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雨滂沱(2)
天边颜色最深的浓云里翻腾起滚滚雷声，“劈里啪啦”一下，一道携带着诸多锋芒的白金色闪电便割裂云层，四分五裂地打进瞳孔里，又泯灭在无数的喘息声与唏嘘声中。
巨大的声响只短暂地维持了片刻安静，待视线里的光芒重新暗下去时，身前围堵的兵卒与侍卫，身后或发懵或惊恐的百姓，他们的脸上全透露出一种名为“不可思议”的表情。
五感变得特别敏感，仿佛凡人随便一个动作都是对他的意有所指，山越知道，他们逃不了了。
要下雨了。
木真秋朝那正血口喷人在劲儿头上的猎户狠狠瞪去，琥珀色的双眸仿佛也带了电，来不及深思熟虑，二指一并一挥，白色的法术便直朝他面门而去，“！”
“真秋！”山越一把夺下木真秋的手臂，却还是晚了一步。
与此同时猎户那边传来一声惨叫，“啊！！”
便听“扑通”一声，那猎户捂着脸倒退数步后重重摔在了几名兵卒脚边，灰土四起。
“疼，啊好疼！”猎户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直打滚，好像受了多大伤害似的，把在场的人全都看得心惊胆战起来。
最靠近他的一个兵卒犹豫了片刻，弯下腰将他的双手拿开。
伤处重见天日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所有看到的人全都吓了一跳，主动来看的兵卒更是被骇得全身一震，直接猛退数步，嘴巴哆哆嗦嗦的说不清楚：“瘟、瘟”
视线极好的东风亦将那猎户惨不忍睹的模样尽收在了眼底，他身形微晃，下意识转头去找张无潺的身影，可哪里还能看的到他呢？
“……”真是跑得快。
搜寻无果后，东风只好又把目光落回那猎户身上，面对着那张快要溃烂的脸，隐隐作呕地抬手遮了遮口鼻。
这时，人群中有反应过来的，指着山越他二人便大吼起来：“瘟疫！就是那样的！他刚才对胡猎户施了法术！”
“变得和瘟疫一样了！”
“烂掉了…全都开始烂掉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渲染着，夸张地纷纷向后退去，像躲避豺狼虎豹般不敢再停留在山越与木真秋的周围。
而他二人只能面面相觑，疑惑与担忧在彼此的眉目间传递，“？”
木真秋极为纳闷，他不是就想着用简单的法术吓唬一下那个猎户吗，怎么会变成凡人嘴里的瘟疫了？
“山越，我…”
话未说完，天空中又响起一道惊雷，闪电再次劈了出来，竟直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震得整个地都摇晃了起来。
山越抓住木真秋稳定好身形，抬眸朝那已然疏散开的地方一望，畅通无阻的视野里全框住了那猎户躺倒在地的影子，“……”
心腔狠狠一怔，木真秋呓语般惊呆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会…”
“轰隆咔啦”，雷声复起，迸出的白光照亮昏沉的天幕，亦倏地一下雕刻出五光十色的脸来。
“……”
看着不远处那张从眉心的位置融化开血口的脸，山越与木真秋心里有一万个疑惑，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一个简单的法术居然会变成了能惹人皮肉溃烂，流血不止的邪术。
木真秋木讷地重复着:“山越，我没有…不可能的，那最多只是个能把他推倒的法术…不可能变成这样的…”
“你相信我吗？你要相信我啊！”
急促的眸子直撞进他眼里，双肩不断加重的力量证明着木真秋急需山越的一个反应。
可山越脑海里血肉模糊，哪怕他明知道木真秋因为凡间限制，根本不可能拥有那样的法术，他也说不出一句“相信”了。
他嗫嚅着唇，耳廓里雾蒙蒙的，眼珠不断闪动，就是接不住木真秋关心急切与隐隐害怕的眼神。
反而瞳孔里印出了每一张或惧怕，或厌恶，或对他们指指点点的脸。
一如百年前，他躲在暗处，看着他的阿臻被这样对待时，那心如刀绞的痛苦一样。
“山越？山越！看着我！山越！”
“……”
