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代替(5)
阳光明媚,树影婆娑。
临近正午时刻,山越终于下到了山脚。从瀑布一般的山口出来后,面前是陡然空旷的平坦大路。
山越喘了口粗气,一手举着用来避太阳光的芭蕉叶子,一手在面前扇来扇去。
山路难走就算了,他敢了个不巧的时间,太阳正毒,热得他大汗淋漓。
连对凡间的憧憬也一同被身上的黏腻不适冲淡了。
歇了片刻,随便定了个方向,山越又重振旗鼓迈开了脚步。不过他想好了,下次绝对要等用法术下了山之后再使用换息丹,他一个平平无奇无忧无虑的山神大人,真的走不动了。
“累死了…”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抱怨,远远看到一排随风飘荡的彩旗,山越也没心思惊叹。
难道他的信徒每次走这么远的路上山不会觉得累和麻烦吗。仔细一想,他好像也没有凡人信徒。
山越不禁叹气,他这个山神真是做得太失败了,不知道前几届山神大人是怎么得到那么多信徒供奉,积累福泽,然后升入九重天的。怪不得每次说起福泽和九重天,青山的表情总是很奇怪。
他是真的很不争气的山神啊。
没办法得到那么多凡人的供奉,也没办法早日遂贺青山的愿。
“唉…”,山越重重叹了一口气,撇下手上的芭蕉叶子,放眼看了看远处犹豫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响。
山越应声转头,看到有几人策马正朝他这个方向奔来。为首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男子,背上背着一把弓箭。
一群人在他的注视下停了下来。
马蹄落下击起粒粒飞沙尘土,山越用手遮挡了一番,待放下手时为首的那名男子已经开口询问他道:“公子是要进城去?”
进城?!山越连忙点头回答:“对对对!我要去凡…进城,进城。”
嘴角咧开,山越尴尬地笑了笑。
男子回以一笑,温声道:“在下正好要进城办事,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我们一起,这里离城还有一段距离。”
一听说还远,山越感觉自己好不容易休息好的双腿又开始打颤,当下也顾不得思考,赶紧点头应了,“好啊!”
男子又是一笑,回头对一旁的随从示意,随从领命,利落地下马将缰绳递到了山越手边。
山越一愣,看着眼前高大的骏马,强撑笑意道:“我不会…骑马。”
“要不我和你一起吧!”
男子愣了愣,想必也是被他的直白吓到了,笑道:“公子不介意?”
介意,有什么可介意的?他现在只想快点进城去看凡人的世界。山越摇了摇头,“不会不会,不会介意的!”
“…要不,在下让随从带着公子?”
“你这个凡人怎么婆婆妈妈的。”一不小心就将心里所想说了出来,山越猛得捂住嘴,眼睛忽闪忽闪地掩饰尴尬。
“大胆!你怎么敢这样对我家公子说话…”
男子脸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笑意,轻声呵斥随从道:“轻舟,不得无礼。”
“既然公子都这样说了,那你我就一起吧。”男子翻身从马上下来,站定后对山越做了个请的手势。
还沉浸在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的心思里,看见男子下马,山越有些犹豫。以前在山里的时候,他根本不用和凡人说话、来往。眼下这般场景不由得腹诽道:青山和凡人说话好难啊…
见他犹豫,男子恍然大悟,伸出手道:“在下扶着公子,你踩住这里就可以上去了。”
“轻舟,你来把马牵住。”
山越小心翼翼将手搭在男子手上,咽了咽口水,“…我行吗?”
“放心,这匹马很乖顺。”
没想到下山第一件事居然是骑马,要是告诉贺青山恐怕他都不会信。
“来,慢点。”
在男子的帮助下,山越第一次尝试竟然成功了。
“哇”,“我会骑马了!”
山越忍不住惊叹,果然凡间就是好玩!
男子轻笑一声,嘱咐道:“公子抓紧了。”紧跟着也翻身上了马。
身后的温热吓得山越往前缩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和凡人在如此近的距离接触,凡人的体温好温暖。
男子从背后环绕住他,抓住了缰绳,又说了几句嘱
咐,然后拉动缰绳,“驾!”
