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哀鸿遍野(2)
医馆后面本来是日常生活起居的地方，因为瘟疫被临时收拾了出来供他们试药、治疗。
胡壹撩开门帘，几步快走，看到了俯在书桌前埋头翻阅医书的苏瑚，桌上各色书籍堆垒得快有两丈高，不知他看了多久。
胡壹清咳一声，唤道:“苏道长。”
苏瑚抬起头，看到是他，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不少，合上书叹道:“回来了。”
“嗯。”
“有头绪吗？”胡壹走到桌边，随手捡起一本书翻看着，都是些配着草图的古文，他不认识。
“…一点吧。”苏瑚拿过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些字，他递给胡壹，道:“查看了两天的古书，确实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
苏瑚示意胡壹看纸，但胡壹早就在看了，可惜实在是看不懂他上面胡乱写了什么。
不过好在苏瑚贴心的解释随后而到:“或许在你们凡人眼里，瘟疫这种传染病无非不是天灾，人祸的可能性极小。”
“我原本也以为，由人祸所引起的瘟疫不过是纸上怪谈。”
“苏道长觉得此次的瘟疫是由人引起的？”胡壹不置可否，“若是有百姓被传染，蔓延到如今这种地步也不是不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为何这种瘟疫，我称它为‘血疫’吗？”
苏瑚起身，边走到堆放着瓶瓶罐罐的药架子前，边道:“因为它是通过凡人的血来互相感染的。”
“被感染的百姓身体会慢慢溃烂，溃烂后化出的脓水，”他拿出一个白瓷瓶，晃了晃，里面隐约可听到水声，“只要碰到这个，就会被感染。”
“！”虽早已知晓，但看到苏瑚拿着存有瘟疫之血的瓶子，胡壹还是忍不住心惊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
“凡间的瘟疫，不外乎于那几种原因。但眼下松露城的这场瘟疫，绝非简简单单，还记得我从那位温姓侍卫的额心取出的那枚蛊虫吗？”
苏瑚明眸微敛，道:“不觉得很凑巧？”
“你…怀疑他们出自同一人之手？”
“只是猜测。血疫这种病，我翻阅了不少古文医术，记载廖廖，定不可能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
“就如我开始说的，这绝不是简单的瘟疫。”
胡壹眉头械地更紧，眉与眉之间仿佛鼓起了一个小山包。他知晓苏瑚的言外之意，普通的瘟疫本身就已经很棘手了，若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引造出血疫，以目前百姓死亡的速度来看，早晚松露城会变成一座空城。
胡岩的说辞无不在理。
“我听说，镇国公府下令城门紧逼，城外人不能进入，城中人不得外出？”
“没错。”胡壹点了点头。
血疫来势凶猛，这样做是为了能关门打虎。
“有何问题？”
苏瑚轻笑，他经历过瘟疫，又岂会不知道瘟疫是如何将一座座活生生的城镇变成人间炼狱的模样。但倘若…是有意为之，岂不是受了瓮中捉鳖之苦？
“城门紧逼，届时若有奉命烧城的旨意，该当如何？难不成整个松露城就乖乖的一无所知，仍有被烧吗。”
“这对那些没有感染瘟疫的百姓，或者是死的不明不白的百姓，公平吗？”
“不会的。”
胡壹笃定安慰，“公子已经吩咐我们封锁消息了，就算朝廷得知，有温世子在，圣上也一定不会舍弃松露城的百姓，放火烧城的。”
“……”
苏瑚目不转睛地盯着胡壹，他明明瞎了一只眼睛，但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看透一切的眼神还是令人心有余悸。
再加上说完这些话后，他竟一言不发，不给回应，胡壹扫了他几眼，悬着一口气问:“怎么了？”
“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何会如此肯定呢？”
“那是因为公子…”
“公子？？！”苏瑚大声截住他的话，露出好笑的神情，“我真是佩服轶公子，你们一个两个都对他如此忠心，对他的话听一不二？”
“……”
“胡壹，我看在你曾与胡殊共事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你的公子他现在平平安安地待在别的地方呢，他说不让消息传出去，你们便听话地不让消息传出去。”
“但你有没有想过，瘟疫这么大的事，欺瞒不报的后果？欺君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想必轶公子聪明绝顶，不用我告诉他吧？”
“还有，何府地下的墓室，若不是突发瘟疫将朝廷那些人喝退走了，轶公子打算独吞吗？”
“那可是圣上要的东西，哪怕是何静之，只要是圣上看上了，他能怎么办，不也是要拱手相让吗？难道轶司臻他命大，他要同圣上抢？！”
从修建行宫开始到如今瘟疫，苏瑚参与的事并不多，一开始与轶烨同流合污，本就是想借用他的势力和贪心做交易，得到百篆书。
