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无根树
门铃响起,陈辞兀自沉溺于锤炼经络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满足感中。
刘沁推开深棕色的铜质大门,急匆匆穿过庭院,兴冲冲叩响实木入户门。
“咔啦——”
陈辞拉开半扇,一股栗子花的气味顿时涌入鼻腔。
刘沁面色潮红,嘿嘿笑道:“我打听出来了,二十三年前扬州朱家主母诞下一女婴,天生异瞳,取名朱墨紫。在陵国,扬州朱家,益州陆家和雍州王家靠着阴阳眼、河洛图和五书诀这三式家传绝学,都发展成了能和江湖各大门派媲美的大家族,朱家家主朱晦老来得子,一场百日宴宴请了不知多少达官显贵和江湖名流,但在百日宴之后,朱墨紫再未传出半点消息,有流言说她被送去了万里之遥的仙目山,不知真假,但很有可能就是你说的顾霜青,古来未有的红瞳对得上!”
陈辞神情微怔,听起来消息很多,但好像都没啥用处,勉强可以拿来套套近乎。
但和妖女的关系迈出第一步就急着套近乎,未免太过生硬,极有可能惹得她恼羞成怒。
陈辞对第一次见面戳小腹那下心有余悸,还是得等个水到渠成的时机才行。
望着汉子一副快夸我的表情,他伸出手半空中却又缩了回去,诚恳道:“以后就咱们两个孤儿在这乱世相依为命了。”
刘沁微微愣了愣,环球旅行途经战乱地时,为了和其他人绑在一条船上,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刘沁摆摆手,笑道:“一百名玩家中,我们或许是最先相遇的,何尝不是一种缘分?你要是真在仙目山,逃出来后记得救我,我也在益州,具体位置我再努努力。”
陈辞敏锐地察觉到刘沁的目光有些不对劲,误以为是游戏中“游戏”的后遗症,并未多想,乐观道:“那肯定,我还指望咱俩一起,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两人相互道谢,各自修行。
夕阳西下。
陈辞在许卿的a02中与众人同食,不曾开小灶。
四人缺失了一早上的时光,工作却也完成得不错,哪怕邓贰斜腿部受创,也达成了晚饭七张的指标。
“鲤鱼焙面,铅津做法。”
白宋自愿承担了今晚做饭的任务,将最后一盘菜端上餐桌。
胃是通往男人心灵的通道,林荫小道是通往女人心灵的通道,她对此深信不疑。
暖色的灯光打在餐桌上,众人谈论着今天的见闻,说说笑笑,仿佛真有了一丝家的味道。
‘如果没有生命危险的话,这样过活倒也不错,给谁打工不是打工,无非是不够安稳,至少比打螺丝轻松。’
郑山超额两张,小富即安,如是想着。
入夜。
刘沁打熬完气力,倚着床头琢磨《阴阳道典》。
人总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他脱离劳动群体,隐隐被同屋的二愣子疏离,饭后没人来打搅。
得益于早年间打下的底子,刘沁早已跨过了学拳先挨打的阶段,极霸功空有几个架子,既无修习方法,也无明师指点,暂时无从下手。
诚如陈辞所言,自醒先天炁对想象力和专注力的要求极高。
刘沁作为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很难从虚构中寻觅真实,从无中生有实在过于儿戏。
所谓的蓝星自动补全,他一点儿都没体会到。
如此浑浑噩噩直至午夜,长久以来形成的生物钟逼得他沉沉睡去。
“适度游戏益脑,过度游戏伤身,距离强制下线还剩4小时57分。”
《夷坚》中看守雏鸡的木屋基本搭建完成,只剩下一些边边角角的打磨和装修工作。
陈辞打断施工,却分明从妖女眼中捕捉到几分骤然亮起的光芒,就像在游戏中抽中ssr,灼灼目光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妖女今天换了个发型,一头黑发如瀑散在臀尖,眸如秋水肤如瓷,正午的阳光为她披上一层淡金色,明艳不可方物。
越漂亮的女人越会说谎,朱墨紫竟然连姓氏都造假,心眼忒多。
“顾姑娘,我昨日与你修行两个时辰,这一身先天炁一点动静都无,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辞料定双修效果喜人,索性得寸入尺,把自己的合理要求统统抖搂出来。
“我也不求姑娘分润,只要给我些合道的机会,再允许我四处转转,我就心满意足了。家乡那边刚刚安定下来,日后分子午时双修不成问题,而且我在姑娘这边待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朱墨紫拉下脸也掩饰不住欣喜,故作冷淡道:“划定的地界你要是敢踏出一步,我宁愿不修炼也要你好看!本来嘛,一次合道机会是底线,但看你这么有诚意,底线也不是不能挪一挪,外力教你遁入空灵,对你我的精气神都会产生损耗,因此以三日为期,每过三日允你再试一次,如何?”
