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第二百零五跳
远藤周作是和哥哥正介一起长大的。
他自小便没了父亲, 又在一次横滨再寻常不过的黑帮火并中失去了温婉却也坚强的母亲,若不是军警来得及时,他甚至还会失去拼命护着他的哥哥。
好在, 哥哥虽然受了伤,但总算是活下来了。
两个年幼的孩子再没有别的亲人, 心软的军警大叔不愿把他们丢在孤儿遍地的横滨贫民窟, 便将他们送去了一家政府出资建立的孤儿院。
一家, 远离横滨的孤儿院。
这里很好。
院长是个温柔的老太太,老师们也很有耐心,虽然穷了一点, 但还是尽量给孩子们最好的照顾。
更何况, 远藤周作还有哥哥。
有哥哥就够了。
远藤周作想。
孤儿院的生活很清贫,能不饿肚子就已经是极限,更不可能给孩子们提供什么零食。只有偶尔有好心人前来捐赠时, 孩子们才能分到一点糖果, 然后满怀惊喜的,珍惜的品尝那或许同龄人早就吃腻了的甜蜜。
远藤周作也很喜欢。
他尤其喜欢小小一粒的金平糖, 每次含住那并不细腻的糖果时,他都会有一种偷吃了星星碎片的错觉, 心中便会难得的, 生出小小的窃喜与雀跃。
这时候哥哥就会温柔的揉揉他的脑袋, 将自己的那份也塞给他。
——周作你吃吧, 我不喜欢吃甜的。
明明也很喜欢的哥哥笑着这样说。
哥哥总是笑着的。
似乎生活中的一切苦难都无法压弯他的脊梁, 也不能夺走他的爽朗爱笑,与乐观阳光。
远藤周作很喜欢这样的哥哥。
喜欢,尊敬,羡慕, 也为此……感到深深的自卑。
他是不如哥哥的。
远藤周作很清楚这一点。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经历过生死危机之后就更是安静,在学校的成绩也是不上不下,毫不起眼。
但哥哥却和他恰好相反。
成绩优异,性格爽朗,关爱亲朋,待人真诚……
他就像是一个天生的发光体一样,总是吸引着周围的人,被大家所喜爱。
远藤周作觉得自己和哥哥是不能比的。
他为此感到自卑,却也为哥哥感到骄傲。
哥哥他,合该是活在阳光下的。哥哥的一生,理当被人所喜爱,被人所珍惜,被人所敬仰。
哪怕死亡,也该是在无数人的簇拥下,含笑离去。
远藤周作一直如此坚信着。
可是当他们渐渐长大,哥哥却选择了一条坎坷崎岖的,甚至可说是黑暗的道路。
他明明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东大的法学系,但是最后,他却选择了进入警校。
——周作,我想当一个军警。我想成为那位军警大叔一样的人,去混乱的地方,去横滨,帮助更多的人。
哥哥笑着对他说。
远藤周作是震惊的,可心底的某处,又隐隐觉得果然如此。
因为,那个人可是哥哥啊!
——但也正因如此,他感到了更深的恐慌与拒绝。
对于哥哥未来可能会深陷危险的恐慌,对于自己或许会失去哥哥的拒绝。
他拼命的劝说,阻止,甚至藏起了哥哥的录取通知……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依旧没能阻止哥哥。
——对不起,周作,哥哥偶尔也想任性一下,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啊。
……梦想?什么梦想?
我想要我们这样的孤儿不再出现。
……不可能的。
我想要横滨不再被罪恶与黑夜所笼罩。
……不可能的。
我想要和周作一起,昂首挺胸的,正大光明的,回到我们曾经的家。
回到那个,一直被阳光所照耀的地方。
——都说了不可能的啊!!!
为什么你要为那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去拿自己冒险呢?
远藤周作再也没有和哥哥联系过。
或者说,单方面的。
哥哥很忙碌,却依旧不时寄信回来,告诉他自己的近况,询问他过得好不好,也总会随信寄一些或许不是很贵重,却明显用心认真挑选的糖果回来。
有很多很多的金平糖。
可是远藤周作一次也没有给哥哥回过信。
唯有花了许多积蓄特意换来的大大的玻璃罐中,那五彩缤纷的星星的碎片,悄悄的逐渐堆积。
当玻璃罐被盛满的那天,都磨起了毛边的信件也堆满了带锁的小盒子,早已长成挺拔少年的远藤周作犹豫许久,终于还是照着那个铭刻于心的,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打了过去。
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远藤周作努力克制着心中汹涌的情绪,假装平静的,满不在乎的开口。
“……哥哥,是我。”
远藤周作以为这些年自己单方面的冷战会影响他们兄弟的关系,至少会让哥哥变得讨厌他。
但是没有。
听见他声音的一瞬间,哥哥就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了一样,那么稳重的一个人,竟然高兴得近乎语无伦次了起来,急切又小心的问他的近况,和他说话。
远藤周作眼睛酸涩,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
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啊?
