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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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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形斗场以万丈深沉苍穹做顶,夜色笼罩,数百根火把连夜点燃着,闪烁得寒风无处遁形,晃亮一方视角。

    胡殊被两个手下押解着从地牢出来,辗转路途来到了这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曾几何时,他为了能站在公子身边,昼夜不分的在这里训练,又为了活下去,杀了多少同僚。

    老爷吩咐人把他带到这里,意欲何为?手上的铁链摘了下来,被人一推,胡殊跌跌撞撞的进入斗场边缘。

    耳廓里有狼狗撕咬的声音,空气里隐约可闻血腥味,和记忆里某些画面重合。但当他听到那道破碎执拗的声音时,还是愣住了。

    胡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抬眼,却活生生看到了被绑在斗场中央的何静之。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疑问。唇轻动,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

    “胡殊,认识他吗。”就在这时,轶烨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的观览台响起。

    大概明了老爷的做法,胡殊咬咬牙,转身利落地跪下,抱拳道:“回老爷的话,属下眼拙,还望老爷指点。”

    “哈,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呢?他可是点名道姓来找你了。”

    “堂堂何尚书家的公子何静之,胡殊你居然如此有眼无珠,实在该罚。”语气是不紧不慢的,但真正意思令人不寒而栗,“何公子,你说要怎么处置我这眼拙的奴才呢。”

    胡殊手掌收力,余光轻瞥身后的人。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何静之又落入了老爷的手里,他应该想的是要如何在斗场里、不动声色地替公子保下他。

    “哎呀呀,瞧老夫这记性,居然忘了何公子已经被折磨得精疲力尽,昏迷多时了。来人呐,给何公子清醒清醒!”

    轶烨命令一下,一旁专门等着的侍卫便马上领命,端着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朝何静之浇了上去。胡殊看得后背一震,身体上的伤口越发疼痛。

    何静之被浇得浑身一颤,与眼睫上的血痕左右拉扯着,睁开了眼睛。一睁开眼,他的视线就准确地越过胡殊盯住了轶烨。

    “畜生!”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他根本就没有昏迷,只不过是因为浑身的疼痛懒得睁眼,加上血渍干涸后又糊了眼睛,所以才一直不动罢了。

    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随着他对轶烨的怒视在脑海中一点点清晰起来。突然横死的阿月、顺藤摸瓜而来的胡家侍卫、被抓到轶烨面前的他,巧合得想预定好的戏法。

    他一直都被戏弄着,哪怕以为踏出的那一步是能结束这一切的最好方式,最后却都会落回原来的深渊里。

    这一切,全都拜观览台上的这个畜生不如的人所赐。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阿月还那么小,你怎么可以杀了他,你怎么可以!!你有事冲我来!!!畜生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同样的话术轶烨已经听过一遍了,何静之惨兮兮的模样已经无法再引起他的快感和兴趣,大手一挥,他便吩咐侍卫堵上了何静之的嘴,将那一句“畜生”塞了回去。

    他更想知道的是胡殊。

    “胡殊啊…轮到你了。”

    胡殊一震,回过神抬起头:“老爷您…”

    身后三条肥硕迅猛的银毛狼狗已经按捺不住攻势,肉爪子来回摩擦着石砾,若不是被铁链拴着,它们就要朝何静之扑过去了。

    何静之丝毫不见惧怕,被堵着嘴也一直“呜呜”的咒骂轶烨,狼狗们的獠牙和如水滴答的口涎像个摆设。

    胡殊垂下眼帘,将眼神中波涛汹涌的情绪掩盖住。能救得下来吗,他动了动耳朵,默然探听着身后狼狗们的动静,三只…如果在平常不算什么,可现在他被关了那么久,滴水未进,一身伤痛。

    “胡殊,我可算你半个师傅?你从小陪在轶儿身边保他平安…我轶家给你和你大哥一口饭吃……”

    听到大哥出现在轶烨的嘴里,胡殊隐藏稳定的情绪出现了一丝波动,后面的话也没能听进去。

    是给了一个容身之处,可那代价太大了。他永远无法忘记大哥的惨死,而他却不知愧疚,依然选择飞蛾扑火。

    所以老天爷才让他遇到何静之。

    “…轶儿那般信任你,你竟让他两次三番置于险境!松露山之事,我暂且信你,但你说你不知道轶儿要找的东西?一派胡言!!”

