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乱权
宴过无痕,满地萧条。
松露城中的宰相府邸,正被一团肃杀之气包裹着。顶上方的天空乌云浓稠,紧闭的门庭一反常态无人看守。风呼哧地狂吹,门口的两头石狮子像立在这凌风中显得面容刻像凶神恶煞极了。
偶有几个行人路过,都觉得这狂风吹成了阴风,只叫人脊背发凉,不敢多留,互相催促着“快走快走”便加快脚步匆匆从府前离去。
府内,最大限度承接阳光的屋庭设计此刻已然被如墨般的黑暗填满。轶府上上下下百十来号人,从临时短工,到照顾府中生活饮食、起居住行的家仆,再到轶烨、轶司臻培养训练出来的侍卫们,全都整整齐齐地埋头跪着,被这紧张窒息的氛围压得脖颈驼弯,或缩或歪。
风声几转穿过回廊,声似呜咽,极其压抑诡谲。鱼鳞似的乌云压顶翻滚,隐约可听几声闷雷。
朝跪的末端,是当今不可一世、马上便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人——轶烨,的书房。
与府门如出一辙,书房的门亦是紧闭的。窗纸微薄,映出房内几盏朦胧刻画的灯火形状。
房外台阶下,跪在最前面的是胡壹,他身边紧挨着的是胡贰,其余人四散开来排在他二人周侧。
零零碎碎已经跪了有两个多时辰。公子进老爷书房也有一个多时辰了。这一个多时辰内,房里没传出一点动静,静到连一只虫子都没有飞出来过。
有些下人家仆早已撑不住了,但无奈于当前突如其来的严肃形式,只能大气不出一个地硬撑着,发抖的双腿和肩膀却把他们害怕的内心暴露无遗。
胡贰忍不住偷瞄了胡壹一眼,见他一动不动地跪着,好像没有思考的木头人般。心中禁不住想难道对方一点都不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或者他们一大早就跪在这里是因为什么?
自公子前日回来,安静如水的府中便又迎来了不小的波动。一向冷静的老爷更是勃然大怒,若不是那位苏道长阻拦着,恐怕当下他们父子就要撕破脸皮了。
也对,正是节骨眼上,老爷生性多疑,不知道怎么怀疑公子呢,他竟突然回来了,还是和苏道长一起回来的。
当真来无影去无踪。
忽而脚步声轻盈踱来,“踢踏踢踏”打断了胡贰的思绪。他撩起眼皮,目光低垂着朝声音来处看去。由远及近,便见一艳红色、缀满流苏的潋滟裙摆从眼皮底下擦过,淡淡的一抹清香传入鼻中。
来人停在书房门前,空出右手屈指轻敲房门,柔声道:“老爷,该吃补药了。”
红袖姑娘?
这种时候,恐怕也只有她敢不遵循老爷的命令了吧。
胡贰内心感叹着,鼻子突然被股奇异的药香味灌满。端盘上快要溢出碗边的黑乎乎的汤药,味道比平时浓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拱鼻嗅了嗅,偷看的目光收回时竟恰好与侧目看来的胡壹对上了,“……。”
只是触碰一下,胡壹便转回了目光,胡贰却被他这波澜不惊的一眼盯得心里有些怪异。
门内没人出声回应,红袖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胡贰短暂地捕捉到屋内昏暗的景象,“嘎吱”一声门就又关上了。
红袖进屋不多时,书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巨响,似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壁上,噼里啪啦。
“!”门外的众人被吓了一跳,就有轶烨培养的侍卫要起身冲进去。
“全都不许动。”胡贰正在这样的情形下发着愣,身边看起来一直不在线的胡壹突然转身站了起来,冷声冒出一句。
胡壹拇指轻抵在剑鞘口,已然一副防备的神态,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道:“公子吩咐,无论发生什么事,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去打扰。”
“你…”目光如剑,落在蠢蠢欲动的几人身上,都是轶烨的贴身手下,“你,还有你们,都不行。”
“胡壹?”胡贰拧了拧眉,目光随他一同落在那几个侍卫身上。都是平日里仗着老爷的威信嚣张跋扈的人,这明显针对的口吻,他们已经被胡壹几句话点着了。
个个都拿起了佩剑,目露凶光。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周边的下人们悄悄挪动着身体,想躲远一点。
“胡壹你算什么东西,敢替老爷来命令我们?给我们让开!”
