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记忆
暴雨过后,天幕泛着清澈的蓝。何静之坐在仆人擦拭干净的秋千架上,肩膀披着玄色的披风,望着明镜似的天空出神。
身后传来轻巧遮掩的脚步声,缓缓向他这边试探着走过来。
雨后的风有些寒,加上他少年时期落下的旧疾,双重的彻骨折磨着他虚弱的身体。满院蔷薇花热烈芬芳,似火、似锦,却只能待在泥土里,孤单地伫立在茫茫风中。
庭院宽阔,是个三进三出的四合院。他一个人,被蓉夫人悄悄安顿在此处,远离松露镇,独自欣赏满院蔷薇。
蔷薇再好,种在他的院子里,也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这花,遍地都是,有何好看的。”
乖戾中透着几分疑惑,想要压低的声音在说出来时还是洪亮如芒——来人正是那日被他在手上咬了一口的鹤鸣。
何静之敛了敛目光,在鹤鸣看来是有几分同意他的说法。
“你身子骨不好,雨后寒气重,还是回屋去吧。”
一袭白衣的鹤鸣在他身侧停下脚步,手上端着殷红的食盒耐心提醒。
是来给他送饭了。
自从住进这座四合院里,他便被蓉夫人限制了出行。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来,有时那人是鎏风,有时便时鹤鸣,除开他们外何静之再未见过一个认识的活人。
他们二人,一个近乎无声,一个却叽叽喳喳喜欢说个不停。庭院的生气因此便也在沉闷与鲜活中来回跳跃。
“今日吃什么。”
他随口问了一句。
鹤鸣喜笑颜开,赶忙把着食盒走到他面前,轻轻揭开盒盖,怕风吹凉,只露了一角给他看,“今天有四个菜呢!”
声音满是欣喜。何静之顺着他放在食盒上的指尖一路看上去,在他的双眸里也看到了这样的情愫。
不知他,是在高兴什么。
“今天的汤可是用隔壁阿婆家养的老母鸡炖的,这个数呢…”鹤鸣伸手比了个四给何静之看,哀怨道,“若不是鎏风说要给你炖鸡汤补身体,我才不会买呢,这么贵,我和鎏风亏死了。”
“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钱赎身逍遥快活去?”
赎身。
寒风吹得何静之脑袋转了转。他怎么能给忘了,眼前这人同鎏风可都是蓉夫人养在红楼别院里的“男色”。
自己不是也差点变得和他们一样了吗。
“你怎么不说话了。”鹤鸣扫了他一眼,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内疚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们所要寻求的逍遥快活是什么。
何静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生气。但他也没有起身随鹤鸣回屋的打算,反而将缩在披风下的双手伸了出来,轻轻抓住秋千,乘着风势晃荡了起来。
鹤鸣的目光先落在他削瘦的,几乎快显露出皮下血脉的手上。那细细的手腕,似乎轻轻一握就会像枯枝般被折断。
再看他比起当初初见更加羸弱的身体,发白的面容。像冬日里即将落下荡在地面的雪。
可冬日还没到。
这几个月鹤鸣可以说是与鎏风一直看着何静之,他的变化肉眼可见。明明才到夏,火热盛意也马上就要来了,何静之却像极了一个已然提前步入死路的、白茫茫一片的冬天。
轻离地面的脚尖随着秋千微晃,垂落在地上的衣摆刮起小范围的风,卷着被大雨吹落在地的蔷薇花瓣分开又聚合。
何静之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风景,喉咙深处有些难挠的痒意。他没看鹤鸣,自然也不知道对方现如今正露出何种的目光怜惜他。
一阵风起,天际漂浮的乌云被吹得散开了些。透心般寒凉的温度撞破轻薄的外衣直冲进内里肌肤,他不经意皱了眉头,喉咙的痒意被几声咳嗽抹去。
鹤鸣伸手帮他拉紧了披风,大大咧咧的人此刻看着他这般模样也忍不住谨慎关心起来,语气更加柔和,“还是回屋吧?”
