了。
“公子!您三思啊!”胡玐“扑通”一声跪下。
胡岩也揽在轶司臻身前,身后便是血流一地,已然有些昏迷的胡壹,焦急道:“公子,他是胡说的,您最是了解胡壹的为人了,他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他最忠心了!!”
“公子,您看在,您看在小姐的…”
“所以、我这是在帮他啊…”轶司臻阴翳地转过头,仇视着胡岩,浑身寒气盖过凛冬,低过雪下三尺的寒冰。
胡岩心一沉,讪讪地噤了声,他从公子双眸里,看到的是无比的冷静与理智,不嘈杂一丝生气与疯狂。
“公子、胡壹他…”
“胡壹他?”轶司臻勾唇,用剑背将胡岩推开,居高临下地睨着胡壹,看着满地的鲜血,萦绕鼻间的血腥味,“呵”笑一声,眼神里重新缠绕上嗜血。
“我倒真是好奇,是谁教他说得这些话,难不成是我吗?”
剑指脖颈,“动摇?”
“试试不就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