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救济斯民
回家后,林延潮一直闷闷不乐的,总想为先生做些什么。
毕竟先生得病终究有他的影响。
如果他那天没有去炸茅厕,先生就不会晚上熬夜为他们批改作业。
也不会很早就起来准备上课。
林延潮想起先生病殃殃的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心里的愧疚让他怎么辗转反侧,也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林延潮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但又被菜园子里的鸡叫声吵醒。
林延潮没管那么多,继续睡觉。
但菜园子的鸡像是互相打了招呼似的,你叫一声,我叫一声,就没停过。
林延潮越睡越精神,心情郁闷的他,衣服也没换,就跑到菜园子找鸡的麻烦。
丑时,月明星稀。
林延潮借着月色,走在菜园子里。
院子里无人,晚风萧瑟,竹柏的影子倒映在地上,如藻荇交横,随水流飘动。
“就你在鸡叫是吧?”
林延潮逮住一只老母鸡,大骂道。
咕咕咕……
“你在鸡叫什么啊?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好不晓事!”
老母鸡似乎感受到林延潮的恶意,拼命扇动翅膀想要摆脱束缚。
但林延潮逮着的是它的翅膀,鸡致命的弱点,不可能挣脱。
咕咕咕……
“再叫,再叫就把你煮来吃了!”
老母鸡依旧煽动着翅膀,不断鸡叫。
林延潮忽然想起,老母鸡炖汤貌似大补,先生喝了会不会好点。
一想到这,他突然心情好了起来,看这老母鸡拍翅膀的样子,也眉清目秀的。
把鸡逮进厨房,林延潮拿着把菜刀,打算学娘亲过年杀鸡,突然想道:
“万一大伯知道了咋办?”
刚挥动的菜刀猛然停了下来,但林延潮仔细一想,懂事的鸡都会自己摔死。
再说了,是这鸡不晓事的,半夜扰人清梦!
林延潮刚准备动手,厨房外突然有人喊道:
“二少爷,你逮着鸡干什么啊?”
来的是一个叫李季的下人。
他听见鸡叫声,以为有小偷翻墙进来,便拿着把棍子,顺着鸡叫声,走到厨房。
一进门发现,原来是二少爷,于是他手里握着的棍子飞快的被他丢到了门后。
“李季,你来的正好,帮我把这只好不晓事的鸡宰了,炖汤喝!”
“二少爷,这可是老爷的爱鸡啊!”
“大伯养的鸡不就是拿来吃的吗,要是大伯问起,你就说这只鸡半夜暴毙死的。”
李季听后,欲哭无比,老爷和二少爷,他是一个都惹不起。
他犹豫片刻,见林延潮有些不耐烦,立马换了一副脸色,“高高兴兴”的提着菜刀把鸡给宰了。
没办法,前者最多让他挨顿训,后者却可以让他丢掉饭碗。
杀鸡,放血,煮开水,拔鸡毛,一气呵成。
看样子,杂活李季是没少干。
林延潮蹲在厨房好奇的看着,李季假装没注意到。
但林延潮实在靠的太近,他装不下去了。
“二少爷,君子远庖厨……您是读书人,要是老爷知道了,我是免不了一顿训斥的。”李季劝道。
“好了,不为难你便是。”
林延潮自是知道,大伯是个啥样的读书人。
为了李季不因自己被责罚的太过,他自是从善如流。
天灰蒙蒙的,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左右。
鸡汤依旧在炖着,李季说炖鸡汤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这时候,负责做饭的下人们都已经起床到厨房了。
他们经过林延潮时,好奇的看了一眼他,打了一声招呼便走了。
没人敢停下来问他坐在厨房门口干什么。
“李季,这锅里炖的是鸡汤吗?这么香,俺记得老爷没说早上熬一碗鸡汤的?”一位庖厨道。
“二少爷叫我熬的。”
李季实话实说,倒不是他实诚,这件事本身就瞒不住,他已经做好被老爷训斥一顿的准备了。
“二少爷?”