骏马疾驰而出,一群人声势浩大地向城里行去。
迎面的微风让人惬意,山越忍不住眯起眼睛,感受被风吹拂的痛快之感。这和在山林中感受到的风完全不是一个滋味。
不得不感叹,凡间真好啊。
很快,只能远远看着的彩旗便出现在了山越眼前。
风声在耳,数十张彩旗随风飘扬,“哗哗”声震得人心上泛起一波一波涟漪。要是在山神庙里也插上彩旗…还是算了吧,山越赶紧否定自己的想法,怕不是会把青山气死。
路过围场,一行人又策马疾驰了半柱香左右,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山越被眼前来来往往的凡人惊到瞪大了眼睛,他屏住呼吸用鼻子去闻,空气中好像漂浮着人间的烟火气息。
凡人的世界,他到了!
“哎,公子你到了吗?”见他着急下马,男子疑惑问道。
“对!”,“你把我放在这里就行了!”剩下的风景他得自己去逛啊。
“好”,男子笑着帮山越下了马,又利落地上马,抓住缰绳。
“对了,在下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称呼…”山越想了想,意识到对方是在问自己的名字,笑道:“我叫山越!”
“山越…”,唇齿轻轻将两个字嚼磨,男子抬眸看向山越,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在下温齐。”
“温公子,多谢!”
“山越兄不必多礼,温某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告辞。”
说罢便轻呵骏马,一众人很快离去。
山越环顾四周,看着络绎不绝的凡人,有进城的,有出城的,有三三两两聊天的,简直是好不热闹。
原来这就是凡间啊,好像也没贺青山说得那么可怕。不知道这些凡人是不是都像方才那位温公子一样,温柔可亲呢!
山越笑了笑,抬脚向街市走去。
—
糖葫芦、芝麻饼、蜜饯、糖糕,山越一个接着一个看过去,只觉得眼花缭乱,快看不过来了。
这些可都是他想了好久的东西,终于有一天能大吃特吃了!
“老板,给我一个糖葫芦!”,“我要最上面那个,最大的!”
“啊?还要给钱啊?”,“钱是什么?”
“我没有钱”,“这个行不行,这个是我的宝贝!”
山越指尖捏着一朵杜鹃花。
小贩的脸肉眼可见的一黑,骂骂咧咧就从山越手上夺回了糖葫芦,“穷小子没钱就快点滚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山越也急了,忙道:“这个是我的宝贝,我和你换啊!”
“换什么换!”,“臭小子拿朵破花,你是来找茬的吧你!!”
“我…我没有!”,“再说了,那糖葫芦我都舔过了,你怎么能拿回去!”
“我管你舔了还是咬了,想吃就去拿钱来买!”
小贩恶狠狠地瞪了山越一眼,又骂了句“晦气”,拿着东西走了。
“哎你!”山越气鼓鼓地张了张嘴,看着小贩走远的背影气得直跺脚,果然凡人也和他们神一样,有好有坏。
真是晦气!
“大哥哥,你也没有钱吗?”
正气恼着,便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山越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破烂衣服,头发乱糟糟,脸上也脏兮兮的孩子。
小家伙个头才到他膝盖,仰起头正看他,漂亮的眼睛好像山中的蓝色蝴蝶,扑闪着明亮的光。
山越换上一副笑脸,蹲下身子看眼前的凡人孩子,摸了摸他的头,“对啊,大哥哥也没有钱。”
“其实…哥哥悄悄告诉你”,他眨了眨眼,往前凑了一点,靠近小孩的耳朵,“哥哥连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
“啊?”小孩夸张又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啊?”山越也学着他的样子“啊”了一声,小孩被他的模仿逗笑,眯起眼咯咯笑个不停。
山越也跟着笑,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心一软将手中的杜鹃花戴在了他耳朵上。
“大哥哥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嗯…”,山越思考了一下,回道:“我是从山上来的。”
“山上?”
