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清醒的误会(1)
“你来了。”轶司臻转过身,深陷在阳光里阴沉的神色吓了苏瑚一跳,怀着浓重的疑惑,他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抬了抬手,将手上的药箱呈现在二人面前,示意自己是来给山越上药的,哪里想到时机还没有成熟。
轶司臻了然,回头望向山越。
山越脑海里正乱,猝不及防地对上轶司臻的目光,只感觉那里面有豪不遮掩的海浪,几欲要将自己吞没。
他默默骇然,便听轶司臻轻叹一口气回过了头,对苏瑚嘱咐道:“好,你留下。”
“照顾好山越。”
他的声音染上了不能轻易察觉出的疲惫,连带着留给山越的背影,都仿佛褪去了层层的伪装,脆弱不堪。
不该是这样的…不要这样说…自相而生的矛盾在山越心底生根发芽,像那些不讲道理的藤蔓,闻着他滴出的血味儿,极快地缠进身体的每一处空隙里。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苏瑚同意地点点头,说了句“好”便提着药箱走进了屋子,对山越道:“山越,我们上药了,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好,不能长时间站着,还有你的情绪…”
看山越的样子,他也能大致猜到这屋子里刚才发生了什么。幻想中喜极而泣的重逢故事没有出现,反而成了两败俱伤的下场。
“唉…”他也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见山越没有反应,又劝道,“回榻上吧,我给你上药。”
“……”山越仍旧没给他回应,只盯着轶司臻的身影,漂亮的桃花眼将其中满盛的破碎之感放大具象了无数倍。
而轶司臻自嘱咐完最后一句话后,再未说过一句,也没有什么动作,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好像山越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山越只能一瞬不瞬的盯着,意图洞穿着什么。
作为旁观者的苏瑚用独眼悄悄扫着他们二人,他知道自己哪怕是进了屋也无法拯救这奇怪的氛围,不禁更加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轶司臻动了一下,看样子是打算离开房间了。
苏瑚霎时间放下心来,正感叹这难挨的气氛马上就要溶解了,突然身边的山越也迈出了脚步,“!”
山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当他看到轶司臻动身的那一秒,他心头陡然一惊,身体就已经先过大脑做出了行动。
“山越!”,“小心一点!”
他无情地避过苏瑚伸来的手,跌跌撞撞、杂乱无章地朝轶司臻靠近。他的害怕比最初更甚,因为来人是苏瑚而非何静之,如果轶司臻走了,会不会永远不来找他了。
轶司臻这下离开,是去找何静之吗?
心里央求着:‘轶司臻,你回头看看我。我不闹了,你回头看我一眼,对我笑一下,我错了…我…’
可轶司臻听不到山越内心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在苏瑚话音刚落下的那瞬间,便动身朝门口走去,两步便迈出了房间。
“……”
干净的离去,连一丝风他都不愿意带走,就瞬间泯入在炙热的阳光里,没有一丝犹豫。
“……”
山越猛地止住脚步站在原地,从他的位置去到房门口,仿佛隔了几千几万的遥远,那不再是路,而是刀山火海。
他的勇气陡然泄底,四肢变成了摆设。
空气变得稀薄只在刹那间,山越的心口,好像被戳开一个大洞,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走他全部的温度。
片刻后,苏瑚走到他身边,扶住他不停发抖的身体,轻咳了两声道:“…山越,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现在,先养伤要紧。”
“…没有之后了…”
“嗯,你说什么?”
被风干在脸颊上的泪痕抓扣着皮肤,一下下牵扯着桃花眸沿决堤出更多意味不明的泪水,他口齿不清道:“没有以后了,没有了…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他…轶司臻…他…我…”
苏瑚自然是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他不傻,山越这副奔溃的样子一定是因为他没来之前遇到的事情。
他赶紧扶好山越,轻声哄着:“山越,冷静一下,冷静,没事的,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
“我会照顾好你的,来,先回床上。”
半哄半拽,加上山越身上的伤确实不能容他这样长时间的胡闹,苏瑚软磨硬泡,拉下老脸总算把山越哄回到了床榻上。
山越全然已经失了魂落了魄,只知道流着眼泪,一个人喃喃自语,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人。
苏瑚转身去开药箱,边想着等下的说辞便回忆他救山越去四合院那日的情况。
别说在四合院里山越一直昏迷没出什么问题,哪怕是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轶司臻回城后他们重新搬回到轶府住,也未见有什么令人神伤的苗头出现啊。
一切都好好的,这是突然…
思考片刻,苏瑚决定先开门见山,能安抚一会儿是一会儿,道:“山越,我们好久不见了。”
山越:“……”
他撩开山越的衣袖,小心翼翼地为他拆绷带,“你一定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吧?”