他不敢怠慢,“咻”的一下拿起剑站在了胡壹身边。心中清点了一下院中的人数,还好大多数都是他们的人。
“不让。”
“你…!!!”
话音未落,书房内又是一阵巨响。紧接着便是刀剑斩断的声音,珠子似的东西“哗啦啦”敲了满地。
轶烨的手下急了,大概是事前被特地吩咐过若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就直接破门而入的原因。
为首的大喊一句:“愣着干什么,快点进去保护老爷!”
其余和他一起站起来的几人反应迅速地领命,长剑攥在手里就朝书房奔来。
“胡壹你给我记住了,待会儿我要你好看!”
“怎么?你想找人切磋?别待会儿啊,现在就来,小爷我陪你!”
“嘣”的一下,发着寒光的长剑被拔出,直指奔来的几人。
那几人猛得止住脚步,似乎被这剑气震到了,面面相觑。
“胡贰。”本来就够乱了,胡贰还要来掺和,胡壹无奈看了他一眼。
“好你个胡贰,你俩都给我等着!!”
“还站着干什么,拔剑!拔剑!他有剑你们没有吗?!养你们干什么吃的!!快点进去保护老爷!”
呼啸的风吞没为首之人的气急败坏,也吞没了接下来的刀光剑影。院中轶司臻的人见状都站了起来,两两散开、训练有素地呈包围之势把轶烨的人围了起来。
胡贰打掉其中一人的佩剑,笑道:“我还以为老爷把你训练得多厉害,也不过如此嘛。”
“胡、贰!”咬牙切齿。
一枚细小的、尾端削尖的暗锥突然朝他面门袭来,“!!!”这么近的距离,居然用暗器,卑鄙!
暗器乘风,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近在眼前。
胡贰来不及反应,眼看着就要躲避不过中招了,突然斜剌伸出一只手,拉住他手腕猛得一拽,同时拇指弹开剑鞘,露出半截剑身,“叮”的一下与暗器撞上了。
电光火石之间,胡贰跌到胡壹身后,暗器掉落在地。胡壹顺势而为,挡开暗器一转手腕拔出佩剑,指向了为首之人,“胡靖,拔剑。”
“……”胡靖脸上的震惊一闪即过,又变回那副气急败坏的阴险嘴脸,“好…胡壹,看来今日,你我必须分个胜负出来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一直僵持不下的双方的打斗开关,胡靖话刚说罢,胡壹便朝他冲了过去,胡贰想阻止都来不及。
刀剑相碰,寒声似穹顶闷雷。双方人就这样在院中打斗了起来,一招一式直逼对方要害。
手无寸铁的下手家仆们不敢继续跪着了,但也不能离开,便全都灰溜溜地爬起来躲到了角落里,有躲避不及的,也被混斗起来的侍卫们伤到了身体。
一时间,压抑安静的环境如烈石投池,波涛汹涌。两拨人你来我往,闷哼声、刀剑声、痛呼声此起彼伏,血流滴答。
胡贰本想帮胡壹一起对付胡靖,结果看二人打得正欢,又想起两人私怨已久,便转移了目标:只要有人试图靠近书房,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回去。
……
就这样乱斗了十几分钟,忽然角落中不知谁惊呼了一句“下雪了!”众人才借势拉开距离,分队而立,互相怒视着对方。
胡靖身上挂了彩,喘着气瞪着胡壹,阴沉地朝旁边“tui”了一口。
胡贰见状嗤笑一声,道:“胡靖,才比试这么一会儿你就不行了?真是让人笑掉大牙,我看你有时间耍嘴皮子称大王,不如去锻炼锻炼身体,减减肥!”
胡靖嘴都快气歪了:“胡、贰又是你、我今日就要取你性命!!”
凶神恶煞的模样倒真能把人吓一跳,胡贰下意识往胡壹身边躲了躲。
“胡靖,你输了。”,“我劝你还是留着力气想想等下怎么向老爷解释好。”
“解释?哈哈哈胡壹你以为你就能平安无事了吗,这轶府是谁说了算,要我提醒你一下吗?”
