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野心
他瞳孔一缩，暗喊一声“糟糕”，赶紧放下手中的古书起身上前查看。刚一走进，一股冥冥被灼烧的味道便钻进鼻孔里。
黑烟袅袅，缓缓升起。细看，最末端又是发红。随着烟雾越缭越浓，坛子居然也跟着晃动起来，“咔哒、咔哒”的在案上摩擦出响声。
苏瑚眉头紧蹙，把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他默不作声地观察了许久，直到坛子晃动剧烈到开始裂缝，才伸指起式，将一道安魂的术法施在坛子上。
青白色的术法在坛上虚虚一绕，融入烟雾升起的地方。
坛子缓缓安静下来。
“……”
苏瑚半松一口气，眉头却越拧越深。究竟是谁，使用了这种阴邪之术在轶司臻身上。
他之所以要轶司臻的生辰八字，是因为算探到他的命数中会出现与自己要找之物有关的东西，却没想到竟然有人用他的生辰八字行这种邪术。
是谁，要坏他的事！
他心里有些慌，咬着指腹背过身在案前不停徘徊踏步，绞尽脑汁地排除周边接触过的人。
轶烨？不可能，他还仰仗自己寻求长生之法、在朝廷中独大，不可能这个时候对他出手。更何况他不可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起码这样的阴邪诅咒他应该是不知道。
那是谁，他周边可能知道轶司臻生辰八字的人…胡殊吗。不会，胡殊一心向着轶司臻，就算不被关着也不会这样做的。
会是谁…谁要杀轶司臻，谁想越过他捷足先登。
苏瑚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慌不择路”此刻用来形容他极为贴切。
日头发暗，屋内装束又偏红，互相一映衬，他半张脸隐在昏暗里，嘴上念念有词地问“是谁”、“是谁”。
任谁看了，都会多想一句这苏道长果真是神神叨叨的。
苏瑚管不了那么多，他费尽心思、受了那么多罪才好不容易找到点蛛丝马迹…轶司臻如果出事了，他还怎么…
有他不知道的人痛恨着轶司臻吗。
苏瑚辗转踱步，突然脚步一顿，“！”，一个不成型的猜测爬上心头。
与轶家关系曾好，如今却稍有偏差的，就只剩镇国公温家了。
可他大抵一月前随轶烨见过那位镇国公将军。他面相儒雅温和，一身忠义肝胆，虽命中可能有过不去的大劫，但不至于会做这样的事。
难不成是他那个叫温齐的儿子？因何家之事害他心上人惨死，故而寻仇报复。但…那也应该用轶烨的生辰八字，而不是轶司臻，听说他们关系不错的。
宛若陷进了死胡同，周身的光也跟着暗了下去，披在他发冷的身上，寒意更浓。
忽然，“…！…”安静了一会儿的坛子复开始剧烈颤抖起来。苏瑚表情一变，震惊地转过身，怎么又开始动起来了！
衣袖一甩，他来不及再做思考便将双指伸出，不自觉加大了术法的法力，却未曾想法术尚未施展，坛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碎成了四瓣。
“！！！”他脊背狠狠一震，便见坛中放的黄褐色香土全部转变成了红褐色的焦土模样，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臭味传了出来。
“这是…”他喃喃，心中震惊难平。威力如此巨大的诅咒之法，到底是谁做的。
咬了咬牙，他伸双手到胸前结了个法印，后朝碎散的坛子上一指，“歘”的一下一小道火苗从里面亮起，闪烁着殷红的光。
正欲从火光中寻到些提示，法术带来的反噬却一下子从伸出的指尖涌出，沿着指节直冲上来。
“额…”苏瑚眉头一跳，眼前发昏，被迫中止了施法。
火苗骤然消失。
“……”他愣愣地看着手指许久，指腹上已然是一片烧焦的丑陋褶皱，轻轻一碰便疼得要命。
累赘。
无法施法，得不到百篆书就无法破解这个无名的可恶束缚。
他捏紧拳头，压着疼往手掌心里嵌，直到掌心上全是指甲印才松开，“呵…”
睁开闭着的眼睛，他定定心神，掐指清算是否还有与轶司臻关系匪浅的人，被他忽略掉了。
不算不知道，这一算，苏瑚才发现他之前确实没能算到一个人——是从胡殊记忆里看到的，那个没有脸的人。
那时候，他还未看胡殊的记忆，所以那个人并未在他的猜想里。可是看不清啊，苏瑚忍着指头的痛，翻来覆去查看…等等，他微愣，眸子轶转，疑惑出声:“笛子？”
那人怀中，似乎揣着一支木头做的短木笛，木笛上面萦绕着淡淡的绿色光芒。
大海捞针。
但因为是和轶司臻站在一起，所以又会好找一点。苏瑚叹了口气，又去测探轶司臻的行踪，他却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一点气息反馈回来。
他收手，目光只得再次放回到案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要去找人问问吗，找谁呢，胡殊一定不会说，其他人…
苏瑚眉头一跳，想起那日躲在树后偷听的二人。
一时间难以想到别的出路，也只能硬着头皮去碰。他把香案整理干净，又回房里换了身衣服，将指腹上的伤口简单处理后，走出了别院。
……
“苏道长！原来您在这里！”