远藤周作愧疚的想。
他胡乱擦掉泪水,努力让自己哽咽的声音不要那么明显,听着哥哥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之后,说,自己想去看看他。
哥哥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答应了。
他仔细询问了远藤周作乘坐的列车班次,到达时间,然后认真的向他保证,自己会把那天的工作任务调整好,提前去车站接他。
——我给你带金平糖吧?附近有一家糖果店的金平糖特别好吃,周作你一定会喜欢的。
感受到哥哥未曾改变的温柔,远藤周作心里暖暖的,高兴的应了。
他难得认真拾掇了一下自己,又仔仔细细挑选了一份礼物,然后压抑着激动与雀跃的,时隔数年,终于踏上了前往横滨的列车。
远藤周作有点紧张,坐在位置上紧紧抱着包装妥帖的礼物盒子,脑子里一遍一遍的演练着见到哥哥之后第一句话要怎么说,要怎么向哥哥道歉,怎么好好承认自己这些年来的错误……
哥哥一定会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没关系”的吧。
但他还是一定要道歉。
他已经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了,他要勇敢的承认自己的错误,要学会体贴哥哥,不能再那么任性了。
哥哥……会高兴吗?
远藤周作惴惴不安,揣着一颗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的心脏,同手同脚的从车上走下。
然而等在那里的,却并不是哥哥高大的,爽朗的身影。
而是几个来自异能特务科的,神情肃穆的科员。
哥哥死了。
死在列车发出的同一时刻。
军警值班处被由内到外的爆炸所摧毁,火焰烧灼得四周一片焦黑,当时在里面的值班人员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只有烧得几乎碳化的破碎尸体,和在爆炸中飞溅到街上的,少数物品的残骸。
远藤周作死死捏着那袋已经融化凝结成一团的糖果,将一枚残缺的军警徽章用力握进手心,双眼通红的凝视着对面的异能特务科长官,哑着声音问他,是谁。
值班处的监控早已在爆炸当中彻底被毁,无法还原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通过现场遗留下的些许痕迹,办案经验丰富的异能特务科依旧能推断出犯人的身份。
更何况眼前的这位长官,还拥有能通过那些残存的物品残骸,读取残留在上面的记忆的异能力。
他当然知道答案。
只是……
长官看着这个满眼血丝的棕发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
——芥川龙之介。
那个恶名昭彰的,港口mafia的游击部队队长,不吠的狂犬。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袭击一个小小的军警值班处。
或许是为了报复前些时日某桩生意所遭到的妨碍,抑或是只是为了震慑军政双方,彰显港口mafia的庞大势力而已。总之,他一照面便杀掉了值班处的所有人员,并留下威力强大的定时火乍弹淡然离去,只余满屋的血腥和尸体,连着附近无辜的路人一起,在轰然而至的爆炸中化为焦炭,被火焰吞噬殆尽。
远藤周作使劲闭了闭眼。
他克制着内心蚀骨的恨意,咽下口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两腮绷紧,低声问长官,既然知道凶手是谁,那么异能特务科要什么时候,才能将凶手抓捕归案。
对方沉默了。
“……很抱歉,异能力获取的信息……不能作为定罪的证据。”
这是在异能力泛滥的当今社会,所必须遵守的守则,否则就会出现许许多多的,由异能力刻意伪造嫁祸的冤假错案。
而且,对方的身份也注定了他们只能在绝密档案中多添一笔备案记录,再加大对港口mafia的监控力度而已,却无法轻举妄动。
更何况……
“就算抓捕归案,也没有意义。”
坂口长官沉沉的说,了然的,复杂的目光似是看着远藤周作,又像是看着记忆当中的,别的什么人。
“那并不能让你报仇。”
“因为日本,是没有死刑的。”
远藤周作倏然睁开了眼睛。
本该是暖棕色的眼眸不知何时变成了令人脊背发寒的猩红,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手掌的软肉之中,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也将手心的徽章染得鲜血淋漓。
周作,哥哥偶尔也想任性一下,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啊。
我想要我们这样的孤儿不再出现。
我想要横滨不再被罪恶与黑夜所笼罩。
我想要和周作一起,昂首挺胸的,正大光明的,回到我们曾经的家。
回到那个,一直被阳光所照耀的地方。
可是哥哥,横滨,怎么可能会有阳光呢?
那里只有鲜血与死亡,和无尽的黑夜。
轻描淡写就会夺走别人珍惜之物的,残酷冰冷的黑夜。
少年拉起兜帽,遮住自己变得苍白的短发,平静的看向繁华的车水马龙也照不透的横滨夜色。
“——那就由我自己,来击碎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沉重。
在二次元作品中找现实感的我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但还是写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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