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自私交易(1)
大雪整整连天而下,本还孕育在秋末萧瑟风霜中的凡间,眨眼间便银装素裹、家家篝火浓烟。
茶舍里,炉火颤动,与烹茶的味香相互勾绕蝉连着浮在空中,驱除人身上几分寒意。
贺青山手指捻着窗边的小布帘,盘腿静坐在软榻上,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簌簌如盐的细雪,小二来替他添茶时也未能唤回他的目光。
普洱茶澄黄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旋转,放眼望去,街市生息就如这茶水般,按着其中命数轻轻演绎着,透露温馨。
他微吐一口气,看着呼吸形成的白雾浮动消散后,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冬日不知不觉便来了,山中孤寂,大雪一下更是寒冷,他此番刚完成九重天的考核回山,就马不停蹄地下山来城中准备置办些棉衣、棉被,免得山越畏寒。
不料茶杯未放,忽而一阵鸟兽振翅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布帘迎声被扇起一角。
撩起帘子一看,竟是山鸟飞身而来,口中掀着一枚传递信息的种子。
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贺青山久违的露出一抹笑容,让山鸟飞进屋里,落在桌子上。摊开掌心接住山鸟递下来的种子,他把仍由余温的普洱茶向它面前推了推。
然后施了个法术,看起种子中的信来。
山鸟抖了抖身上落着的雪花,蹦蹦跳跳地埋头用尖喙喝起茶来。
信上字迹清晰工整,虽是山越的口吻,却一看就不是他的字迹。贺青山脑海里闪过轶司臻的脸,不由得眉头紧锁。
:“青山,我已经从冥界回来了,想必等午时就能回到山洞里,你在哪里呢,山上积雪好深…还好有轶司臻在,要不然我都找不到路…”
表情一滞,贺青山“啪”的一下挥袖把种子碾灭,力度大到桌子都晃了晃,山鸟被吓了一跳,闪躲着退后了。
“……”
他瞪着茶面上倒影出来的自己的脸,心情阴郁到了极点。忍不住咒骂这个叫轶司臻的凡人,怎么能如此阴魂不散。早知道当时就应该在他体内多埋几只蛊虫,叫他离山越远远的!
山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突然不快,迈着小脚凑到他手边,垂下头轻蹭着,安慰。
羽毛柔软,无意中也叫他舒松了一点。一想到山鸟是冒着风雪从松露山飞过来的,贺青山忍不住心头柔软,伸手轻点它的脑袋,道:“辛苦你了,山越也太没分寸,这么大的雪居然还要你来送信。”
山鸟叽叽喳喳几声,似乎在说“没关系。”
贺青山摇了摇头,让山鸟飞到他肩头,唤来了小二结账。既然山越和那个凡人已经回来了,他也没心情喝茶赏景了,还是快点买好东西回山去,免得那个凡人和山越走得太近。
他心底始终还是不信任轶司臻,总觉得山越和他在一起会变得危险。至今也搞不清楚自己上次的让步,是正确还是错误。
都怪上邪,非要胡乱插一脚。
不免又是一阵烦躁。索性他还能沉得住气,眼下只能好好看着山越,让他仔细听自己的教诲,走一步看一步…
“!”,等等,那是谁?
无意间被风吹起的窗帘忽然展露出一个人的身影,危险的感觉夹缝而来。
贺青山身躯一震,脑中所想来了个猛然的十八度大转弯。他靠近窗户,把窗帘撩起半个,眯起眼看向街市中间的一抹淡绿身影。
这个突兀闯入他余光里的凡人,怎么这么奇怪…贺青山被他完全吸引去了目光。
一身绿衫,刘海遮目,看上去就是个凡人,可为何透着一股死人味儿?这城中,何时有了这样的人。
倒不是他小题大做,而是最近祭祀大典令松露城涌入了不少外人。
陌生的气息越多,他便越怕松露山的安全受到影响。前几日,他分明见到有持剑的侍卫上山,看衣着打扮仿佛和春夏时进山的是同一批。
而且这个人,太过奇怪,散发出来的味道叫人下意识想探究。贺青山一番思索,却不料再抬头,那人的身影已经从视线里消失了。
他慌了下神,才将窗帘放回去。山鸟不明所以,却感觉到了他方才的不对劲,便又用翅膀蹭他的脖子。
“我没事。”贺青山轻声细语。
但总归心中不安最多,既然山越已经回山了,等下他回去后还是再设个结界比较好。
防患于未然。
—
山中尚未完全接受隆冬来临,草木万物一时难以褪去一身绿意,换上新装。
沿途大雪积深数尺,有些寸步难行。
山越蹲下身子观察血藤长势时,轶司臻就对着那大片或在树冠、或披矮草的白雪发呆。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表情很是严峻,山越起身找他时,被那样的表情唬到了。
正欲开口喊他的名字,却突然一个喷嚏打了出来:“阿嚏!”
轶司臻脊背微晃,似乎在雪地中站不稳。缓缓转身,表情柔和了一点,伸手扶住他道:“早知两地时间有别,凡间快要入冬,我们应该早点回来的。”
“可不能感染风寒。”,“冷吗?”说着,便褪了外袍,披到山越身上。
“我没事。”山越搓了搓冻红的鼻头,推拒着轶司臻的外袍,“还在下雪,你脱给我作甚,我不怕冷。”
“我不会感染风寒的,我可是山神。”他牛气得不行,“应该是你穿,你要是生病了,我会特别心疼你。”
轶司臻勾唇,将外袍用力朝山越身上裹了裹,并借着力把他拉近到自己面前,温声道:“听话。”
“…可是你…”
“将你照顾好,我便无忧了。”
温情脉脉,叫山越心头一颤,冷风中双颊绯红。
“……”
轶司臻盯着他瞧了片刻,兴许是被他鼻头发红的糗样逗到了,竟溢出一抹轻笑,慢慢俯身靠了过来。
山越以为他想亲自己,愣了愣,虽心中有些害怕,但还是半推半就地闭上了眼睛——
轻颤的睫毛却暴露了他的小心。
愈发靠近,轶司臻的呼吸洒在他唇间,熨化了飘落到附近的雪花。山越下意识捏紧拳头,仰头,朝对面人怀里靠去。
“干嘛?”
