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镜观前尘(1)
两个模糊的剪影露在丈高的铜镜上,反衬着底下汩汩颜色不清的稠潭水光。水中月、镜中花般虚幻,不可得。
轶司臻欲伸手去探,却动弹不能。唯有左心某处,钻得螺旋般疼痛。
忽而,脚下暗潭向后倾斜,他双脚像被粘在潭底,只看见潭中浓水向后全数流走。
面前围绕的十面铜镜也跟着抖落起上面的碎片,将山越与何静之的身形融杂后抹去,缓缓升到半空中。
他眉头紧蹙,只觉见到山越与何静之的身影融消后,心头如有气郁结,不适难耐。
“额…”
镜内画面再度翻转,由红暗层层变亮,鲜活起来。轶司臻一看,竟都是些他在凡间曾经历过的画面:围场练武,为母亲扫墓…甚至还有一闪即过、与何家两人在一起的场景。
这装神弄鬼的东西,竟然敢放肆窥探他的记忆。
轶司臻面色僵厉,心头怒气渐满。若不是他被未知的力量定在原地,无法动作,他定要这些镜子,付出代价。
脚下的潭水渐渐流完,黑暗的环境亮了一瞬,又重归旧样。
轶司臻微仰脖,看着头顶上正对的一面裂痕铜镜,观而不语。他倒要看看,这镜子故弄玄虚将他困在这里这么久,意欲何为。
思虑刚落,镜上的画面又开始变化。轶司臻赶紧定下心神去看,绝不想落下一点细节。
黑雾似被一掌大手拨开,镜中画面悠悠定格在一处绿意盎然的山林中。
松露山。
崖头高翘,水流轰轰。轶司臻认出此地,正是白头崖,万里瀑布之下。
他失忆上山后,有幸被山越带着去过那里。但他却不知何故,一靠近那里就胸口闷痛。
骄阳很烈,光芒好像能穿透镜上的裂缝将他所处的暗潭照亮。轶司臻不自在的眯了眯眼,不知铜镜为何要向他展露这一幅画面。
疑惑未解,便有声音自铜镜里传来。
缥缈木讷又空洞的嘱咐着什么,严肃语气像极了书上那些条条框框的墨守成规。他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句,“万事小心”,“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云云。
所提及之言语的大致方向,轶司臻二十几年岁并未经历过。
——“知道了,青山!”,“我会小心的。”
突然一声应和,将他心头疑云解开一二。轶司臻瞳眸微缩,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是山越。
那方才嘱咐的声音,就是那个信使了。
轶司臻默然,继续看着。
只见铜镜中依旧是山林风景,阳光盛好,云卷云舒,大块的瀑布自白头崖崖顶不遗余力地狠坠下来,“哗哗”声如雷贯耳,珠光般的水渍弥漫不绝。
看久了,他竟然觉得这一幕有熟悉感油然而生。
“…!…”
突然,画面又是一变,场景从松露山变为了一个…看起来像祠堂的地方。
为何是看起来像?因为这并不是轶司臻所知的轶家祠堂,而且那破败丑陋的模样,更像是山林中荒废千年的闹鬼寺庙。
就是在这样一座荒芜昏暗的破旧建筑里,铜镜将那里面发生过的事展现给了轶司臻。
一个看起来有十几岁的孩子,披挂着件黑里透红的破衣衫,条条褴褛只堪堪遮住他必要的部位,看不清脸,正被两三个男人殴打着。
偶尔展露一下正面,简直是蓬头垢面,轶司臻隔着镜子都觉得他身上传出了难闻的恶臭。
那些成年男人下手却毫不留情,似乎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打死这个臭小子”。
轶司臻只是看着,却隐约觉得自己身上也疼开了。
这鬼地方…他究竟怎样才能离开。
殴打不停,男人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臭小子,老子让你上山采药,你他妈采哪里去了?!采女人香里了?看老子不打死你个贱坏的种!!”
“跟你那个短命爹一个德行,净他妈的干畜生都不干的事!!你怎么不去死啊?!!”
“老三!”左边一个呵斥,“教育孩子呢,说大哥做什么!”
“二哥!”右边尖嘴猴腮的那个接话道,“臻老大都死多少年了,师父虽然不说,但咱这药堂弟兄早就以你马首是瞻了!你还提那短命鬼干啥?!他死就死了,居然还留下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种,连从哪里蹦出来的都不知道!”
说到痛恨处,男人踢得更用力了。
几声压抑的、猫似的闷哼声溢出,就算只是看着触摸不到,也牵人心弦。
尖嘴猴腮的继续骂道:“天天吃咱的,用咱的,连个药也采不到,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小贱种!”
