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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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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民们本就是群搏命求生的乌合之众,既有可怜人,也有穷凶极恶之辈,但大都不算是疤头的手下。听见了这声惨叫,愈加急迫地四散开来。

    只有母女二人还留在原地。

    不悔嘶声道:“你、你难道真是……?”最后“鬼”字堵在喉咙口,小姑娘头回瑟缩在母亲身后。

    “别怕别怕,我是人!”白衣少女连连摆手,靠近了她们两步又停住,轻笑道:“刚刚不过是变个戏法吓唬那些坏人,我有影子的,怎么会是鬼呢?”

    “不信你摸,我的手是温热的。”

    她将右手伸出来摊开,指节匀称又纤细。

    不悔戳了戳,当真是温软的肌肤,同母亲对视一眼,又问对方:“你说自己叫花无缺,那些人却认定你是朱九真,你到底是甚么人?”

    少女清了清嗓子:“方才报的是行走江湖的化名,毕竟穿着男装方便嘛……”到底也算共患难过,且这母女二人对自己抱有善意,互通名姓也属应当:“不过我确实不认识什么朱大小姐。在下铁心兰,不知二位……女侠,尊名?”

    小姑娘张了张嘴,竟比之前还要讶异,她狐疑地打量了对方上下,方道:“我叫不悔,我娘姓纪。”

    女儿没有姓氏,母亲不说名字。

    不知是警惕生人还是不便透露,但心兰并未放在心上,抱拳朗声道:“纪夫人,不悔姑娘,有礼了。”

    沉默良久的纪晓芙微微颌首。

    她拾起木炭做笔,寥寥几笔就将山林地势画得清楚:“顺着这地图走,便能到玉京城。贵派隐居多年,铁姑娘或许不知世情,途中遇人,切记留心……”

    “麻烦您了,我记下了。”白衣少女接过羊皮纸,小心地贴身放好,又道了回谢。见她们束起包裹打算要走,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发问:“两位可曾听说过‘西门吹雪’的名号?”

    “江湖中谁人不知剑神?”因着‘铁心兰’这个名字,不悔原就心中悸动,却苦于不便相问。

    跟着母亲转身之际,飞快接话:“他是万梅山庄的庄主,一年只出门四次,每次只为杀一个江湖败类,从未失手,今年也不例外!如今是年末,他应在庄里闭门谢客了。”

    “……”不,他跑出来了第五次。

    回忆那白衣剑客的冰冷杀手气质,心兰觉得对方应没有也犯不着撒谎,正是剑神西门吹雪无疑。

    顿了顿,干笑道:“多谢告知,我只是好奇问问,并没有想拜访他。二位就此别过,日后有缘再见。”

    纪晓芙温柔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不悔扶着母亲行路,滚了一圈毛绒绒的帽檐下露出稚嫩侧颜,小声嘟囔道:“其实,‘铁心兰’这三个字,我曾见过的……”

    语声刻意拖长,等着少女追来询问。

    ——但不悔是决不会轻易告诉她的!

    终于逮到个人能像从前的自己那样,满心好奇却不得而知,岂不妙哉?除非对方先透底交代。

    不悔是有点她爹的风格在身上的。纵此时她连自己姓什么还不晓得,但看在纪晓芙眼里,那上扬的唇角,真很有杨逍那冤家的模样了。

    小姑娘极促狭地琢磨着,奈何等了又等,步子也逐渐放缓了,却始终也没人追问。

    只听到身后不轻不重的两声犬吠,看来是兴奋的将军已窜了回来,接着是少女逗狗的声音……她又想转身去看,这人如何竟忍得住不问么?

    被母亲轻瞪了一眼,于是只得作罢。

    夜黑风高,山中实在行路不便。

    母女俩直走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才停,择了处合适的地方坐下歇息,彼此依偎半响聊起话来。

    纪晓芙问道:“不儿,你方才是在逗人家顽儿?”

    不悔摇了摇头:“虽然她讲话有些颠三倒四颇是古怪,但应当不是什么坏人,也没惹着咱们。那名字确是我亲眼所见……”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忽而换了个话题:“娘,那些恶人说她是朱九真,可朱九真不是坠崖死了么?你说她究竟是甚么人呢?”

    “咱们来昆仑时日不长,娘也不甚清楚。雪岭双姝……”纪晓芙沉思片刻,轻声道:“武青婴姑娘是武修文的后人这你知道,朱九真姑娘……当是一灯大师弟子朱子柳的后人。她们两个人家里要好,合建了一个门派,江湖人唤作朱武连环庄。”

    “您这么说我便想起来啦,听闻仇家来犯,一场大火把那百万家产都给烧了!唉……”虽然她未注意过是谁的庄子烧毁,但这事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原来是朱家庄,武家庄倒还好好的。

    不论是城内的平民百姓,还是城外饥不裹腹的流民,谁听了不扼腕叹息——咋就那么烧了呢?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金银细软给他们也好哇!

    纵然不悔早过了做白日美梦的年纪,也确实是很替被烧的主人家可惜的。至今想来都要蹙眉。

    “小小年纪,哪里就有那么重的好奇性子?我当年……”纪晓芙抚平了女儿的眉心,有些好笑。

    话至一半停顿半响,复又问道:“那铁姑娘的名字你是从何处所见?是有甚么不对么?”