起身,包裹紧身上的披风,刚迈两步打算转身,余光里四合院的屋顶一角,隐藏在繁茂大树身后的地方,不知何时落了一只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又是何时到的这里。
何静之顿了顿脚步,引得跟在他身侧的鹤鸣侧目,“怎么了?”
那是个不发一声的蝉。
何静之微微摇头,抬脚走进别院。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胡殊
换掉双手环臂的姿势,转而提着剑,默默看着这一切。
雨后的空气潮湿,地面也潮湿,花瓣上还残留的水珠流动坠进泥土,激起微不可察的尘土涟漪。
又像谁的心。
此刻斑驳。
—
何静之劫后余生后几乎很少做梦了。送走鹤鸣,午后小憩时分他居然破天荒梦到了那张脸。
收敛了薄情的神色,眉眼虽依旧寡淡,却多了些他难见的温柔。睫毛浓密纤长,轻轻忽闪着,不知道看向的是谁,那双眸子深邃黑贞,黑曜石般,再也不是骇人的模样。
梦境里的他大脑忽而像白纸一样暂停了一瞬,继而亮起大片的粉红色。
……
呼啸的剑风擦脖而过,斩破冗杂的颜色。他震了一震,梦里流下冷汗。
虚虚实实的画面,看不清,又变成一片山川的绿色。铃铛声缓缓想起,巨大的团绿扭曲、再扭曲,扭成山神庙的那座破败神像。
人在神像前站着,身前陡然多出一个香案。何静之虽在梦中,但也记得如今的山神庙里并没有什么香案。
香案崭新,没落灰尘,上面放着自己最熟悉不过的那只短木笛。
他静静看着,没有想从梦里醒来。
铃铛声渐渐停下,木笛不动如山,庙宇内却响起木笛的乐声。
轶司臻送给他的短木笛,是不能吹的。而他对礼乐之类的事物并不感兴趣,还是第一次听到木笛的声音。
悠扬婉转,霁月清风般从他心间滑过。
何静之觉得心痛,天上却突然开始下雨,浓重的杜鹃花雨。粉红色的花瓣不由分说洒落而来。
痛转为心悸感。
就算是在梦中,也折磨的他冷汗直流。
轶司臻还是不愿放过他,是因为方才看到了胡殊,想起了他?
说着与他同病相怜的胡殊,到底与轶司臻是什么关系,简单的主人与侍卫吗,那又何苦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他。
轶司臻现在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何静之只能在梦里想。因为他一睁开眼,身心便陷入麻木中,体温似乎都不受自己掌控。
…好冷。
梦中带来的感觉让现实中入睡的何静之缩了缩身子。他眉头紧蹙,紧闭的双眼与抿住的唇都在诉说着他的痛楚。
胡殊站在床边,身体挡在朝向窗户的位置,逆光看着床上的人。心里应该是一片平静的,但此刻他悄无声息地站在何静之身边,却无比复杂矛盾。
那日,是他将眼前的人从红楼别院里救了出来,是他亲手打伤了轶司臻,也是他,听了蓉夫人的话借她之名把何静之关在了这里。
时不时远远看上一眼,他像个贼。
胡殊不怎么叹气,但此刻他叹了一口气,又轻又缓,更多的不像叹何静之,而是叹他自己。
上前一步,伸手拉住被子给何静之盖上,胡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看他紧皱的眉头放松了几分,才转身从窗户离开。
暗卫的习惯,也是轶司臻教给他的习惯。他把自己紧裹起来,从不走寻常路。
细算起来,他比何静之要大个几岁。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为了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忤逆了轶司臻。
会受罚。
胡殊飞上屋顶,直望向太阳照过来的方向,也不躲闪。
“……”
沉默无语,头脑放空,他不过是只孤寂的蝉而已,躲在那人的影子里就好了,却又看不惯。
但他比不上何静之,因为他从未拥有过什么。背负命运的重量,早就压断了他的翅膀。
他得融入无尽的黑夜里,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