谁知道天不遂人愿，轶司臻一遭暴露出弑父之心，他为了计划不被耽误，提议为轶司臻炼制长生丹药，以换他来帮自己找百篆书。
甚至于，用了胡殊的性命来做筹码，还同时让怀有害死胡殊的愧疚感的何静之来帮他。
他的打算本来就是顺利炼制出丹药，借此得到百篆书，然后远走高飞，离开松露城。
可丹药炼在半途中，轶府发生的事倒是不断。先是地裂水患，再是何静之与胡贰出事，他忙得不可开交，连松露山都没能去过几次。
本以为几个月前目睹了山越被带走的事，加上他同何静之口中问道的，离找到百篆书不远了。
谁料，又来了场瘟疫。
苏瑚喘着粗气，后悔到直跺脚，他真是倒霉到家了！
胡壹不知道他短短时间内想了这么多，但也静静看了他片刻，待他好像冷静下来了，才开口道:“苏道长，公子行事自有他的定论，你此番话我就当做没听到。”
苏瑚一愣，“你说什么？”
“轶宰相的事是我们疏忽酿成大错，待公子回来后，我们做手下的自然会去向公子请罚。”
“王老先生病重，公子从小到大只有这位外祖父对他宠爱有加，公子多在邻城待些时日也没有问题。最好是…”
他目光一剜，似凌冽的风拂向苏瑚:“公子回来之前，能找到解决血疫的方法。”
“…这瘟疫没有那么好解决！”苏瑚袖子一甩，哼了一声，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胡壹抿抿唇，换了态度，恳切道:“苏道长，公子很信任你，也很仰仗你。”
“哼。”要不是为了所谓的长生，他哪里会被人仰仗。
“出什么事了，在外面都听到二位的争吵声了。”
胡岩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看着二人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胡岩眼神询问胡壹，得到对方的回应后瞬间心中有数。
他笑道:“苏道长，辛苦您了，不知瘟疫一事，您了解的怎么样了？”
苏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马马虎虎。”
他失笑:“苏道长真会开玩笑，如今城里只剩下您与黄大夫胸怀大义，愿意舍己救人了。”
“谁不知道您是公子的智多星啊，胡壹不近人情惯了，若言语上多有冒犯，还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不用拍我马屁，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苏瑚不怎么与胡岩来往，听他说的这几句话心里顿时像长了毛似的，不客气道:“我有我的担忧，你们忠心耿耿，不怕死，我可不一样。”
“我并非胸怀大义，只是与你家公子在互相利用。”
“倒是你们诸位，希望你们多拜拜山神，自求多福吧，别消息都传到朝廷了，轶司臻还没回来，若圣上真下旨大火焚城，有你们受的！”
话中意思，与胡岩之前同他说的别无二致。
“……”一时间，房中陷入诡异的沉默。
直到黄大夫急冲冲地在外喊道:“不好了苏老弟！”
“你快过来！”
僵局被打破，三人同时反应过来朝正房里走去。
“怎么了？”苏瑚问。
黄大夫头也不回地盯着木板上的尸体，“苏老弟你快过来看！原来这血疫当真是吸血的！”
“？”什么意思。
胡壹与胡岩面面相觑的中，苏瑚已经走到了黄大夫身边。在他们二人的眼里，是早上刚被发现感染了瘟疫，但症状并不严重的百姓。
本想着能从他身上下手，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控制住瘟疫在体内的感染速度，但没想到这才几个时辰，居然就开始腐烂了。
胡壹与胡岩也走了过来，一同观看。
黄大夫捂了捂脸上的面罩，看着眼前从嘴角开始慢慢腐烂的人，恐惧不已:“这…整张脸上的血都被吸没了。”
胡壹他们搬运了不少死尸，自然是见过这些被瘟疫折磨溃烂后，皮肉干瘪毫无血色的脸，而黄大夫和苏瑚没有。
不久前还奄奄一息的一条命，此刻已经完全断了气。
只是瞬间，他的全身便变成了绛紫色，仿佛血液在身体里被高温炙烤后又加速冷却凝固。
同时溃烂从嘴角开始，一圈一圈连缀着皮肉在整张脸上蔓延，细微的“滋滋”声随着腐蚀溢出。
而当皮肉绛紫到一定程度，又会慢慢变得极近透明，开始出现黄大夫说的“血被吸干”的情况。
他们三人出来时，尸体脸上的血已经被吸完了，只剩下一个接着一个、坑坑洼洼的洞在继续腐蚀、形成。
但很快，尸体的身上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
透明的皮肉下，绛红的血色一点点撤去，又一点点被腐烂，直至血色完全在身上消失。
苏瑚拉过一旁的白布“刷”的盖在尸体身上，隔断了众人的视线。
几人的视线在彼此脸上来回跳跃。
片刻后，苏瑚语重心长道:“想必不用我多说，你们自己清清楚楚的看了心里也明白，普通的瘟疫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症状。”
“在这样拖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