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骗与恨
“轶司臻——!!!”
安静深秘的山林万物正接受着初夏日光的亲吻,一片祥和宁静的景致却突然被山越微愠的喊声打破。
他站在汩汩流淌的溪水中,抬起头,瞪着漂亮的眼睛注视岸边的“罪魁祸首”。
轶司臻微微勾唇,双手交叉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被水泼过的面容带着愠怒的泛红,眼尾又有被他人戏耍后偷偷流露的羞赧情愫,配上那几滴还残留、正一点点沿着白皙纹理滑落的水渍,像这山中风光一样无限美好。
“怎么了。”他轻睨着山越,说话连尾音都懒得上挑。
便是山越最讨厌的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你!”山越气得不知该从何说起,明明是他在帮这个凡人找东西,结果这人不但不感谢他、在一旁捣乱就算了,居然还摆出这副表情。
“我?”轶司臻歪了歪头,英俊的面容笼罩在层层轻薄温煦的日光里,戏谑地盯着他。
“……”山越心沉了沉,看着轶司臻,忽然弯下腰双手并拢捧起一捧水,然后毫不犹豫地泼了过来。
以牙还牙!
轶司臻虽然惊了一瞬,但还是灵巧地躲过,只剩下飞扬起来的衣摆不幸受到几滴泉水触碰。
山越见状,赶紧又捧起水,接二连三地朝轶司臻泼过去。
量他神手再怎么灵活矫健,也不信他能躲得过去。
“看你往哪里躲!”,“有本事你别动!”
山越在溪水里胡乱趟着,一门心思想让轶司臻也尝尝被水泼过的滋味;轶司臻倒好,脸上摆着游刃有余的表情,一举一动慢悠悠又灵敏,几番折腾下来耍他的意味更明显了。
眼看着轶司臻又躲过一次,山越赶忙弯下腰去捧水,手刚伸进水里,人还又气又急的脸颊红彤,却突然听到轶司臻说话。
“山越…”他的语气突然转变的小心翼翼,“你身后…”
还在气头上的山越一下子懵了,凶神恶煞地盯着他,道:“轶司臻,你又想耍我是不是。”
“我要你好看!”说罢,也不顾轶司臻的表情是假装的还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害怕的东西,山越直起身,手里的水直直向轶司臻泼去。
轶司臻没有躲,这反倒令山越感觉到了不对劲。那小捧的水洒在轶司臻的衣摆上,玄色的衣服很快融了一小滩。
“…!…”
“你怎么不躲…”山越皱眉,眼前的人看表情似乎有些不对。
他身后怎么了?山越想着便要转身。
轶司臻却突然制止道:“山越,别动!”
这下可好,山越整个人一惊,僵了半身站在溪水里,转也不是不转也不是。
“…怎么了”,“轶司臻你别吓我啊。”
本来以前都好好的,自从轶司臻来他身边以后,山越便越发觉得山中危险重重。半天不是冒出个毒蛇猛虫,就是什么奇怪的迷宫山洞…他都快觉得自己不是这座山的山神了。
“我身后有什么啊。”
山越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轶司臻看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慢脚步向他走来。
他脸色苍白,心像敲钟一样,一时间紧张的也忘了轶司臻之前用水泼他,害自己衣服湿了的狼狈模样。
他看着轶司臻步步靠近,只感觉身后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注视着。
慢慢地越来越近,山越忍不住收敛了呼吸,手轻轻向前伸,等着轶司臻走到他身前便伸手抓住他。
“轶、轶…司臻”
轶司臻走得近了,只差一步便能下水,山越连忙去抓他的衣袖。
就看见轶司臻佯装出的严肃表情忽而转变,手轻轻一偏,避开了山越抓过来的手。
山越愣了愣,手僵在半空中。风徐徐吹动草木,穿过耳廓,顺着指尖传渡到对侧。
搞什么。
“轶司臻,你别吓我…”
头顶的太阳很暖,山越却云里雾里的感觉不安全。
轶司臻的眼里满是绷不住的笑意,那笑意渐渐放大,直至从他嘴角溢出,“哈哈哈…”
山越尚未明白他为何突然大笑,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轶司臻却笑得越发开心,环抱双臂,周身的寒气好像都被他笑得融化成了温柔的水。
“……”山越
摸不着头脑,看他这副样子又忍不住好奇,便提着胆子转身了。
身后溪水潺潺,绿草如茵,放眼望去还有几只五彩的蝴蝶飞在花头采蜜。一副美好靓丽的景象,哪里有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
“…!!…”又被耍了。
“轶司臻!”心头大火霎时烧得更猛烈,山越转过头,怒视岸上的轶司臻,“耍我好玩吗?!”
“哈哈…”轶司臻收了笑容,好整以暇地回看着,说道,“你的表情,能不能再呆一点。”
呆?还不是被吓的!
亏他还愿意帮忙,结果轶司臻就这样两次三番地耍他。
“轶司臻,你自己找,我不管你了!”,“你这个骗子!”
——“你这个骗子,我恨你!”
随着山越最后一句话落下,轶司臻脑子里突然想起另一个声音。说着类似的话,却完全是悲切与痛恨的口吻。
那股悲痛的寒意深深席卷过轶司臻的五脏六腑,大太阳下也令人生出冷汗。
却偏偏只是一个瞬间,那声音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被迫沉浸在里面,想抓住,又不知从何下手。
山越见他突然愣在原地,也跟着疑惑了起来,“轶司臻,你怎么了?”
“还想耍我?”,“我告诉你,我再也不会被你骗了!”
轶司臻:“……”
说罢,山越便动手解开束在两侧的衣服,任由衣摆沾上溪水,迈开步向岸边走去。
铃铛从水面划过,拨动出阵阵喑哑之声,轶司臻缓缓回神将目光对向山越。
探究困惑的眼神毫不掩饰。
山越并未察觉他的不对,上岸后还斜瞪了他一眼,轻声一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轶司臻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再想起来,连方才那一下回光返照也如幻想般。但那痛斥的声音如此真实,像眼前的人亲口说过一样。
骗子、恨。
他到底忘了什么。
—
山越的身影刚出现在山神庙的台阶下,一直焦急等待的山鸟便挥舞着翅膀飞了过来。
从它嘴中拿到种子,山越施法,看着贺青山给他的信。
“明日回山。”
山越面无表情的默念过这四个字,反应了片刻才心里一惊。
贺青山要从九重天回来了!
山神的信使定会一眼就看出轶司臻的凡人身份的。
那他和轶司臻的事岂不是很有可能会暴露?到时候要是贺青山发起火把他关结界里怎么办!
山越脑子转的飞快,虽然他很想告诉贺青山他有了信徒的事,但这个信徒是他坑蒙拐骗来的,何况他还要两边都说谎…
这…山越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要让轶司臻同贺青山见面,之后他找时间旁敲侧击一下,看看贺青山的反应再说吧。
消灭信件,山越赶忙转身回去找被他丢在河边的轶司臻。
……
轶司臻果然还站在河边,背对着光,山越看到他挺拔的背影,心里陡然晃了一下。
有些尘封的记忆,像要破土而出。
山越清清嗓子,不自觉软了声音,站在原地轻轻叫他,“轶司臻。”
闻声回头,一如当年白头崖初见。孩童青稚,山神懵懂,一束粉红的杜鹃花镌刻成缘,因果躲不尽,转眼劫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