“谁说了算。”房门“吱呀”而开,一道如松针般极冷硬的声音缓缓传来。
众人心头具是狠狠一抖。胡贰都不用转头去看,光看对面胡靖的表情就够精彩得了。
“公子!”胡壹的反应极快,一把便拽住胡贰的袖子把他拉了下去,恭敬地行礼。
见他二人一跪,其他人像突然反应过来般。宽大的院落里霎时间齐刷刷跪了一地,就连胡靖也被他身边的侍卫强拖了下去。
顿时,行礼之声源源不断。
居高临下之人却只是沉默。
乌云笼罩的天空下,鳞次栉比的房屋此刻好像因为他没有语调起伏的淡问变成了一幢幢牢笼,院中松树沐浴在阴霾中,怪异得和谐。
玄袍金饰,身形笔直,背手在后,淡漠如冰的眼神,微抿的薄唇,衬托在寒露凝霜的空气中,满是不动声色的杀意,比画还显明。
流苏莎莎,倒成了寂静里唯一一点风情。
“公子。”站定于身后,是红袖的声音。
公子和红袖都出来了,老爷呢?胡贰禁不住好奇,微抬起头朝书房内瞄了一眼。这不瞄不要紧,竟让他直接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书房内,若说有什么完好的,可能就只剩那几盏照明的灯火了。桌凳摔了一地,连那张巨大的屏风都歪斜着,将榻上的一幕隐隐约约显露出来。
心窝“咚咚”得跳动,其实不知胡贰,在场正偷猫着向书房里看的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
还未等众人看个清楚,便听到利剑慢慢磨动着出鞘的声音,心头不禁又是“咯噔”一下,大家都低下了头,屏息凝神不敢乱动一分一毫。
轶司臻像拿筷子那般,不紧不慢地抓住剑柄反拔出了红袖手里的长剑。
剑尖“叮”的一下点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的人心尖一抖,好像马上他们的心就要被这剑割烂了。
然后轶司臻拖着剑,任由剑尖在地上“滋滋”的摩擦如裂空之音,一步步朝胡靖走去。
阴影很快笼罩下来,在场挨得近的人全大气不敢出地缩着。胡靖也不再是一副嚣张样子,而是低眉顺眼起来。
“公…公子…”
颤抖的声音还想说点什么,冰冷锋利的剑刃却不给这个机会,稳稳抵在了他脖子上。
“公…”只要不注意发出声音,就有可能牵动脖子碰到剑刃,一命呜呼。
雪势渐大,成片而落。轶司臻轻轻转动着手腕,抬眸望了望天。这乌云密布加雷声轰鸣之状,理应下雨才对。
像那日般的暴雨。
没有章法的呜咽哭声在凌冽中颤抖着显露出来,轶司臻收回目光落在面前一脸惨白之色的人脸上,黑眸轻眨。
空气中弥漫着藏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响。
“公子——!!!”紧张的瞳孔突然放大,中间珠仁却反向紧缩,一声类似呓语的央求破喉而出,又突然戛然而止。
“噗嗤”一声,利剑割破皮肉与筋脉,从彼端到此端,整齐划出。“哗…”血色粲然。
喷了丈远。
人群一片死寂,震惊之像却满目皆是。
胡靖的头在脖子上顿了顿,随着长剑的完全抽出,“咕咚”一下掉落在地,砸了开来。血液四溅,糊了满脸。
“呕…”血腥味满院,不知谁先忍不住,开了头。
轶司臻闭眼深呼吸了一下,牵着半个上身都如沉浮中的雕木,晃了晃。“当啷”一声,沾满了温热血气的剑被他手掌一松,扔在地上。
跟胡靖一伙儿的侍卫个个吓得呆若木鸡,哆哆嗦嗦地震愣半晌后开始磕头:“求、求公子大恩大德…饶奴才一命…求公子…求公子您…”
“轰隆隆…轰隆隆…”雷声更响了,风也如剔骨刮刀般萧瑟。
弥漫开的血腥味太过难闻,轶司臻皱了眉头,抬手矜贵地擦掉脸侧溅上的血滴,掀唇道:“胡壹,打扫了吧。”
手腕上的力度一消,胡壹双手抱拳道:“是公子。”便站了起来,胡贰赶紧跟着一起。
血色融入玄色,除了金线上的几滴,几乎看不出来有血,但他的脸色还是阴沉着。
胡壹带着手下很快便把尸体抬了下去,同党的几人依旧不敢停歇地磕着头,声泪俱下地祈求,令人烦躁。
轶司臻无视地转过身,走回到书房门前,无情地扫视过院中跪地的人,冷声说道:“宰相大人突发恶疾,从今以后,轶府上下由我来掌管。”
底下鸦雀无声。
“胡贰。”
“属下在。”
“不听话的,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