怪不得是个不被信奉的山神呢，怪不得松露城没有信仰山神的习惯呢，怪不得贺青山说…自己不需要信徒呢，原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思绪杂乱又跳跃，桃花不知不觉便提前湿了水，“咖嚓”一声巨响，雷电交加，残酷的氛围更浓了。
紧接着，酝酿几个时辰的大雨终于“哗哗”的，宛若倾盆般洒落了下来。
“啊！妖怪啊！”
小声的怯懦终究伴随着雷雨混合成了大声的污蔑，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声音熟悉不熟悉已经不再重要，他们已经被定性了。
“妖怪！是他们把胡猎户变成了那样！像瘟疫一样的，就是他们！！”
“我见过他，他在黄大夫的医馆里待过！怪不得每次送去医馆的人那么快就死了！一定是他们！！”
“啊他！和轶司臻是一伙儿的！！”
山越一愣，没想到会听到轶司臻的名字。
人群大乱，若不是因为被兵卒与侍卫们包围了起来，说不定已经要有人冲出去了。
“救命啊，我不要死，滚开！”一个女子尖叫着，一脚踹在因为太痛苦而朝她伸出手的胡猎户身上，“噗嗤”一声，却正好害他背刺在了一柄利剑上。
惯性使得那剑直接将胡猎户捅穿了，大量的血高高溅起，四散而落，“！！”
“啊啊啊啊啊……”温热的血喷在女子脖颈与胸襟上，滴滴滑落。
“要传染了！快离她远一点！！”霎时间，众人尖叫着作鸟兽散。
旁边的兵卒也有几人不慎沾染到，他们都熟知城中瘟疫传播的方式，当即脸色苍白，憋起气，企图不要被发现地仓惶朝后退去。
但怎么可能逃得过，其他无事的兵卒、侍卫大胆上前，同伴相残，“刺啦、刺啦”，手起刀落间，便有五六具尸体与胡猎户一起归了西。
“啊啊啊啊啊杀人啦！！”
“我不要感染瘟疫，我不要！！！”
“快跑啊！！快跑！！”
东风看着台下乱作一团的情景，冷淡的面色第一次有了松动，忍不住百般懊悔。若他没有听张无潺的话，哪里有现在的这场闹剧！
今日之事要是传出去，他的脸要往哪儿搁，本来他们来松露城为的就不是救治瘟疫！
“都愣着干什么，动手！！”最后通牒下达给兵卒，他晦气地一甩袖子，转身匆匆离去。
“跑啊快跑…”
“救命，救命，妖怪进城了，是妖怪！！”
兵卒与侍卫再也看管不住了，哪怕他们身上有剑，也比不过抱头鼠窜的百姓。
但又多亏他们有武器，暴雨混着鲜血，积少成多，血流成河。
刀光剑影中，山越与木真秋的存在感反而减弱了，尽管亡命奔跑的百姓们嘴里依旧在诟病着他们。
木真秋激发了提早施在山越身上的法术，用结界将他保护了起来。
幸亏他们对会发生什么心里一早就有了预料，不至于被那老东西搞个措手不及。
“山越，我们快走，城里不能待了！”眼下这种情况，趁乱逃走是最明智的选择，若是继续任性，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都懂，但当木真秋的手抓在山越手腕上，他还是犹豫了。
木真秋第一次没拽动，心便沉了一下，猛回过头隔着模糊的雨幕盯着他:“山越！！”
大雨磅礴，他们全身都湿透了，山越的伤心混在雨水里，铺了一脸，隐藏得看不出来。
“山越，别傻了，走啊！”
“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们回去，不要轶司臻了，不管凡间了，我们回山，你说要相信我的！山越！！”
“……”
恍惚中，后背有阵狂风割破雨幕呼啸而来。
“山越小心！”木真秋瞳孔猛地放大，一只手抓住他，一只手抬起来便朝他背后挡去。
身形被拽得旋转起来，剑风从鬓边呼啸而过，剑上的雨水溅到脸颊，让山越彻底情醒了过来，“！”
“噗嗤…”剑刃割过手臂，滴答落血。
“真秋！！”
木真秋忍着痛朝背后偷袭的侍卫身上用力一踹，将他踹晕到了泥地里，半天起不来。
身体有些虚脱，忍不住朝后倒退两步，被山越稳稳扶住。
“你没事吧！真秋！”山越大惊失色，看着他半垂下去，不停流血的手臂，心窝狠狠收缩着。
是他，又是他…
木真秋咬了下唇，雨水打在脸上迷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但能被山越半搂在怀里还是挺不错的，他勉强笑了下。
心头隐患难消:“…山越，我的法术施展不出来了。”
