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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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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意气用事果然不好。

    栀春想。

    从前卡米拉女士的“意气用事”,通常是她又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导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会过得非常拮据。

    栀春重新校正好机械弩的准星,试着扣下扳机。弩矢准确地命中了不远处的树桩。坐在一旁的伊兰吓了一跳,扭头看看惊飞的野雀,露出有点遗憾的样子。

    精度和力度都没问题!只有射程稍微受了些影响——四舍五入完美!成为执业炼金术师指日可待!

    栀春颇为自得地吹了声口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饥肠辘辘。她从背包里翻出一条旅行干粮,不由得顿了一瞬。

    ……所以说,意气用事真的不好。

    她掰下半块饼干:“吃早餐吗?”

    伊兰下意识点点头,手里还握着花和糖,又显出些许的茫然。

    啊,看起来简直浑身都在冒傻气。

    栀春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走过去,将饼干塞给他,想了想,又解开自己的斗篷,潦草地披在他肩上。

    “你最好不是什么糟糕的东西,”她恶声恶气地说,“不然我就把你卖给贤者厅,他们说不定会感兴趣——然后我的炼金炉可能就有着落了。”

    伊兰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似乎压根没怎么听明白,还尝试着咬了一口饼干。硬麦粉制成的旅行干粮并不好吃,但他依旧愉快地笑了笑,一派纯然天真的模样。

    根本就像个小孩子。

    “……算了。”栀春把斗篷兜帽往下用力扯了扯,板着脸继续威胁道,“先说好,我很忙的,也没什么钱,如果太麻烦,我还是会把你卖掉。”

    “嗯。”伊兰还是点头。

    栀春见他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也只好没脾气,她囫囵吃掉剩下的饼干,又顺手捞了颗糖果,才打开怀表确认了方位,转身一阵大步流星:“走了,跟不上的话,我可不等你。”

    “啊,好的。”

    伊兰应道,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他仔细地将糖和花护在怀中,还非常耐心地啃饼干,悉悉索索的,像只刚出巢不久的小栗鼠。

    栀春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冷不丁就想起过去在巷子遇到的流浪狗,也是这样叼着她给的小半块黑面包,跟着走了一路。

    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那时还在剧团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如果不是很麻烦。

    栀春轻轻咬开蜂蜜与枫糖的糖衣,莓果的清新与酸甜在舌尖逐渐融化流淌。她盘算完自己的收入,不怎么认真地做了决定。

    就先养着吧。

    当晚,他们在旧驿道边上的破马厩里歇脚。

    旧帝国时代的驿道大多都随着城镇的没落逐渐废弃,但偶尔有些残存在路旁的建筑,在多年来经由旅人们修修补补,勉强维持着遮风避雨的轮廓,也能阻挡部分游弋的野兽。

    总而言之,比露宿野外好得多。

    防风提灯挂在棚顶,湛蓝灯火温柔地笼罩着周遭,如有实质地将弥漫的雾气阻拦在外。

    运气不错,栀春还在角落里逮住了一只挖洞的地鼯鼠。那只倒霉鼯鼠被直接揪出巢穴,刚“吱”了半声,便被干脆地扭断了颈骨。

    伊兰原本好奇地想凑上前去,不由得就呆怔在原地。

    栀春抬起头:啊。

    这小孩是不是挺喜欢小动物的?

    她想了想,拎起鼯鼠尾巴,亲切地问:“要摸一下吗?”

    晚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蓬乱的皮毛上沾着泥土,后肢还在微微抽搐。伊兰与那双死不瞑目的白眼对视片刻,又看看栀春,才伸手碰了碰它的脑袋。

    “我觉得它还蛮可爱的。”栀春和颜悦色,“嗯,能吃的东西都很可爱。”

    刚度过一个冬天,地鼯鼠身上没什么脂肪,剥皮拆骨,在烧热的坩埚里煎出一层薄油,滋滋作响。

    虽然食材非常寒酸,不过,贫穷炼金术师们总会有稀奇古怪的小办法。

    栀春哼着轻快的小调,稍微拨弄了几下肉块,她朝锅中倒了些水,又到门边薅了一把甘露枝,折去首尾洗净丢了进去。没过多久,清甜绵密的香气便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这种寒冷的晚上,有锅热气腾腾的肉汤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瞧着火候差不多,栀春拿叉子戳起一截甘露枝,把正四处张望的伊兰揪到身旁:“张嘴。”

    伊兰不明就里地咬了一口,立刻被烫了一下,随即眯起眼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是吧?”栀春把整段甘露枝都给他叼着,自己也捞了一枝。

    在汤里滚过两圈的甘露枝脆嫩可口,一咬即断,细腻的纤维几乎入口即化,滚烫的汁水充斥着春季植物特有的清爽芬芳,还裹着些许肉类的焦香鲜甜,温暖地驱走周身的寒意。

    “这段时间的甘露枝味道最好了。”栀春托着腮,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幸亏最近天气不错!”