一声憋藏着好笑的询问响起。
“…嗯?!”山越猛得睁开眼,发现他与轶司臻唇的距离早已是近在咫尺,轶司臻却只是睁着一双星光满满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眼里调笑满满。
“!”
后知后觉被耍了,于是连落到额头上的雪花都变成了滚烫的。山越猛然向后退了一步,与轶司臻拉开距离。
脚后跟还没站稳,却又突然被拉了回去。
“?!”
紧接着,一张俊脸在瞳孔里慢慢放大,惹得山越的心跳停滞了一下。下一秒,发凉的鼻尖轻轻地被蹭了一下。
与亲吻不同,只是蹭了蹭鼻尖…山越却感觉自己的心窝,因为轶司臻这个细小的动作,“噗嗤”一下炸开了花。
哆哆嗦嗦地,又怕打扰、又怕碰到轶司臻的唇,他问道:“你、你、轶司臻你干什么…你…”
轶司臻偏了下头凑到他耳边,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了他的侧脸,低声道:“虽然很想做点什么…但在外面…不太好,对吧?”
“所以,我们快点回山洞里,嗯?”
尾音上翘,他朝山越耳廓里吹气,刺激得山越一阵酥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这一下,就叫山越将脑子里什么血藤长势、什么天寒地冻、风寒感冒的,全部抛之脑后了。
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去了,傻乎乎地抬头看着轶司臻:“好、好啊,我们快点回去吧。”全然忘了是谁之前怕得要死。
……
待二人回到山洞里,山越人还未站稳,轶司臻便从背后抱了上来,伸手来解他的腰带。喷洒的热气磨在他脖侧,引得他阵阵腰软。
“等、等一下。”
“怎么了。”轶司臻的嗓音变得深沉,看他的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山越吞了吞口水,将手从轶司臻手里抽出来,朝山洞门口设了一个可以隐藏洞内景象的结界。
“我怕青山会回来…要不然我们还是…啊!”
话没说完,轶司臻便朝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山越吃痛叫出。
“你…”
“山越,听话可好。”
看着一脸温柔的轶司臻,山越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拒绝他。更何况他当时鬼迷心窍答应了轶司臻的要求…“那、快一点。”
轶司臻没再说话,而是双臂用力一下将他抬抱起来,朝洞里走去。
山越悠悠地被他抱在怀里,一张脸红得要滴血。
眼眸轻抬,不放心般地朝洞口的结界又看了一眼,谁知不看还好,一看山越眼睛瞬间瞪圆了。
洞外满是扑落的白雪,那抹绿色的身影是如此的明显与…陌生。
“轶司臻!外面有人!”他惊叫一声,不待轶司臻反应便“呲溜”一下从他怀里溜了下来。
轶司臻停下脚步,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什么。”
山越哪里还管他满不满意,一下子拉住他的手,脸上绯红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惨白。
指着外面结结巴巴道:“外面、外面、那里,不会是青山回来了吧…他是不是看到了、轶司臻我们,我们怎么办…”
“……”
惊慌的模样不像同他开玩笑。轶司臻眉头紧锁,安慰了山越几句,等他冷静后才转身将人挡在身后去看洞外。
只见洞外不远处的斜坡下,果真耸动着一个淡绿色的人影。
他不知是迷路了在找路,还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会儿停下脚步在周边闻来闻去,一会儿伸出手指点来点去,活像在算卦。
算卦?
轶司臻眯起眼睛,觉得那身影熟悉起来了。
“放心,不是那位信使。”
“啊?”山越整理衣服的手一顿,从他背后探出头来,“不是青山吗?”
“你的结界,可有用。”
怎么问这个?山越心还在“突突”的跳着,不是很确定地答道:“应该吧…”他话语一停,心想轶司臻不会是还想继续吧?
“瞎想什么。”轶司臻哭笑不得的屈指敲了他一下,“我可没有让别人观看的嗜好。”
知道是自己想到了奇怪的东西,山越理亏,揉着自己的额头也不敢反驳。
“山越…”
“嗯?”
“把结界打开,我要出去。”
一听轶司臻要出去,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你…你出去做什么?”
“…或许是我认识的人。”
“你认识的人?”山越放下手,目光再次朝洞外看去,发现洞外那人已经快从斜坡下走上来了。
确实不是贺青山,他印象里,贺青山都是一身蓝色的像乞丐一样的衣服,而这个人,打扮得很得体整洁。
在一片大雪里,反而像个反季的蜻蜓。
“你待在洞里不要出来,能做到吗。”
“嗯。”
轶司臻微笑一瞬,摸了摸他的脸,嘱咐道:“乖,等我回来。”
—
苏瑚现在有些焦头烂额,明明他今早重新探知到了轶司臻的气息,一路寻找到了松露山。
为了能上山,他甚至不顾法术反噬,吞了不少丹药。
可一路走来,除了大雪导致的路途不顺,轶司臻的气息也是时断时续,他在一片茫茫的大雪中迷路好久了。
眼下走到这里,轶司臻的气息又浓烈起来了,而且越向前走越…
“苏道长。”
“!!”记忆里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苏瑚猛得抬头,便见数久未见的轶司臻背手在后,站在高处没有一丝感情地睨着他。
一股比大雪更冷的寒意蔓骨而来。
“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