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Level.29
来自各地的行商们并没有在碧砂海港掀起什么太多波澜。
生活在蓝珊瑚区和白沙鱼区的普通平民, 大多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需要为了温饱问题整日奔波，但绝大多数也没有宽裕到可以随心所欲地购买摆放在橱窗里昂贵的化妆品和首饰的地步。
那些上门推销的小玩意儿, 效果和外观上颇为投其所好, 价格又恰好在能够满足好奇心的位置, 何况, 据说还是炼金道具呢, 应该不会吃亏吧？
于是，过了一阵子, 有主妇发现自己的邻居用了新的香水，是一种清淡凉爽的柑橘气味, 公学的女生发现同桌戴着别致的蝴蝶发卡, 在有阳光的地方会轻轻扇动透明的翅膀，而花街的酒女与舞女们，则注意到几个姑娘换了种颜色秾丽的眼影与指釉，带着种异域风情, 显得妩媚可人极了。
听说是在路过的行商那儿购买的，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毕竟每当这个时节，随着人潮流入海港的稀奇东西不胜枚举，还有的多问了几句。
而“东部海滩的小屋”, 其实挺好找的。
虽然宿营地逐渐热闹起来, 但一众款式各异的帐篷衬托下, 角落里那间搭在岩蜥背上的小房子实在太醒目了，于是，一段时间以后，陆陆续续的就有些客人试探地找上门来。
几个女学生来到海滩时, 伊兰正蹲在岩蜥背上，耐心地给白水母花授粉。
正常环境下，细尾蜂会在白水母花的花苞内产卵，幼蜂在花蕊之间中长大，等到花朵盛开的时候，浑身沾满花粉的细尾蜂才会离开。当它们在周围的白水母花上觅食逗留时，就顺势完成授粉的环节。
栀春种的这些，显然缺少了这个过程，只能靠人工进行授粉——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反正它们都这么随便地长到现在了。
“请问，这里有——”
学生们在周围转了几圈，又互相推搡怂恿了一番，才大着胆子上前问道。
伊兰回过头：？
在不带着他外出时，栀春没让伊兰戴上斗篷兜帽。
于是，在临近傍晚的阳光中，他的浅金长发仿佛在微微发光，昳丽的脸上带着柔软笑意与好奇：“什么？”
女孩子之间不禁发出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过了一小会儿，为首的姑娘才努力把话说完：“那个，我们听说，这里有人在卖新奇的饰品……是这里吗？”
伊兰想了想，点点头：“栀春今天没有出门。”
只听“咔哒”一声，小屋侧边的窗户被推开来。
女孩子们再次小声地惊叹起来。
窗户那侧房间虽然很小，却非常符合这些学生对炼金工房的想象——角落的炼金炉，墙上的瓶瓶罐罐（其实大多是调味料），摆放整齐的木箱里头放着各种（低价）素材，还有一股清爽、带着点苦涩的植物气味。
“需要点什么？”那个看起来年轻又干练的炼金术师——一定是吧，至少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手上还拿着一卷手札，礼貌地问道。
“看起来好像不便宜啊。”
“会不会是找错了？”
“但是梅露就是这么说的啊。”
……
学生们交头接耳了几句，才小心地问道：“我的同学说，这里有在卖会动的蝴蝶发卡——”
“啊，有的，”栀春笑着说道，“不过那个款式已经卖完了。”
“欸——”
在女孩子失望的叹息声中，栀春轻轻掀开窗台，又补充道：“不过，还有其它的样式，都挺好看的哦。”
她随手捞出一只五月花形状的，招招手，示意伊兰靠近，然后直接伸手将他拽到身旁，把那只发卡夹在他的头发上：“喏，是不是？”
伊兰认认真真地附和道：“嗯，我也觉得栀春做的都很好看。”那朵五月花随着他的动作，变幻着颜色的深浅。
你就没有什么是觉得不好看的吧。
栀春想。
不过，不知内情的学生们看着那支小巧的发卡，纷纷眼睛发亮，而二十芬尼的单价打消了她们最后一点疑虑——虽然的确贵了点，可它多特别呀，就算效果只能维持一段时间，这个样式也很新鲜嘛。
她们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挑挑拣拣，关系特别好的几个还约定好了回去以后换着戴，甚至为了那支五月花，几个小姑娘还轻声争吵了一会儿。
也许（暂时）固定的店铺里商品看上去比流浪商人推销的要可靠许多，而屋子里的炼金炉和材料也像是某种保障，原本只是闲暇无事、因为好奇来瞧一眼的顾客，都在栀春的推销下，买了些东西回去。