迎头赶上轶烨的手下，听语气就是来找他的，苏瑚换上一副笑脸，亲切相迎，“可是宰相大人找我有事。”
“确实，还请您随我来，老爷有事与您商议。”
苏瑚点点头，跟上侍卫的脚步。心中却暗自猜测轶烨找他所为何事，难不成是山中寻蛇之事已经做到了？
可连他都无法确定那条蛇的方位，他轶烨靠几个花拳绣腿的侍卫怎么可能入得了松露山的危险之地。
若最终缺了这条蛇，那轶烨要炼制的药丹该用什么东西来代替呢。没必要做到那一步吧，他本就是戴罪之身，帮轶烨长生只是因为想借他的势力找百篆书而已。
现下虽可以基本确定百篆书就在松露山上，但他因为身份禁制无法靠近。胡殊的记忆告诉他轶司臻是可以随意出入松露山的，甚至…他在山上发生了一些事。
如果轶烨不中用，他倒是可以考虑换一个人来利用。
问题就是现在找不到轶司臻，那日他故意那样说，那两个人侍卫也没有去禀报，说明他们也不知道轶司臻的去向。
区区一个凡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啧。”
“嗯？苏道长可是心中有事。”
他轻笑，道:“见笑了，只是心忧宰相大人交代之事而已。”
“苏道长能将老爷的话如此放在心上，时时刻刻为老爷分忧，实在令我们这些下人受益匪浅。”
“过奖。”他颔首，没在开口说话。这马屁拍的，拍马后腿根上了吧。
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书房。苏瑚百无聊赖地意识到原来搬进府中来住后，他的院子里轶烨的书房这么近，怪不得天天没事就是找他了。
“老爷，苏道长到了。”侍卫朝书房里通报了一声，便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对他道，“苏道长，请进。”
“多谢。”
苏瑚将手背在身后，抬脚迈入。那屏风遮着实在碍眼，他没等轶烨说，自己便绕过屏风走到了软榻前。
“宰相大人，您有事找我。”
“苏道长！您可算来了，快坐快坐！”
本来还阖眼在榻上软躺如一滩烂泥的人，听到他的声音后立马睁开了眼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拥着他朝软榻的另一侧坐去。
虽说对他一直都如此热情，但像今天这样，恐怕又是有事求他，便道:“宰相大人您太客气了，在下惶恐。”
轶烨触到他的手指温度低得可怜，已经不是凡人该有的最低温度了。他的脸，也比昨日见面更添几分憔悴不堪。一举一动表面看起来灵活，实际上都是蔫着力气，外直中空，徒有虚表。
是发现了不对，所以着急了吗。
不应该啊，又和他没关系，药不是他下的。
“苏道长，您喝茶。”
“啊，哦好的。”他回神，拿起面前的茶轻抿了一口，“宰相大人，这么急是…”
他还未说完，轶烨便急不可耐地打断他道:“苏道长，我随您潜心修行，研究道法，您说这长生之法平常人难以参透，需苦心钻研才行。”
他点点头:“确实如此。”
轶烨:“但我想这长生，又岂非单靠那点丹药能达到的？”
“…宰相大人的意思是？”
“自从有了消息之后，我便一直派手下在山中按图寻找您说的那条蛇，甚至还叫那猎户带路去寻…虽然您神通广大，我也很是信服，但是…”
“若是找不到这位药材，也没有替代的，那这丹药…岂不是炼不成了？我是担心道长您为我一片苦心打了水漂，长生之术，还有其他方法可行吧？”
苏瑚听罢，忍不住内心嗤笑一声。搞半天，原来还是怕自己无法长生啊…贪心的凡人。
“哈哈，宰相大人您多虑了，长生之术确实不止一种。”
“那就好，那就好…”
“但是——”他猛得一顿，便见轶烨表情一僵，“炼就丹药，是最容易的方法。”
“其他的…可是会见血啊。”
“额…苏道长的见血是指…”，“杀人取血之意吗。”
轶烨眼中压根没有惧怕之意，反而有些好奇和可以继续追求长生的心满意足。
苏瑚愣了愣，笑而不语微微摇头。
“苏道长…”
他拿起茶杯到嘴边，以此拒绝了同轶烨继续交谈。碧螺春香气清新，比那些个污浊的气味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师兄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进泥潭者，自身也难干净，因果早就论定了。
正品着，便又听轶烨道:“苏道长，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他放下茶，没说帮还是不帮，反问道:“宰相大人，我要的东西进展如何？”
“道长放心，近日祭祀大典，我已经派了手下招揽能人异士，只要有人知晓这松露山或者是百篆书的事情一二，必会通通告知给您。”
“要快点啊。”
“您放心！”，“那您可以帮我…”
“什么事？”
一丝狡猾与狰狞从轶烨脸上闪过，他靠近苏瑚，眯起眼睛低声道:“镇国公家最近听说在闹鬼…若是大将军能因此一病不起，那朝廷上便是我一人…”
苏瑚哼笑，斜睨轶烨一眼，不禁叹道凡人野心真是大。明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却非要挣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