……
那之后,铜镜内的画面一直都是三个男人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拳脚相向。轶司臻从一开始的默默注视、等待画面转变,到最后浑身钝痛、满头大汗。
镜中的男人踢那孩子一脚,他膝弯处便也跟着一疼。
疼痛之下,视觉不知为何更加清晰了些。他因此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身上满是伤痕,就像自己一样。
听三人对话,也能判断个大概,难不成铜镜是要给他看…同他幼年遭遇类似之人的画面吗。
但这岂不是南辕北辙,它连自己为自缢的母亲扫墓都能探知的一清二楚,又何必费周折让他看一个不认识的孩子。
“够了…”他急喘一句,突破几分未知的束缚。
铜镜内,最重的一脚紧接着他的话落下。
“咚!”,那孩子被人一脚踢在心窝,像个土豆直直滚进旁边的香案下面,“啪咻…”,手臂摔到案腿,撞落几根旧香。
“嗬…额…!”轶司臻跟着痛声。
明明他常年习武,体魄早比普通人强壮许多,但此刻,那痛却狠狠导入他的身体里,五脏六腑像散装着被人踢过,最痛的心脏,仿佛要被人从上至下钻孔一般。
怎么回事…为何他…
故弄玄虚的法术似乎也束缚不住他,轶司臻身体一松,“扑通”一下双膝跪地,冷汗直流。
“轶司臻…轶司臻…不要看了…不要看了…”
一开始干扰他的声音复又出现,“会疼的…会疼的…不能再看了…不想让你疼…不想让你看到过去…”
说什么不想,那又为何要困着他不放。
轶司臻喘着气,抓皱了心口的衣服,这画面里的孩子究竟是谁…为何他会如此感同身受,好像这些都是他经历过的一样。
此番来所谓的冥界,意外收货果真颇多,就是让山越担心了。
“……”
轶司臻躬身平复着疼痛。只要能忍住缓解片刻,这痛对他来说就不算什么。他可是从几尺深的雪洞里爬出来过,又怕什么。
他还有事没做,他要的还没得到,他绝对不要死在这里。
“臭小子,以为装死就没事了?!!!”
轶司臻抬头,盯着镜子内的画面继续看了下去。
尖嘴猴腮的那个实在是太讨厌这个废大哥留下的贱种了,所以他总是不听身边二哥的口水话。
只见他一把将昏迷的孩子从地上抓着衣领揪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便拽着他去撞案腿,企图用新一轮的痛把这个“装死的臭小子”叫醒。
“嘭”的一下,那孩子便头破血流,香案也被这剧烈的撞击撞得快要散架似的摇了摇。
轶司臻:“…额!”
可就算这样,他依旧没醒,似乎是真的受不住前面的痛苦昏了过去。
“妈的!”
“行了行了,老四…”老二上前阻止道。
他戏也看够了,打也打够了,总归来说免费劳动力有总比没有强,“跟我一起去外面接桶水,把他浇醒,让他赶紧上山采梭若花去,晚了什么都没了!”
三人一同离开,脚步声渐远。
……
片刻后,微听屋内窸窸窣窣一阵轻动,额头被撞得肿红一片、鲜血微溢的那个孩子,竟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老道的观察了周边一眼,继而确认没有人后,身手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跑了出去!
竟然是装昏。
轶司臻也被他骗到了,不禁微愣,一时忘了自己额头上的痛。
待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孩子的脸和去向。播放这一幕的铜镜却停止了,而后一声长啸呜咽,镜子完全碎裂,“扑簌簌”掉入黑暗中。
—
轶司臻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困在这片只有巨大铜镜的黑暗里多久了。他只是一直被迫地看着镜子里的画面,接收着不属于他的记忆。
十面镜子,已经完全碎裂消失了七面,还剩三面,看完以后,他会离开这里吗。
不得而知。
轶司臻睁开双眼,眸如磐石,第八面镜子已经开始自动播放。
只是看着那里面血红的颜色,他似乎就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血腥味,谁让他从小到大刀剑不离身。
贴地而入的视线,叫人看得清游爬在汩汩流淌血液里的蝼蚁飞虫,腥臭之味扑鼻而来。
再走近,便见交叠堆满的死人尸体,一丛丛,一堆堆,活脱脱的死人坟场。
轶司臻静静看着,想他屠何家满门时,也是这副样子吗,那会吓到人的吧。
疲惫地眨了眨眼,便见画面一阵抖动拉远。
天空中低云笼罩,犹如灭顶之灾的腥红昏暗浮动着,背景隐约可见雾蒙蒙的山廓,乌鸦凄声飞过,风一吹,便有薄情的铃铛肆意响起…勾勒的完全一幅人间炼狱的模样。
“……”
越过那一座座尸体推成的山丘,轶司臻看到了被血色藤蔓紧紧遮盖捆裹的松露城城门。顶上牌匾,已被溅高的血液污得看不出颜色。
松露城?轶司臻心头一跳,这是何时的松露城,怎么是这个样子。
再再近,看见城下依稀站着个一身蓝袍的男子,正仰头看着城楼之上,不知道说了什么。
这人…
顺着他的目光,只见城楼上,严丝合缝的堆叠着数不清的死人尸体。
鲜血从夹缝不断涌流,把城壁染得血红。
原来,那些血色藤蔓是被这些流下来的血染红的。那岂不是,满城的人都……
而尸体堆之上,接近那惨烈苍穹的位置,慵懒地坐着一个人。
隐约看他一身淡绿色衣裙,团花般的裙裾随意铺展在血色之上,白嫩的脚尖轻点身下尸体,漫不经心。
随着他的动作,铃铛声响“叮叮咚咚”,似乎在给横死的这些凡人普渡送行。
铜镜的整个画面里,若要说唯一没有那么暗的,恐怕只剩他脑后一根白色发带,因随风飘扬而落入人眼里。
与这血流如注、颓靡压抑的场面相比,那根发带是如此纯洁,完美避开了所有的鲜血。
“呃…”
轶司臻心头一悸,被窒息感笼罩全身。他再次忍不住大口喘息起来,胎记那地刀割般疼痛。
他看到的这些究竟是什么。
铜镜才不会等他想清楚后再开始碎裂,轶司臻蹙眉强忍揪心的痛苦,看着镜片噼里啪啦的坠落进暗潭深渊中。
第八面已经放完,短暂的寂静中空余一声熟悉的笃定。
——“我只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