“实不相瞒,是我救了你。”
取了药,白色的粉末点在淤青的手臂,针扎般的刺痛与事实总算让山越回了点神,他盯着苏瑚看了又看,才嗓音沙哑着问:“是你?”
苏瑚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不停:“是我,那日我刚回松露城,在暴雨中发现了你,我虽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也认得你,毕竟你是…”
顿了顿,苏瑚又撒了点药上去,山越疼得瑟缩了一下,出游的心思完全回到了身体里,苏瑚便道:“谁让轶公子看重你。”
“你也知道吧…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别人?谁。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不是很快就要被代替了吗,或者已经被代替了。
山越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抽了抽自己的手臂,道:“我没事,不用擦药了。”
苏瑚知道他多少有些怄气,便置若罔闻,将他的手掌在手心里,继续给他上药:“虽然我不知道你与轶公子发生了什么,但你的身体有没有事,我还是能说了算的。”
“毕竟你是我救回来的,你那天…也是我最后受着法术的反噬给你医治好的。”
“是你?”山越吃了一惊,挑眸看向苏瑚。
“是我。”苏瑚点点头,扎好布结,把手伸向山越另一条手臂,“不止是那个”,他撩开衣袖,翻过山越的手腕,将那蔓延的绿色纹路暴露在空气中,“还有这个,我都看见了。”
愁苦的脸猛然出现裂缝,好像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发现了一样,山越的心悬起来,躲闪着便要拉袖子去藏。
这反应,倒与苏瑚发现何静之手腕内的“魄生纹”时,何静之的反应一模一样。
他暗笑一声轻轻转过山越的手臂,若无其事地拆绷带,“你放心,我只是看着好奇,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不过,我有些好奇轶公子他是否知晓呢。”
苏瑚停下动作,抬眸直看向山越。
山越慌了一瞬,问:“你、你什么意思…”
苏瑚反倒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意思,继而继续给山越处理伤口。
但他实际上比谁都清楚。
按照轶司臻与何静之的关系,轶司臻肯定知道何静之手腕上长有奇怪的纹路,如今山越手上也被发现了,“……”
苏瑚只是纯粹想知道,若轶司臻知晓了,会如何看待呢。
他当日为山越治伤时,看到那条纹路可是震惊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何静之长有“魂生纹”,而山越居然是与他正好相反的“魄生纹”。
当真是叫他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造化弄人了。
神与凡人,会是如古书上记载的那般关系吗?苏瑚着实好奇,但他只同何静之说过,并且是抱有交换意味说的,现在何静之不在松露城里,他定然是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了他自己能尽快得到百篆书,他既不会告诉轶司臻,亦不会去点醒山越。
“对了,你那日是怎么回事?我虽然替你免除了那些症状,但你那时的反应不想普通病症,可是中了什么法术?”
山越抿了抿唇,薄薄的水雾还荡漾在眼睛周围,显然是不想说。
苏瑚一下便想到他可能是顾及自己并非凡人的身份,而不敢开口,于是引诱道:“你放心,我也并非普通人,更何况我与轶公子共事,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事。”
“或许,你还记得我上松露山那次吗。”
山越微愣,透露出惊讶:“你上过山?”
“对,数次了。”
“我想你应该有印象,那次上山,我是为了找轶公子回府的。”
久违的提起,那段无可救药的痛苦记忆一直都被山越封存着,尽可能不去触碰。
“看你的表情,应该想起来了。”
“是我…下山来找轶司臻那次吗?”
“对,就是那次。”
山越倏地用手攥紧衣裙,轶司臻的不告而别仿佛还历历在目。
他犹豫地问道:“所以…轶司臻当时是听了你的话,才离开我的…”
苏瑚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没错,是我劝他下山,山越你不也心知肚明吗,轶公子,他是凡人…”
“……”
“凡人”,两个字,就如他们的存在一样那么渺小简单,却成为了山越暂时都无法跨越的鸿沟,也是他与何静之最本质的区别,是阻碍他与轶司臻在一起的根本。
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苏瑚笑而不语,他目前可还没有与人随意分享自己的事情的习惯。
瞟了眼问这话时黯然神伤的山越,他转移话题道:“可能你不太相信,但我从那时就知道山越你的身份了。”
山越愣了下,面色刷白一片,比之前更甚。
苏瑚若无其事地把药瓶放回医箱里,又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后看山越仍旧一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宽慰道:“这有什么,以在下的能力,迟早都会看出来的,不是吗?”
“喝点水吧,你的唇很干。”
“……”山越没有接,他慢慢回过神,抬起头看向苏瑚,对上他的独眼,与之默默相看着。
他与眼前的人,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交情,住在轶府时,最多算见过几次面的点头之交。
山越向后缩了下,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苏瑚略显好笑地反问着,向山越递着手中的水,“让你喝水,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