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迷药
数日之后,林言伤势稍微好转,便告别壮汉,起身上路,一人独自北去。
不一日,来到黄河岸边的一个渡口。
其时已近初冬,黄昏时一阵寒风掠过,竟带来了些许雪意。
天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可能飘雪。阴天下的黄河,浊浪滔天,夹杂泥沙,一泻千里,九曲蜿蜒直似九天中来,极有种澎湃磅礴的气势,慑人心魄。
渡口寂无一人,唯有一艘小敞船停泊在岸边,随浪载浮载沉,摇摆不定。
系船的木桩孤独地插在那里,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个孤寂的待渡旅人,见此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凄凉情景,不禁怅然久久伫立着。
然而,林言来了,那个怅立岸边的人便成了他。
他伫立岸边,望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重浪,不由地惆怅了好一阵子,时逢暮色四合,依然不见摆渡之人出现,遂怅然离去。
途经一野林,见林森叶茂,微一凝思,便穿林而入,也无了猎物饱食的兴致,径自跃上一株枝叶茂繁的大树上,寻根粗实的树枝,倒头使睡。
谁料到得午夜,天气更加寒冷彻骨,过不多久,竟籁籁飘起雪来。
林言衣衫单薄,从梦中冻醒过来,实在躺不住了,便跃下树来,只觉得又冷又饿,开始后悔不曾先填饱肚子。
于是四下寻了些枯叶树枝,用火刀火石点燃一堆火,告行烤暖了双手,便去树林深处行去,希望能猎到个什么聊可充填辘辘饥肠的小动物。
谁知四处转了一圈,居然连半根鸡毛也未见,似乎天气太冷,连小动物都冻得蜷缩在洞穴里不愿出来了。
又或许是它们知道今夜有人猪杀它们,一个个都躲在洞穴里发抖去了。
他无物可猎,徒空双手而返,怅然坐于火堆旁,强忍饥饿,坐待天明。
起初,那饥饿就像长了牙齿似的,不停咬噬着他的肠胃,仿佛要把他整个儿都给慢慢地吞噬掉。
过了很久很久,他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倦意袭了上来,眼皮渐渐沉重了起来,竟尔渐渐忘却了饥饿与寒冷,再次进入梦中去了。
当他再次醒转过来,已是黎明。
身边的火堆已熄,余烟袅袅,随着林间的晨雾升起、消散。
林言缓缓走出林间,只觉得又冷又饿,虽说他身体强健,内气深厚,犹可抵抗寒冷,然饥饿却是无可抵挡的,就好像是肚子里长了一张牙齿在不停地咬噬着似的,直咬得肠胃有种千疮百孔的感觉。
走出这片野林,走过一段青山,忽见前方有一山坳,周遭万山耸立,奇绝峻险。
一条小河自万山丛中蜿蜒而来,夹岸尽是郁郁葱葱的林木。
时已初冬,犹青绿不见衰枯,想来必是松柏之类的常青树。
岸边树丛疏疏,点缀着三两茅屋,错落有致,疏而不乱。
茅屋上已升起袅袅炊烟,不时传来几声鸡鸣,几声狗吠之声。
他沿着河岸踅入小村中,见村中的空地上,有几只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在绞着醉步俊行,啄地。而公鸡却纷纷跃上屋顶,向东方引吭啼鸣,恨不得一声便唤出个太阳,照暖了大地。几只狗追逐着被风吹得直打转的枯叶,惊奇地大声狂吠。
村落中隐约可见寥寥几个早起作炊的人们,而小孩子们却可能仍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要等着被太阳晒黑屁股。
他一路走去,心中蓦地升起一种回家的感觉,因为这里太像他和阿秀在深山里的那个小山村了。
在早晨一尘不染的明媚曦光里,是如此一样的清新,一样的亲切,一样的温馨,一样的熟稔。
他正自感叹不已,忽见村里一家小酒店已打开了店门,门前挑出一块青布酒旗,随风猎猎而动,仿佛在向远方的离人招手。
他伫立半响,终于踅了进去,择位坐下。
酒店的掌柜兼伙计是个驼子,年纪约莫四十余岁,耳朵、嘴唇细小得可怜,眼晴则更是小得稍一不留神便要找丢了。
唯鼻子及其间的肌肉硕大无比且高高突兀而起,远高于面部之上,让人轻易便想起了一峰独峙的词语。仿佛是被人在面部的左右上下四处同时用力一挤,面部肌肉遽然缩成一团,忙不迭从中间溢出,因而便将鼻部远远地推送了出去。
他那深且长的鼻管中定有一匹千里快马,否则的话,以他那比常人几乎长了一半的鼻管来输送气息,接济定然比常人要慢,只怕气息送到了心肺,人已然早已窒息。
驼子见他非本村人物,且腰系长刀,心甚疑惑,歪着头,眯着那一双本就已小得可怜的小眼睛,瞧了他许久,似在研究他。
过了良久良久,他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问他要什么酒菜。
林言早已饿得要发昏了,哪里管他什么菜名,只连声叫拣好的上。
这驼子许是人手短缺,上酒上菜慢慢吞吞的,一入内厨,几乎过了一柱香时间,也未见动静。
林言等得饥饿难耐,不禁连连高声催促,直喊得喉咙都快喊破了,那驼子才端着一盘酒菜千呼万唤始出来。
林言待他放下酒菜,饥饿之下,想也未想,便放手狂嚼海吞,风卷残云,酒足饭饱之后,连连打了三个饱嗝,只觉得酣畅淋漓之至。
这驼子一听嗝声,立即便飞也似地过来,向他伸出了帐目。
林言看了看帐,便伸手入怀,谁知摸索了半天,也没伸出来,神情尴尬之极。
原来他竟已忘了自己根本就身无分文,否则,他也绝对不敢吃得如此酣畅了。
这驼子斜乜着眼,冷冷地侧视着他,冷冷地道:&34;怎么你想吃白食&34;
林言慌惶地摇手道:&34;不不不,我绝不是故意的。&34;
这驼子冷冷道:&34;你以为我是傻子你会连自已有没有银子也会不清楚&34;
林言无言辩驳,唯有叹息。
这驼子忽面露狡黠之色,道:&34;那你把刀留下,暂作抵压吧&34;
林言吃了一惊,忙道:&34;不行!这怎么可以。&34;
这驼子立即又道:&34;那就剥下你的衣服抵压!&34;
林言为难地道:&34;可是我只有这么一件长衫,怎么能脱&34;
这驼子冷冷地盯着他,忽面露微笑,道:&34;那你说该怎么办呢不然……&34;他笑容忽敛,语气变得冷如坚冰:&34;你还是躺下吧!&34;
林言一时未听清楚,问道:&34;怎么&34;然他一出口,他就立时明白了。
因为他已倒了下去。
他完全昏晕的刹那间,甚至已听到这驼子嘿嘿奸笑道:&34;任你精似鬼,也要喝我的洗脚水!&34;
他想大喝一声,以便惊醒自己的神智,然刚只张了张口,人已昏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