“对,松露山,你有空可以来找我玩。”
“可是,
他们说松露山有妖怪。”小孩眼里盈满了害怕之情,“会把我吃掉。”
“不会的”,指尖划过杜鹃花,“山上没有吃人的妖怪,山上有小鸟,有可爱的松鼠,有花有树,特别漂亮。”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阿月…”
“阿月…”,山越把名字默念一遍,轻声回道,“我叫山越,我们名字好像啊。”
“阿月,你想不想吃糖葫芦?”
小孩儿看着他,小心又害羞的点了点头。
“那哥哥弄给你吃!”山越站起身,拉住阿月脏兮兮的小手,随便看了一下确定了方才那个小贩离开的方向,“走!”
片刻后,一声惨叫从街市另一头传来。周遭的凡人被吸引了目光,三三两两凑过去看热闹,只看见卖糖葫芦的小贩摔得鼻青脸肿,躺在路上阵阵哀嚎,而他的糖葫芦早不见了踪影。
戏台子上,山越正和小孩分吃刚抢过来的糖葫芦。
甜丝丝的糖裹着酸甜的山楂,一口咬下去又酸又甜,像清风又像花蜜一般,夹裹着往人心腔里坠去。
山越满足地喟叹一声,转头帮阿月把鼻尖上沾到的糖渣擦了下来。
“大哥哥,你好厉害啊。”,“刚才那个小贩都没还手就被你打趴下了。”
山越笑了一笑,心想他要是有法术在会更快。
“阿月,糖葫芦好吃吗?”
“好吃,谢谢山越哥哥!”
“真乖!”
……
吃完棍子上的最后一个糖葫芦,山越跳下戏台伸了个懒腰,裙摆的铃铛叮叮作响,他转过身看着小孩道:“阿月,我要走了,这些糖葫芦都留给你。”
“你吃够了,可以拿着去卖点钱,把身上的衣服换一换。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一听这话,阿月也跳了下来,拽住他的衣角问他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随便逛逛吧。”
“你要乖乖的。”,“我们有缘会再见!”
山越摆了摆手,又重新启程,漫无目的地在街市上搜寻起来。
阿月,他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底。戴了山神大人的杜鹃花,怎么说也算是被山神选中的人了,希望将来有机会再见。
—
凡间的街市,总是充盈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就好像能穿透云雾的那几束阳光,被笼罩者,由内到外都生出洒脱,人来人往便凝聚出生灵之气。
折腾嬉闹、叫卖争吵、闲话家常,都是生活在山中的山越无法轻易触碰的。
数不清的千万年来,他一睁开眼,看到的是树,是花,是草,是山中的万物,是一尘不变。
松露山广阔,似死又似活。春夏秋冬,万物轮回,就如他手中常捻着的一朵杜鹃花,细看了,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此次能下山,比起未达成这份心愿时的激动与期盼,更多的是释怀。凡间的一切,他若想真正融入,是必然不可能的。
用贺青山的话来说,山神大人,就应该待在山里接受信徒的供奉才对啊。
山越不禁放慢了脚步,一一注视过街市两旁各种叫卖的小贩,在那些胭脂粉盒、珠宝首饰间辗转,又越过一个一个衣着服饰或普通或华丽的凡人,流连忘返。
突然,人群末尾一阵声响骚动。他掉转目光,看到一众聚集的凡人都在朝他这个方向涌来。
被几人推挤到一边,山越撞上一个卖糖人的铺子,待他反应过来,赶紧拉住人群中的一个姑娘,问发生了什么事。
姑娘说,街市尽头那座高楼,马上要向百姓发放银两,去晚了便什么都拿不到了。
山越向街市尽头望去,隐约可见一座张灯结彩的高楼,鎏金的砖瓦,四面翘起的角上挂着随风飘摇的鲜亮彩带与灯笼,贵气难掩。
他不知,那便是大名鼎鼎的红楼。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前,山越刚从卖糖葫芦的小贩手中成功抢到了糖葫芦。
他牵着阿月的手在街上走,拐入去往戏台的小巷前,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他受过那人供奉的福泽,违背山神的规则救过那人的命。
那人心爱的短木笛,就揣在他里衣里。