    不悔本以为已将话题岔开了去,没料到母亲竟这样敏锐,只得坦白:“在青……恩人哥哥桌上瞧见的,就那三个字。我横看竖看也想不出他们会有什么联系,您又不让我打扰他……”

    “原来如此。”纪晓芙默然半响,理了理耳旁女儿的碎发:“不儿,你要记住,咱们……欠了武当太多。来日你……若见了你爹爹,也要这般告诉他。”

    不悔怔怔地望着母亲,点了点头。

    沿着那幅简陋却画得精细的地图一路疾行,按纪晓芙预估本该三日的路,但到了第二日的晌午,心兰便已远远看见石灰砂浆砌做的城墙。

    白少女拍了拍将军的脑袋。

    如今身无长物,这样大这样凶的一条狗,就算能带进去不吓着旁人,也怕暂时赚不到足够的钱养活自己跟它……留它在山林中,反而自由且不愁食物。

    将军摇了摇尾巴,似乎听懂了意思,没再亦步亦趋地跟着。只是停在原地并不肯立即返回,走了百多步远,回首依旧能望见它的身影。

    又再走了片刻,回身朝巨犬招了招手,它才身姿矫健地蹿回到了深山里,一眨眼便不见了。

    初初意识复苏,迷途荒山唯有狗子作伴,遇到了好人,也遇到了坏人……将军身上自然也有谜题,有待那脑海里的声音解答,可就那么点相处的时日,却真有些舍不得它。

    心兰舔了舔干燥的唇瓣,走向城门。

    昆仑山地处偏僻,少有外敌进犯,城池并不雄伟,守门的也不是精神抖擞的将士,而是昏昏欲睡的捕快衙役。

    城外平地有无数面黄肌瘦的流民挤在一处,缩在破烂帐篷底下瑟瑟发抖,抱团取暖。

    女扮男装的白衣少年郎打理得恁般齐整,要进城自然不会被当做流民赶出去,但也被道难题卡住了。

    年轻的衙役眉目很周正,却故意斜着眼瞥来:“什么名字,打哪儿来,来这儿做甚,要留几日啊?”

    这样的日常盘问,原本还应趁机捞点儿油水,旁的衙役是孝敬上官或私藏,王小石是个例外。别人凶神恶煞地盘问乃是为了发财,他却装着吊儿郎当刻意磨人,明面收钱,暗地里总凑个整赠予乞儿。

    只因他本为追踪“红鞋子”踪迹而来,受六扇门所托,要抓其首领公孙兰回去受审,已乔装打扮多日,可惜什么线索也没瞧见,便生了打道回府的念头。

    她在脑中急急过了一遍,力求寻个合适名字做马甲,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在下名叫铁心男,自海外无名岛而来,想找一位唤作花无缺的姑娘……家父说,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自小指腹为婚的,就住在这昆仑山脚下。”

    ——听起来,是否有亿点点的扯淡?

    没等年轻衙役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又叹了口气,沉声道:“唉……这人海茫茫颠沛流离,若寻不到佳人芳踪,是我们有缘无分,在下便死了心回去了。但即便盘缠已全被人骗走,我就是爬,也要进城找上一找,怎能留她孤零零等待着我!”

    最后的话说得掷地有声。

    且两袖清风,穷得一身正气。

    心兰方才瞧得清楚,别的衙役那儿排的队伍都要交钱,唯独这个不给钱好似也能有机会过去。于是胡诌了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虐心故事,企图蒙混过关。

    她掩面垂眸,还补充了无数小细节:

    从年幼时第一次听说自己居然有个未婚妻,是如何的一脸懵逼;到稍大的年纪翘首以盼想着未婚妻是美是丑有才无才,被爹爹一巴掌拍脑壳教训说有德才是最重要的;再到听说未婚妻父母暴毙还克死了弟弟失去了踪迹,周遭人都劝着说另寻淑女,奈何他、偏、不、要!于是拿着娘准备的盘缠远洋千里又徒步走到了昆仑……唔,目前已身无分文。

    她甚至将自己的名字“铁心男”是谁取的,什么时候去的,为何而取……通通想好了,可谓是趣味丛生,还想跟人比划比划增加可信度。

    然而衙役小哥随便在登记册上画了个鬼画符,连是“男”还是“南”都分不清楚。哦,原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王小石蹙眉打量对方半响,扯了扯嘴角,安慰道:“你也莫要太难过,人还活着就总能找着的。”罢了罢了,权当日行一善,不计较了。

    因白衣少年过于理直气壮坦然自若,甚至还有位富态的中年人忍不住慷慨解囊,给予资助时动容道:“我家老爷若是也给七公子打小约定过婚事,现在定不会犯愁了……”

    心兰囊中羞涩,厚着面皮接过那点碎银子,郑重问他:“不知府上是哪里人家?待在下找回未婚妻子,赚得盘缠回乡前定上门拜谢。”

    男子叹了口气:“持江南最多地产的,便是我家了。小公子不必太放在心上,你未婚妻的名姓同我家也算有缘,且我们老爷最是乐善好施,总交代我资助过路良才,救急不救穷。”他说完这话,摆摆手便离开。

    对方做好事不留名,心兰决定找机会再问问到底是哪家,难不成姓花?约摸是出了个男大不婚的七公子,教家里人愁死。

    “多谢,多谢,谢谢各位的热心……没想到在这人身地不熟的异乡,还有那么多好心人。唉,在下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最后,白衣少女感动地擦去眼角的泪,迈着又活泼又庄重、又庄重又活泼的步伐,走进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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