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夫妻夜话
“以后便这样吗?”唐文远又追问一句。
“也许吧。”
便这样呗,还能怎样,少年本来是想这样回答的,可是不知怎的,一出口就成这般模棱两可的话,似是连他自己也不确定,或者说,是不愿认定。
一时间,师生两人都出现了少许的沉默,直到芸娘又拎着十数包方才压制好的绿豆糕从后厨过来。
“我说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成天跟个妇道人家似的,心事重重的。”
一句奚笑,把两人都逗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芸娘别了他们一眼,把成堆绿豆糕往前一递。
“喏,这附近一家一包,可别漏给了。”
书生一边手忙脚乱接过,奇道:
“是娘子住进来,怎么不一道去?”
芸娘又白他一眼,说出同少年母亲一般无二的话:
“你个当家的,好意思叫我这妇道人家在外抛头露面?”
这话一出,叫江年由衷地生出一股亲切感,书生刚道了一声“也是啊”,正自挠头傻笑的当口,他就把部分书生几乎就要抱不住的绿豆糕给拎了过来。
“先生,我同你一块去送吧,两人分担着也方便些。”
“好啊。”不等书生开口,芸娘就把话接了过去,很是喜欢地摸了摸男孩脑袋,“快去快回,我去烧菜,小年儿你今晚就在先生这里吃。”
大男孩的脸一下就烧起来了,不知是因为师娘的举动,还是被唤小名,抑或是感受到长辈的宠溺之情。
不住寻思着师娘是怎么知道自己小名的,江年恍恍惚惚地就跟着书生出了门,因而临行前也没仔细听师娘的叮嘱。
当时一旁的书生倒是记了,于是挨家挨户送去,除了个别几户,其余的都送了个遍,而到最后他也是看出来了,那几户芸娘嘱咐别送的正是平日里最爱说风凉话,最不讨喜的人家。
书生把这发现一说,师生俩都笑了起来。
一个怪道自家媳妇还有这样的小脾气,只觉有趣,一个猜想那几家日后得知此事,必会自觉吃了天大的亏,那时该是如何的跳脚,想到这里更叫少年开心不已。
两人这般郁气一卸,说说笑笑着就来到了最后一家。
正是曲径通幽处,门扉半掩,露出一角池水。
少年早已与此处人家相熟,更未敲门,领着书生就入内。
院子中,躺椅上,一人书本盖脸而眠,左边是鱼儿嬉水,右边是绿爪爬藤,清风徐来,泛波摇翠,清静之中,一派悠闲之态。
晚饭后,送别江年,唐文远想起当初自己跟胡老丈详述变故始末时,胡家,尤其是芸娘姐妹,对那郑兄的格外关注,跟芸娘闲聊着,便说起先前遇到郑兄的事。
“胡老太爷当真猜的不错,那郑兄院中诸般布置,情态意趣,真似个有道真修。”
听得书生的话,芸娘思一阵想一阵,眼中隐现犹疑,却始终默不作声,直到书生再度开口:
“芸娘,在想什么?”
“没什么。”
芸娘转复笑颜,道,“就是白日里匠人师傅说起你那憨直脾气,要我多管教着点呢。”
书生眨眨眼,温吞地笑着。
“芸娘若是觉得不妥,我改了就是。”
芸娘嫣然一笑,云鬓埋入他胸间。
“不,这样就挺好。”
夜色初降,赖虎瘦猴两人偷摸着回到城中。
弓着身子穿街走巷,一路像是在躲着什么,但到底还是在某处拐角脸色难看地顿住了脚步。
看着面前倚在墙边的青衫汉子好整以暇地伸出手来,二人面上纵使心疼万分,也不得不掏出今日才发掘来的金银玉器,老实交出。
自从当初被汉子一通狠狠教训,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白忙活一场了,打也打不过,躲也躲不开,乱葬岗多是穷苦人家,本就没多少油水,他们这段时间都开始偷摸着盗起那些富贵人家的祖坟了,这日子过得,是一天比一天提心吊胆,一天比一天郁闷。
汉子一面接过钱财,一面打量着两人枯槁吊诡的脸色,那是接触多了死人冥器,沾染了过多的殃气衰气所致,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放他们离去。
两人顿时如临大赦,逃也似的快步走开了。
这时汉子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你二人还是趁早换个营生。”
两人赶忙回头连声应承,离去的脚步却愈发加快了。
尉迟燕然见此摇摇头,懒得多言,心下另起了一番计较,摩挲着胡茬下巴,兀自琢磨道:
“看着没什么异样,难不成当日真是侥幸逃脱的?”
街面店铺行将打烊,小商小贩就要收摊,他不及多想,油盐酱醋,胭脂布帛,笔墨纸砚,蹴鞠竹马,各样物什急急忙忙地采买了一大车。
“世风日下的年头,这一家子倒活得越发有个人样了。”
见城门已关,汉子寻了人少的城墙边,趁着夜色,单脚连连跺地,掐着诀不住念咒,直到脑门冒汗,这才将将御起马车,吃力地越过城墙来到外面,终于歇了口气,忍不住腹诽道。
许是因为他早前展露的实力吧,再加上他这些时日虽不时与胡家人明里暗里斗着气,但始终也是秋毫无犯,这一日日邻里相处着,关系不知从何时起已渐渐缓和了下来。
因而在把追查的矛头对准赖虎瘦猴两人身上之前,他就已获允在胡家庄内探查了一通。
这么一遍当然什么发现也没有,不然他也不会转头找上那两倒霉蛋。不过即使中断了线索,他也并未当即罢手,还是准备再看一阵再说。
同时,又有胡老丈相邀,他这便舍了临时搭建的破烂茅草屋,就此入住庄中,于是贴近胡家人一段时日,往来得久了,两方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就此烟消云散。
那唤作芸娘的很有一番悟性和机缘,人道半成,又有新婚的喜气与城中气机对冲,因而才能在人世间安然住下,与之相比,其他狐族就没有这般运道了。
这关系一好起来,他替道行不够,不敢轻易入城,冲撞人气官气,更不敢冒犯城隍庙中一众阴神的狐族来城中采买,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