只不过,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山越随着人流去往街市尽头的红楼,想着在回山神庙前凑最后一波凡人的热闹,顺便
也看看凡人口中的“钱”到底是何物。
……
红楼内。
何静之正被人绑在一楼大厅,头上的斗笠早已被摘去。听着楼外百姓们的嘈杂声音,他跪在地上,表情是克制后的平静。
大厅正对的位置上,坐着醉醺醺也不忘喝药膳的当朝宰相,轶烨。
从宰相府逃出来后,何静之先回何家看了一眼。如他所料,那场杀人之后放的大火,将何家烧的只剩断壁灰烬,再觅不见半点辉煌生气,方圆十里不见人影。
而这一切的主谋,现在正坐在堂上,盘算着等下要怎么羞辱他。
万万没想到,他逃出了宰相府,却在进红楼的那一刻被正好从红楼离开的轶烨认了出来。
二人只是擦肩而过,他连头都没有抬,就因为这一身不合适的衣服,被发现了不对劲。
现如今,他是又羊入虎口。
座位上的轶烨喝完了药膳,在仆人伺候下擦了嘴,懒洋洋地转了转脖子,才把目光看向跪着的他。
“何静之,你好大的胆子。”
轶烨说话有气无力,脸上两坨醉红不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快要撑不住了。
“我听臻儿说你最近乖巧得很,没想到你就是这般乖巧的?”
“怎么,听说我让你妹妹在红楼做官妓,等不了了?”
听到“妹妹”、“官妓”这样的字眼,何静之控制不住体内怒气,一旁的侍卫们眼疾手快将他按住。
“放开我!”,他撕碎伪装平静的外衣,瞪红了眼睛控诉眼前的人,“轶烨你不得好死!你这个罪人!”
“大胆!”
“啪”的一下,清脆响亮的一巴掌落在何静之脸上,打他巴掌的侍卫大声呵斥着他,说完便又要落下一巴掌。
“哎住手”,轶烨制止了手下的动作,“现在就打人,等下还怎么玩。”
何静之被打得侧过脸去,却只是淡淡地感受唇边滑落下的血痕,眉头都没皱一下。
轶烨来了兴趣,摩挲着下巴道:“我到想看看你是不是同何必一样,是块硬骨头。”
提起父亲,眼前又浮现出一幕幕往事。既为好友,怎么能下如此杀手。
“轶烨!”他咬牙切齿,看着堂上这位昔日被他和何灵亲切称呼的宰相大人,泣血质问,“你为何要污蔑我父亲!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吗?!对得起你们的同窗之情,对得起我祖父吗?!!!你不配,你不配做祖父的学生!你就是个畜生!!”
“哈哈哈…”堂上的人大声嘲笑起来,空旷的楼里不断回响着他的笑声。笑够了,又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发狠一样地看着他,“对得起?对不起?活着的人才是正确答案!”
“本以为臻儿把你教好了,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出马,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戴罪之身还有力气在这里叫嚣,今天我就让你学学什么叫听话!”
“来人啊!”轶烨一声令下,侍卫们四人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酒缸从侧门走了进来。
“你要干什么!”何静之看着走近的四人,鼻间嗅到一股浓重的酒味。
“放开我!”他挣扎着起身,又被侍卫们狠狠按住,动弹不得。
“这酒缸本来是给不听话的官妓用的,既然你这么不知道好歹,那就让你先尝尝滋味!”
“你不是心疼你妹妹何灵吗?”,“好啊,这下你也能知道这小丫头不听话的下场了!”
“你说什么!你对阿灵做了什么!!!”
“来人,动手!”轶烨大手一挥,侍卫们便压着何静之朝酒缸里去。
他死命反抗,却也被浸到了酒缸里。
眼睛、鼻子、嘴巴,再是整张脸,连带着散落的头发和胸前衣服,无一幸免。浓重的酒味在鼻腔间如烟花般绽开,四散着冲向他的五脏六腑。
呼吸被剥夺,一下一下,越沉越深,渐渐感受到窒息的痛感。
然后是毫无征兆地拉出来,他尚未反应过来,又是新一轮的浸入。
如此往复,身体越来越麻木,微不可察的反抗被忽略不计,他的生命,被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