    “老爷奴才…”

    “你也知道你是奴才!!”不知怎地戳中了轶烨,他又一番暴怒,操起旁边的箭矢架在了弓上,“我看你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胡殊看了一眼直直朝向自己的箭尖,默然低头。但他还是怕轶烨突然改变主意,于是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向何静之那边歪了歪,希望能挡在他前面。

    刚做完这个动作,长箭便呼啸而来,擦着他的脖颈而过,带走几缕碎发,紧接着“叮”一声牢牢射在何静之脚下。

    狼狗们“呜汪汪汪”嘶叫起来。

    胡殊瞳孔一缩,微侧了脖颈。上面有轻微不适传来,是箭矢擦过的地方破了皮。

    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不稳…失手了。

    那边轶烨射出一箭,果真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几乎是箭出的同时,他便被抽尽了力气,歪斜着朝一旁软倒而去,跟在他身边的红袖赶紧扶住他,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轶烨点头转身坐在了木椅上。

    目光一转,胡殊与红袖遥遥对视。她微摇头,面无表情却满透寒冰,似乎在警告自己不要轻举妄动,说一些对他们都不利的话。

    “……”他按下心头挣扎,本就不会说话的嘴巴更是陷入了一言不发的境地。

    “啪”的一声,一把弓箭和一支箭从观台上扔了下来,激起身前石粒。

    轶烨:“胡殊,给你个机会做选择。看到后面的三条狼狗了吗,知道他们多久没吃肉了吗,整整半个月…这血腥味,真是勾人食欲啊…”

    “看在你曾经一直安稳保护轶儿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一支箭,三条狗,还有何静之,你做个选择。”

    胡殊心头一动:“原谅奴才愚钝,不知老爷您的…”

    “是不知,还是不想知?胡殊,你想死吗。”

    那神情与语气,同剜大哥眼睛时无二差别。但他知道如果轶烨要自己的命,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既然这样问了,那就说明他还是有点用的。

    “如果能让老爷相信胡殊的一片忠心,胡殊愿意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轶烨突然没有形象的大笑起来,红袖赶紧拍着他的后背。

    “胡殊,真是一条好狗啊…可你不向着我,又要让我如何信你!!!”

    “来人呐,准备!”

    话音一落,便见侍卫动手去解拴着狼狗的铁链。没有时间再给胡殊犹豫了,他深深地看了红袖一眼,朝面前的弓箭伸出了手。

    “胡殊你可要想好了…”他手一顿,头顶的声音满是残酷戏谑,“这弓,可只有一只箭,狼狗三条,要我说你不如直接把箭射向何静之,这样也免去他被撕咬的痛苦。”

    这是他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的试炼,讲究的就是一个“快、稳、准”,可那时候,何静之的位置是稻草人,狼狗也只有两条,他用箭射杀一条,还可以用武功去抵抗另一条,稻草人也不会被咬坏。

    老爷让他选什么?

    还未想明白这个问题,突然数声汪叫同起,震得斗场的灰土落了又落。胡殊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动作。

    他捡起地上的弓和箭,依着跪地的姿势大力旋转瘦腰,电光火石间架箭拉弓,“蹭”的一下射出一箭。

    “!”

    箭风呼啸,如削尾彗星,何静之只感觉一片腥热从面前跳起来撕咬他的狼狗脖子处喷出。

    浓重的血浆紧接着便溅了他一脸,他躲避不及,让血进了眼睛里,狠狠刺痛。与此同时,便听“扑通”一声宛若地颤,中箭的狼狗摔落在地,鲜血洒染。

    看台上的轶烨眉头一皱,伸手招呼身边的侍卫。狼狗皮糙肉厚,又肥硕体重,胡殊受了那么多伤依旧能不偏不倚地射杀一只,怎能不令人担忧。

    这边轶烨吩咐手下的空挡,本来一同扑向何静之的三条狼狗,虽然顷刻间覆灭了一只,但其他两条早就被鲜血吸引的难忍撕咬之意。

    故而它们只是停了一下,便又继续朝何静之展露出涎津獠牙,一左一右以风驰电掣之速冲了过去。

    被这样咬上一口,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

    何静之挣着手腕上的绳索,向胡殊投去了意味不明的眼神。也不知道胡殊有没有看到,狼狗们再次扑向他的瞬间,胡殊已扔掉了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向他跑来。

    狼狗们的速度比胡殊不知道快多少倍,何静之闭上眼睛,紧咬牙关,企图以此挺过去撕咬的疼痛。

    可想象中的痛本没有从身体上传来,何静之捕捉到一股疾风,“嘭”的撞击,然后是狼狗的呜咽声。

    再然后,他身躯上被紧紧撞盖上了一个温热的人,耳边听得闷哼一声,狼狗张嘴撕咬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陡然放大,“呜汪…哇!”