李季一提到林延潮,那位庖厨就没继续问下去。
二少爷的诨名,林家的下人们早已领会过了。
老爷夫人对二少爷一向放纵,连管家关忠都不愿得罪。
天微亮。
林平兴致盎然的走到菜园子里,看看家里养的老母鸡有没有生蛋。
可突然间他发现,菜园子现在只剩四只鸡了,原本是有五只的。
注意到地上有小孩的杂乱无章的脚印,林平顺着脚印往来者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通向潮儿的住处!
“关忠,把潮儿给我叫来,我有事问他。”林平忍着怒气道。
“是,老爷。”
关忠还没走远,又听到老爷林平补了一句。
“记得再把我放在书房的戒尺拿来!”
……
关忠是知道二少爷很早就坐在厨房外,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先是去书房把戒尺取来,藏在衣服里,不让二少爷看见,免得找人时出了意外。
走到厨房,关忠一眼就看到二少爷无所事事的躺坐在椅子上睡眼朦胧。
“二少爷,老爷喊您过去一趟。”
“吃饭了?不是饭还没煮好吗。”
“老爷没说找您干什么,您还是早点过去比较好。”
关忠暗示了一番林延潮,但没啥卵用。
林延潮压根不想这些,不带犹豫的跟着他往菜园走去。
没走几步,两人便到了菜园。
林延潮看了一眼大伯的表情,就知道杀鸡的事大伯大概是知道了。
又转头看向关忠,他正将一把熟悉的戒尺恭敬的递给大伯。
于是,林延潮立马低头认怂道:
“大伯~你先别动手,你先听我解释!是那只鸡好不晓事,半夜扰我清梦,害得侄儿一整晚都没睡好。”
“鸡打鸣被你说成好不晓事了,潮儿,你倒是挺能说会道的嘛。那你告诉我,你把鸡炖了是个什么意思?嘴馋想吃鸡肉,喝鸡汤了?”
“大伯,我又不是打算自己吃的,我这是要救济斯民!”
“救济斯民???
潮儿,你上次偷鸡蛋说是劫富济贫,现在倒是换了个理由了?说吧,你这次要救济哪个斯民啊?”
林平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嘴上的语气不免温和了些。
“先生王靖,王景庄!”
果然……林平听后面不改色道:
“潮儿,你大可以向我要,不必行偷鸡摸狗之事!”
“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
“大丈夫就该……”林平正打算教育潮儿一番,突然感觉这剧情怎么这么熟悉,连忙打住,面色铁青道:
“延潮!你若想自力更生,当有自力更生的本事!偷着自家人的东西,却大言不惭的表示在自力更生,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无耻么?”
“大伯!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说偷呢,更何况还是自己家。难道你一直把我当外人不成?”
林平刚想再训斥一番延潮,但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大变道:
“我是你大伯!你父亲是我弟弟!你怎能说出这般话来!”
林延潮以为自己转移话题成功,暗暗得意,完全没有注意到大伯脸色突然大变。
“我娘亲说我爹爹死的早,我从小就是被娘亲拉扯大的……”
“二少爷,早饭做好了,先去吃饭吧!”
关忠不敢再让林延潮说下去了,连忙抱着林延潮离开。
林平注视着林延潮离开,直到视野彻底消失,他依旧望着那个方向,独自站立在菜园里良久,最后愧疚的走进书房。
他思考着最近是不是把潮儿管的太严,训斥的太过了。
他还记得林延潮戏弄先生那件事后,他跟娘子吵了一架,又跟师兄,林延潮的先生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林延潮的一番话打消了他严惩不贷的念头。
林平独坐在书房里,无意的翻着书,书上浮现着他让母亲蒋氏和弟妹王氏跟他一起到城里住的记忆。
母亲以思念父亲,不愿离开故乡的理由拒绝了,而弟妹说自己要留下来照顾母亲。
潮儿的衣物向来是弟妹准备的,自己回乡以来也没向他要过一分钱。
弟妹她是不愿意寄人篱下吧?就像潮儿不愿食嗟来之食一般……
林平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