“可。”
陈辞没什么意见,一是准备合道的物象需要时间,合道次数越多,可供尝试的物象就越少。二是他的身体确实有点虚,总是疲倦不想动不说,肩膀还一直泛酸,打坐的时候恨不得割开皮肉,好好地按摩按摩,这般不良的精神状态难保不会影响合道。
而每次登陆游戏都会重新复制一遍现实中的身体,游戏中的身体状态却带不到现实中来,虚弱感显然是频繁使用念动力的缘故,并非合道的后遗症,因此只能靠自己慢慢调理原身,妖女是指望不上了。
也不知刘沁这样的捏脸玩家是怎么一会事,如果也是每次登游戏就会更新,程堂主岂不是夜夜做新郎?
想想都刺激。
朱墨紫笑逐颜开,为自己辩护道:“非是我故意欺骗你,而是昨日一时心急,忘了传你双修的法门。另外,我也不瞒你,或许是你我身处不同世界的原因,《阴阳道典》这一修先天炁的功法,被你稀里糊涂修出了玄气,某种意义上,你已经是一名玄关境修士了,但不经合道,永远无法凝出真灵。”
陈辞追问道:“倘若合道功成,该当如何?”
朱墨紫轻柔地将散落在额前的恼人发丝别到耳后,吃笑道:“修行最忌好高骛远。”
陈辞很有工具人的觉悟,并未在这方面过多纠结,趁热打铁道:“那不如今日先传我法门,教我合道?若是有余裕再行双修之事?”
“呵呵。”朱墨紫今儿个心情不错,容得下男人占些便宜,模仿着他的口吻回道,“可。”
一点红芒自眼底掠出,悠悠没入陈辞眉心。
与此同时,清冷的女声缭绕在耳边,流淌在心间。
“无根树,花正幽,贪恋荣华谁肯休。浮生事,苦海舟,荡去漂来不自由。无边无岸难泊系,常在鱼龙险处游。肯回首,是岸头,莫待风波坏了舟。
无根树,花正偏,离了阴阳道不全。金隔木,汞隔铅,阳寡阴孤各一边。世上阴阳配男女,生子生孙代代传。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
无根树,花正圆,结果收成滋味全。如朱橘,似弹丸,护守提防莫放闲。学此草木收头法,复命归根还本原。选灵地,结道庵,会合先天了大还……”
陈辞默默吐槽着两个世界过多的巧合,连张三丰的丹道名篇都照搬了一大段。
但随着朱墨紫深入浅出的讲解,他竟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心流状态。
《夷坚》中修为再高,终是梦幻泡影,一旦退出便被打回原形,蓝星上又找不到另一位女修士,双修的法门只能算锦上添花,意义不大。
合道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唯心的果实反而是能切切实实反哺原身的资粮。
游戏中一进一出,一点灵光不失,分身通则本身通。
陈辞是有备而来的。
粪坑中的蛆虫、人脸上的痦子、指甲缝内的黑泥、肚脐眼里的污垢……
再恶心的东西也要在脑子里过一遍,当真是不拘一格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讲求缘分的合道上,穷举法似乎是行不通的。
他呈木字型躺在床上幽幽睁眼,一言不发,再度投身逆走经络的修行中。
翌日,金山道。
雾霭沉沉的天空,乌云堆叠积聚,仿若要酿出雷霆。
波西米亚支起身子来到落地窗前,丝质吊带睡裙遮住白花花一片。
底下复式小楼不带花园,门前“活人营地”的红字横幅却很显眼。
秀念和尚霉了一天,兜兜转转总算时来运转。
像巧克力这样的高热量零食能在门口摆一堆,肯定不缺吃的。
要是身后没跟着熊孩子,以及他引来的老毕登活尸,就更好了。
熊孩子是义务教育的年纪,网络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满口典孝急乐蚌赢,相当抽象。
老毕登是快要入土的年纪,脚踩足力健健步如飞,满口牙齿掉光光,拿着把大剪子半路发癫。
或许是活尸身体老化,潜力不足的缘故,两活人从抛锚的车里死命地跑到这儿,将将五百米的距离,竟也没被追上。
但想要停步敲门,是万万不行的。
此消彼长,死路一条。
‘害人精,留你到现在,也该做贡献了。’
秀念放慢脚步,故意落在熊孩子后头,接着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踹向他膝盖后窝。
“哎呦!”
熊孩子摔了个狗吃屎,不知所以。
秀念心善,看不得人死的不明不白,遂往他后脑勺补上一脚,笑哈哈道:“施主,我跑不过活尸,但跑得过你啊。”
熊孩子惊慌中咒骂道:“死光头,操你……”
“咔嚓,咔嚓!”
“嗯嗯啊啊……”
剪刀剪断命运的后脖颈。
老毕登骑跨在小身板上,大口嘬着“花朵”新鲜的血液。
秀念祭出加藤鹰同款的金手指按烂门铃,嘴里不断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波西米亚嚼着水果软糖下到一楼,打开大门,浅笑道:“欢迎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