    属于甘露枝的时节只有短短一、两周,等再下过两茬雨,它们就会迅速抽开枝叶,长出青绿色的叶片,茎杆里馥郁的糖分随之转变为酸涩微苦的味道,成为被更多人所熟知的青诘草。

    卡米拉女士过去就在窗台上种了一盆青诘草,这种植物很好养活,给点水和光照就能生长,每当这个时节,都会折些来做甘露奶糖。

    “要珍惜季节的馈赠。”卡米拉女士说。

    ……好像很久都没吃过了,等回到阿德兰特后,找机会做一点吧。

    栀春漫不经心地想。这只地鼯鼠的肉质柴了点,她随手叉起最后一块递给伊兰:“这个要吗?”

    伊兰试探地嗅了嗅,没什么抵触地吃掉了。

    也不挑食。

    倒不像很难养的样子。

    栀春瞧瞧手中的叉子:不过,她好像得买套新餐具了。

    她之前只带着那个旧坩埚,独自一人时倒也无所谓,现在还得添两个盘子,要不,顺便再换个背包吧,今后还能在村子里倒腾点杂货。

    她暗自琢磨着,突然伸手一拽,把蹭到灯光边缘的伊兰给扯回来:哦,还有旅行斗篷。这件斗篷对他而言还是太大了,下摆都垂过脚踝了。

    ……日。

    芬尼这种东西,果然是永远不够用的!

    伊兰不知道栀春的满腔贫穷,他望着数步开外的漫天雾海,又抬头看看湛蓝灯火,踌躇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拽了下栀春的袖子:“那个,一直都有吗?”

    栀春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诧异地挑眉:“你不知道?”

    “我没见过这样的雾,”伊兰迷茫地摇摇头,“但是,我能感觉到它们不太好……”

    竟然真是个黄昏降临前的古董啊。

    “是不太好。”栀春说,“你别乱碰。”

    “那是黄昏,在里面待得太久,人会发疯的,好像旧帝国就是这么覆灭的。”她贫瘠地解释了两句,“你都没见过吗?”

    伊兰皱着眉头,认真地回忆起来:“我见过的夜晚不是这样的,虽然也有天气不好的情况,但晴朗的时候,能看到星星——啊,像火花一样,非常漂亮。”

    “听上去不错。”栀春想象了一下,又耸了耸肩,起身检查净化符文,“不过,那样说不定我就要失业了?”

    “诶?”伊兰怔住了,他有些纠结,声音也逐渐低落,“可是,但是……”

    那张漂亮的脸上藏不住忧心忡忡,栀春不禁啧了一声,粗鲁地揉乱他的头发,凶巴巴地安抚着:“行啦,别害怕!虽说偶尔是挺麻烦的,但乖乖待在这里就没关系!反正这几百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伊兰小声辩解:“我没有害怕。”

    “好,你不害怕,”栀春敷衍地点头,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一捆狩猎绳,“伸手。”

    眼前是一双骨节细小的手腕,苍白温驯,乍一看上去仿佛什么需要轻拿慢放的工艺品。

    栀春不为所动,心平气和地将其捆起来,仔仔细细地打好了结。

    伊兰眨眨眼,低头打量了手腕上的绳结,又看看栀春,居然没有半点恼火的样子。

    栀春把绳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好:“别想了,去睡觉!等明天早上就好了。”

    “哦……”

    完全没想到他就这样被轻易糊弄过去的栀春:?

    这也太呆了!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不管什么话都听的吗?

    她回过神,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往篝火里添了块干柴。

    身处荒郊野外,还与一个陌生生物共处一室,栀春原以为自己会很难睡着,结果在次日醒来的时候对着窗栏外明亮的天光愣了一瞬。

    ……大意了!

    她猛然警醒,一骨碌翻身坐起,拔出短刀,下意识扭过头:自己的斗篷整件都被卷成一团,漏出几缕浅金头发。昨天折下的那枝小白兰放在一旁,仍是新鲜水灵的模样,枝桠上端甚至冒出了几个小花苞。

    栀春的目光在待放花蕊上逗留了片刻,才放下刀,抓抓头发,梳掉夹杂的草叶。她用沙土填掉尚有余温的火坑,摘下棚顶提灯,走过去解开绳索。

    昨晚绑好的绳结没有任何挣动的痕迹,伊兰团在斗篷中,睡得毫无戒心,栀春拎了好几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他举起双手勉强揉了揉眼睛,细声软语地打招呼:“早上好——”

    就被松开的狩猎绳砸了脸。

    栀春:“……”

    她面无表情地揉了下少年的额头,把绳索重新盘成一捆束好,塞回背包。

    行叭,管他是个什么莫名其妙的玩意,傻成这样,估计连一头郊狼都比他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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