“你说什么？！”
山越一愣，目光再次转向他受伤的手臂。
木真秋点点头。刚才看到山越身后有人偷袭，他下意识去挡，本来想用法术的，却发现自己施展不出来了，所以才硬受着被砍了一剑。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山越的衣袍，渴求道:“快点走、跟我走山越！”
‘我快要…保护不了你了。’
山越挣扎着，他不想走，因为他还没有等到轶司臻，可他不能不管木真秋。木真秋是为了他才受伤的，他不能恩将仇报，根不能再连累身边的人。
桃花眸忽闪，坠出两滴淹没在雨水中的泪，“好，我跟你走，我们回山。”
木真秋绽开一个笑容，瞬间感觉手臂上的伤口不疼了。
山越将他扶起来，二人朝出口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他们便再次被注意到，一个兵卒执着剑便朝木真秋刺来。
“小心！”
山越将他往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木真秋重心不稳，在泥地里倒滑了好几步才“扑通”一声摔坐在地，“山越大人！！”
兵卒的长剑毫不虚势，直朝山越腹部刺来。
山越瞅准时间，身形一闪，与兵卒的剑擦腰而过。然后他弯下腰，不管不顾地将全身朝兵卒腹部狠狠撞去，“！！”
“邦”的一声，兵卒被他撞得趔趄，而他自己也撞得一翻身匍匐落地，滚到了远处的泥潭里。
水花四溅，山越眼眶里直冒金星。
“山越！”木真秋单手撑着地想起来，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啊！！妖怪在这里！！”
雨水打在水潭里，传着声音进入灌了泥浆的耳朵，忽然不知道谁大吼了一声。
等山越后知后觉到浑身巨痛，忍不住在地上翻滚，想挣扎着起来时，他头顶已经围站着四五个看不清形状的百姓了。
密密麻麻的雨滴打在身上，熏染成了一场海浪，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往深海的黑暗处去。
“山越！！！”听不清，好像有人在唤自己。
“邦”的一脚，后背猛地贴进水滩里，有人狠狠踹在了他心口，摔地的疼还没有缓解，便有新疼涌来，山越大张开嘴，雨水便全冲刷进嘴里，差点窒息他的喉咙。
“咳咳…”
不需要时间恢复，又是带着雨水的一脚踢在他小腿。
有人说:“这个妖怪怎么不反抗了？”
有人回:“怕什么，打死他！我们就安全了！”
不停地有人附和，便不停地有拳打脚踢落下来。
“额…咳咳…”
疼，好疼，一拳一脚都宛若钝刀削肉的疼…
“打死他！打死他这个妖怪！快来啊！大家快来打死这个妖怪！”
为什么要打他，他不是妖怪啊…
五官被暴雨与泥封闭起来，山越分不清方向，也招架不住，只能被身边的百姓困在这小小的潭地里，承受着痛打。
木真秋呢，木真秋去哪里了，自己有保护好他吗…
“嘭”的一声，后脑仿佛磕在了石头上倏地钝痛，“额嗬！”他机械地抱住头，缩得像个蚌壳似的。
…
胡乱中，头顶的阴影愈发的多，甚至快要将暴雨遮住。数不清有多少只脚将他的全身都光顾了一遍，山越蜷缩在泥潭里，漂亮的淡绿色罗裙滚到看不出颜色。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山越！！”
“……”是木真秋的声音吗？
脑子里凌乱一片，耳边除了雨声与打在他身上的声音外很难再分辨出什么，他只觉得刚捕捉到一点不同，那声音却离他越来越远。
好像被什么带走了…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就够了！”
打死这个妖怪就够了，松露城不需要山神。
“……”
这样也好，反正他早就觉得，他的存在只是因为轶司臻。
迷迷糊糊的，直到一点声音都听不见，直到感觉昏暗的天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铃铛叮当的声音停止，裂成碎片。
山越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