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开解
当真好气度，好皮囊，可是些微法力也不存身，怎么看着都是一个普通人啊？
芸娘突然想起什么，微微倒吸一口气。
璞玉无华，真修内敛。
她原本只当面前这位是同那尉迟燕然一般身怀些许奇门手段的异人，如今想来，怕是看走了眼，误闯了真人道场。
是了，难怪这位高人一言一语都发人深省，想必是已经走在康庄仙途上，臻至返璞归真之境，暗合天地自然，言与行皆蕴道与理的存在。
得逢真人，可好可坏，冒犯了就是天大的罪过，反之则就是了不得的机缘，她不由庆幸自己先前没有什么失礼之处，又一想到真人当前，不及思虑，下意识地就急切出声：
“敢问真人，不知我的前路”
话到一半，她语塞了。
一来点化即造因果，缘分未至不可强求的道理她是知道的，自己眼下这般急切索求，多少有些突兀和冒犯。再往坏了说，倘若本来还有蒙受点拨的机缘，被自己这么一造作，说不得就似那一汪清水在手中，攥得越紧，失的越多，到头来也就白白丢了机缘，离道越远了。
再者，心有迷茫，往往不是搞不清答案，而是搞不清问题，她该问什么呢？前路是对的吗？若是对的，能成吗？若是成了，值得吗？她感觉自己有一堆问题，又觉着这些问题都不是自己真正想问的，话一出口，心中已是一团乱麻，气息浮动，乱了方寸。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温润声音响起。
“静心。”
芸娘眼中一清，从浑噩中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惊见面前高人周身幽光浮动，夜色摇曳，其中有大威能，有大恐怖，然而此刻映照在自己眼底，竟莫名地给人一种安心之感。
才知道自己方才心境差点出岔子坏了修行，不及后怕，她就被这眼前之景摄住了心神。
“来，坐。”
郑星从屋内取出一张凳子，放在躺椅斜对面。
“呃，唉，好。”
芸娘呆呆地依言坐下，郑星也收拢阴极真意，安坐在椅上。
“说说吧，你修的什么？”
“是人道，真人。”芸娘小心回道。
“咱们就是随便聊聊，还是跟刚刚一样，叫我郑大哥就行。”
郑星微微一笑，神态和煦，芸娘见此，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下稍定。
“是奔着做人去的，对吗？”
“嗯。”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做人呢？
芸娘稍一迟疑，回道：
“轮回之中，狐狸分属畜生道。畜生者，上至巨兽，下至微虫，风吹雨淋，寒暑相侵，混迹于泥淖之中，忍饥受渴，奔亡于旦夕之间，提心吊胆，累受劫难，其苦无穷。我胡氏一族福缘浅薄，难求仙佛神圣之道，为早脱业障苦海，自当尽心修持人道。”
郑星听完，浅浅一笑道：
“跟背书似的，这不是你自己的心里话吧？”
芸娘羞赧垂首，老实回道：
“这是族长常挂在嘴边的说法，我胡氏一族自他开始启智，受族长照料，那些寻常生灵吃的苦，我们这些后代却是没经历过的。”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
“其实，有时候我都在想，轮回之后，还是不是我都说不定，又何必多此一举。”
说完，不好意思地一笑。
“那就不修了呗。”郑星笑着回应道。
“不成。”不知怎的，听到郑星这话，她当即就是一急，“以前可以，现在却是不成了。”
说到最后，声音却是越来越小。
郑星看得促狭一笑。
“是为了你的情郎？”
芸娘低埋着脑袋，讷讷了好一会儿，才细声细语地轻轻嗯了一声，在东方夜幕的映衬下，正是西面彩霞最绚烂的时候，而女儿家脸上此刻浮现的红晕，却较之还要明艳。
“看来你已得着为人的乐处，这不挺好？”
“可”芸娘略一滞涩，有些话她真不想说，生怕一说出来就应验了，但又不得不说，不然始终定不下心，“可我也知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不怕郑大哥笑话，就是到了现在，我也有种如坠梦中恍恍惚惚不真切感，只觉得一切都太好了，好得我心里发慌。”
“你说的没错。”
郑星一点头，芸娘脸色就是一黯，只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又让她一下愣在当场。
“成仙是改命，做人不是吗？成仙要历劫，做人不要吗？况一朝为人，既有妙趣，当然也有困顿之处，世间千百条路，并无一个坦途，山精野怪当然自在，在世为人不尽甘美，但又有各自的苦恼和担忧，这一点，你得认。”
芸娘听得嘴角带起一抹苦涩，但到底心是定下来了，再没了先前那种惶惶惑惑的感觉，这时郑星话语不停，继续道：
“至于如何选择，全凭一心耳。世人有求生求义，有求名求利，到头来，求得其实不过是让自己一颗躁动的心安定下来。就是那些修行人，道家追求一个致虚极守静笃，佛门也是时刻在修持着一个此心安住，连着你为修人道，所参详的儒家经义，也讲究一个中正平和。”
看到芸娘面露思索，郑星稍稍顿了顿，这才接着道：
“人生在世，但求无怨无悔。事到如今，你只管问自己一句，值不值得？若是值得，苦亦作甜。便有再大劫难，也如清风明月。”
却是把芸娘自己心里所有的问题一一都说出来了，而这时的她，想起与书生共度的那些时光，心中也早已有了诸般答案，脸上不由地带起甜甜的笑。
她终于明白真正困惑自己的是什么，那是一个刚刚换到一条全新的生活轨道上的小女孩内心的惶然无措，那是遇见一位权威大能后失去了自行判断的信心的可怜虫，而这位真正的高人却在告诉她，从来没有什么仙人指路，一切都不假外求，只需问问自己的心，如此足矣。
而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点拨开导？
她立时起身，敛容整衣，面朝郑星，恭敬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