    “额!”身上的人再次痛哼,身躯跟着剧烈颤抖。

    狼狗撕叫的声音不断,何静之却没有感受到一点痛。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替他挡了…他睁开眼,看到了胡殊歪撇的头。

    和他右肩膀,不知何时中的箭。

    何静之怔愣,愤怒地抬起眼眸看向观台。而轶烨,手里正拿着一支弓,动作还停留在射箭的那一刻。

    “……”畜生!

    胡殊又哼了一声,将何静之的思绪唤回。他整个身体都紧紧贴在他身上,覆盖住了他,却放任自己被狼狗撕咬。

    “……”他眼眶发痒,被堵住的嘴“呜呜呜”一堆无意义的音节。

    而此刻,被胡殊撞远的另外一条狼狗也回过了魂。它龇开獠牙,摩擦着肉掌,后腿蹬得极远,一副蓄势朝这边奔来撕咬的模样。

    何静之慌神,一双近乎污浊的眸子猩红一片,抬腿去推胡殊,想让他不要再管自己,快点走开。

    走啊,走啊!

    胡殊却纹丝不动,紧紧护在他身上。“咔嚓”一声,狼狗锋利的獠牙穿透了他的脚踝,瞬间便血流如注。

    胡殊身子一歪,差点倒地,但他还是抗着,死命护着身下的人。如此,何静之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染着脸颊上的鲜血流成了血泪。

    温热滴到胡殊脖侧,烫得他神经失眠,不禁放开了紧咬的唇,从齿缝间轻溢出一句:“何公子、你是公子看重的人…胡殊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再次…陷入危险。”

    虚弱的声音,却是那么掷地有声,好像要捅破这可怕暗沉的夜。

    何静之哭皱了一张秀脸,听胡殊这样说,整个人如临隆冬。他多想告诉胡殊,自己从来都不是轶司臻看重的人,自始至终他都只是一个影子,轶司臻从来没有选过他。

    所以求你,别再擅作主张替他人的错误买单,会害死你自己的,他已经…不能再担负更多人的性命了。

    第二条狼狗蓄足了力,朝他二人飞扑过来。

    红袖不忍直视接下来的这一幕,默默移开了视线。

    轶烨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狼狗飞扑而来,一爪扑在胡殊背上,锋利的指甲刷破了他的衣服,在背上留下深红可怕的痕迹。

    “额嗬!!!”胡殊一咬牙,径直把头朝绑着何静之的木桩上撞去,希望以痛抵痛。

    ‘胡殊!!!’何静之在内心嘶吼他的名字,目眦欲裂。

    “何、额公子…这是胡殊的选择。”

    “想必、公子在的话…也会开心胡殊…嗬额额…”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何静之泪眼朦胧地瞥着他痛到泛红的耳尖,心如刀割。为什么又是这样…究竟要怎么做才不会让大家受到伤害…

    谁来救救胡殊,谁都行,来救救他们,他什么都愿意做…

    胡殊撑着一口气,缓着道:“胡殊…这样选、不后悔…何公子、我对不起你…额啊!”

    腿侧毛茸茸的东西擦过,胡殊的膝盖便被咬穿了。

    轶烨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斗场中的这一幕,觉得缺了点什么。一挥手,他又从手下那里拿来一支箭,架起来,单眯一只眼定起了方位。

    是该射胡殊,让他做个刺猬好呢?还是直接射杀何静之,了却心头大患呢。轶烨犯起了难。

    而对于何静之与胡殊来说,这个夜,实在过于漫长,让他们无法望到天明。

    ……

    苏瑚从胡贰那里得知了消息后,便赶紧朝斗场行来。奈何路途遥远,途中还缕缕被侍卫拦下盘问,待他找到轶烨所在的地方时,天际已经开始模糊发亮。

    他视力极好,刚踏进斗场高台边缘便敏锐捕捉到了斗场中央的二人。自诩见多识广,却也被那副场景震得愣在了原地。

    晨风渡血。只见斗场中央,血红一片,浸湿了土地。而在那绽开如牡丹花的血色之上,是两个人直立着,互相依偎、紧贴在一起的画面。

    两条狼狗盘亘在他们周围,呼哧喘气,似乎已经累了。

    他挪了步子,想走更近去看,却突然被身边的侍卫提醒,说轶烨在斗场后的房间里等他。

    苏瑚犹豫万分,知道他来迟了。若能早一点来,或许轶烨看在他的面子上,会同意他说一句“手下留情”。

    可如今,他不用辨认也知道,那个被箭插成刺猬,软踏踏吊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人,是谁。

    “胡大哥…”他转过身,和侍卫朝房间走去,“苏瑚,食言了。”

    乌鸦啼血,如泣如诉;余音袅袅,悲痛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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