——啊，当然，也不排除旁边那只展示架的效果非常好的缘故。
总之，当天夜里，清点完收入后，栀春就把那块空白的招牌拿了出来，写上“炼金商店”，挂到窗边。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招牌取了回来，在前面补上自己的名字，在思索片刻之后，还顺手添上伊兰的名字。
于是，招牌的名字变成了“栀春和伊兰的炼金商店”。
虽说还是无证经营，贩卖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炼金道具，但挂上招牌之后，这间小屋却立刻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栀春后退两步，欣赏了一番，忍不住笑出声来。
伊兰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他对招牌上面的名字反应迟钝，直到念了一遍后，才豁然反应过来：“啊，是栀春和我！”
“对。”栀春把他揪到身前，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你还不知道吧，我以前的梦想，就是在冬青街开一家自己的炼金工坊——连名字都已经想好了，就叫‘秘银妖精’，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不过，现在也很厉害，毕竟是神的名字嘛。”
她还把公告板上和报纸上的促销广告撕下来贴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呢。
栀春曾照着门牌去看过一眼，那是在巷子里头的一个小店，比老约翰的杂货店还要狭窄，还没有窗户，哪怕在白天，都显得非常昏暗——明明是最便宜的促销价，也是令她望而却步的五十八万芬尼。
比价格更遥不可及的，开设私人炼金商店，还需要正式术师资格。
炼金炉也好、拉鲁夫岩蜥也罢。
甚至还有养母的消息。
栀春回想着自己贴在笔记本内的促销广告，忽然觉得很有趣。
说起来，仔细想想，在遇到伊兰之后，自己之前所渴望的一切，居然都莫名其妙地一一实现了。虽然不能说是尽善尽美，但反正自己本身也有一堆问题，所以，其实没什么可以嫌弃的。
她把下巴搁在伊兰的头顶，轻声感叹道：“你该不会是幸运的神吧？”
“咦？”
“我居然有自己的商店了，我妈妈以前都没做到呢。”栀春慢悠悠地说。
“真好，”伊兰也就立刻高兴起来，但他仔细想了想，又摇摇头，带了点腼腆，“但是，我应该没有帮上什么忙……”
“这样吗？那也没关系，”栀春搂着他，看着自己的小屋，随口展望道，“说不定以后，我能有一家真正的工房呢，到时候还叫这个名字——如果我能变成真正厉害的炼金术师就好了。”
如果那样的话，这孩子就会被更多人记住吧？
“可以的。”伊兰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点头道。
随着潮汐的临近，云海渐渐下沉，海港的气氛也愈加热烈起来，大街小巷都讨论起夺冠的热门。
在云海沉降到足够低的那个上午，栀春终于见到了碧砂海港引以为傲的翼帆船——
几乎在早钟敲响第二响后不久，从更远的地方突然响起一道沉闷悠长的轰鸣。
站在窗前的女郎抬头瞥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问道：“这种熏香有用吗？”
接连不断的汽笛声几乎盖过了她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从城市的另一侧缓缓升起，如翼状舒展的阴影逐渐遮蔽了远处的高塔尖顶，随着阴影铺开，栀春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在沉重的嗡鸣声中，巨大的齿轮与轴承转动着，二十四对金属翼桨如波浪般咔咔划开，逸散的能量带起些许闪烁的电弧，船首的帆帜在高空的风中剧烈鼓动。
竟然是一艘帆船。
但它并非行于水面上，壮丽的金属船身仿若跃出海面般，越过城市上空，黄铜色的桅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船身掀起的气浪陡然搅散了厚重的云层，徐徐驶入云海，消失在重新合拢的云层之中。
“……好吵。”曼妙女郎习以为常地揉了揉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