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轻吻
林言再次掠进庵中,见颜若非与那天南四仙的老大犹在酣战,二人你来我往,遽进遽退,拳打脚踢,击刺攻拒,但听衣袂掠风之声,牙棒破风之声不绝于耳,两人直斗了个旗鼓相当,一时之间,倒也难分胜负高下。
林言生怕自己一出手相助,会被颜若非误以为自己小觑他的武功,非天南四仙老大的敌手,从而会心存嫌隙,于是便静立一旁,静观二人激斗。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听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这一阵马蹄声来势迅疾,甫一听见,瞬息之间便遽然响亮了不知多少倍,显见得马势之迅快,在静夜中显得清晰无比,仿佛每一声都践踏在自己心坎上似的,犹似迅雷不及掩耳,闪电方歇,霹雳已至。
林言猛然一惊:&34;莫非是那三人&34;
然旋即转念一想,那三人驾驶的是马车,听这杂沓的蹄声之中,并无辚辚车轮辗压声,显是几匹快马,而非马车。
当下放下心来,遂不以理会,继续静观场中的激斗。
其时颜若非正施了招&34;乌鹊绕枝三匝&34;,左掌连虚划三圈孤光,左手屈曲成鹰爪势,从弧光中疾抓而出,直抓天南老大面门。
天南老大的狼牙棒一时不及回转挡架,忙不选地将头猛然后仰。
颜若非立时易招,&34;终归无枝可依&34;,左掌侧立如刀,斜砍对方右肩。
天南老大一惊,疾沉右肩。
颜若非右手已再次伸了过去,食指疾出,已点了他胸前三处大穴。
突听庵外那一阵杂踏的蹄声遽止,似乎就停在了庵前的古道上,只听一人惊&34;咦&34;了一声,讶然道:&34;天南四仙怎么会死在此处&34;
林言一听这话,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本以为那落花流水三剑客是乘马车而来的,这一群马上之人断然不是他们,谁知偏偏却是他们!
天南老大蓦然嘶声大呼:&34;三位路大护法!快来救命……&34;
原来他的哑穴竟未被点去。
颜若非勃然大怒,未等他话落,一拳遽然击出,&34;呯&34;的一声,已将他的喉结打碎。
他犹未返身,林言已见一绿衣人自庵外疾射了进来,竟比离弦驽箭还快,已一掌向颜若非背部拍去!
林言想也未想,掠身过去,已撞开颜若非,也一掌迎了上去。
那人哈哈一笑,道:&34;原来你也在这儿&34;
&34;呯&34;的一声,林言立时觉得一股大力传来,他身子晃了晃,脚下却稳如馨石,动也未动。
他刚想吸一口气,忽见又一绿衣人欺了上来,哈哈大笑地接上一人话道:&34;……在这儿等死&34;
也是一掌疾拍了过来。
林言无奈,唯有再拍出一掌。
&34;呯&34;的一声,林言凭仗适才一口真气接了这一掌,只觉得对方这一掌的力道仿佛比上一掌强猛了不知几倍(其实他也知道,这是因为他未及换气便接掌的缘故),不由得蹭蹭蹭连退几步,才勉强站稳身形。
然而第三人已欺了上来,哈哈大笑地接道:&34;……去死吧!&34;
一如先前二人之法,依然是当胸一掌疾拍而来!
林言刚刚喘了小半口气,已见他袭来,自知无力招架,忙不迭地向左侧跨出一步,想要避出他一击。
谁知这人似乎早已料到他必有此一避,而且必向左侧避闪似的,在那刹那之间,竟也同时跨出一步,依然是直拍了过来!
这一击当真是避无可避,林言唯有再出掌迎击。
&34;呯&34;的一声大震,林言遽然间只觉得对方这掌竟比先前二掌合起来的力道还更猛、更烈、更强、更厉,直如排山倒海一般涌了过来,几乎要将他推得直飞了出去,他忙使千斤坠稳住身形,却犹抗拒不了那强劲无比的力道,连退七八步,
谁知背后竟站着柳无絮,跌撞之下,竟正好撞在了她身上。
柳无絮被他猛然一撞,猝不及防,立时便欲倒了下去。
林言大惊,忙去扶她。
谁知那一掌的劲力犹未卸去,迫得他扶着她又连退了三步。
林言生怕她倒下,手臂一弯,竟尔抱了个满怀。
林言鼻端中蓦地里闻到她身上那一种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幽幽香气,心里微微一恍惚,恍然有种身入梦中的感觉。
他微缴一怔,见怀中的女人红唇微微颤动,轻轻喘着,鼻息轻轻,吐气如兰,那一双含烟带雾如梦似幻的眼眸,一如淡淡晨雾轻笼的春水,又仿佛隐匿躲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忽然觉得她竟有些与阿秀相像。尤其是那眉毛,细细的,柔柔的,弯弯的,如柳叶,似新月,又像是远山含黛,竟与阿秀的秀眉惊人的相似。
在这刹那之间,他蓦然生起一种想去吻她那柳叶眉的冲动。
他恍悦惚惚伸过唇去,落点眉峰。那一如远山含黛般的眉峰。
浑然忘却了身周强敌环伺,浑然忘却了身侧的颜若非正惊异而视。
唇轻轻落于眉峰,无声。
轻轻的,轻轻的,轻如春风吹落了柳絮,吹落了如棉絮般的洁白的蒲公英的白绒毛,然后轻轻地飘浮于风中,依然是无声的。
他觉得他的心仿佛已飘浮了起来。
他分明听见了她那时轻轻呻吟了声,又仿佛只是一声叹息,却似乎有种颇为满足的意味。
唇已离开眉峰,怀中的女人脸颊绯红,眼眸微微翕阖,旋即睫毛颤动,又轻轻睁了开来。
在惨淡而昏黄的灯光掩映下,愈加显得凄绝艳绝楚绝怨绝,眼眸也愈加觉得梦幻迷离。
他不经意间抬了抬眼,突然惊见身侧的颜若非那已呈死灰色的脸,眼神呆滞,竟仿佛也有些死灰色了,仿佛是赴长安赶考而怅然落第的落魄文人。
又仿佛是下商海却大赔而回的生意人。
这种人有随时解带悬梁的勇敢,却已无苦捱下去再搏一回的勇气了。
林言心底里委实大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迷惑,忽一看怀中依偎着的女子,这才像忽然明了,于是忙不迭地缩手。
女子遂哀哀然倒下,眸中更添了几许幽怨。
他踌躇、迟疑、犹豫、踟蹰,终于心有不忍,遂将女子扶起。
她怀中的婴儿本已沉沉睡去,经此一番震荡,顿从美梦中惊醒过来,对无礼惊醒他的人恼怒无比,但无法表达出来,于是&34;哇&34;的大哭了起来,以示抗议。
她有些哀怨地瞧了一眼林言,然后便去哄怀中的婴儿,口中还轻轻地哼着一支儿歌。
林言却听不清她倒底哼的是什么,也不敢留心去听,逃避也似的避开了她那哀怨的眼神,也不敢再去看颜若非,于是便凝视庵外,心中不由得甚为愧疚:&34;我是不是有负阿秀还有,我也对不起她,这当众毁人名节的事情,我怎么竟也敢做出来!&34;
只听落花流水三剑客却一齐哈哈大笑起来,一人道:&34;哈哈,有趣!&34;
另一人接着道:&34;嘿嘿,好玩!&34;
又一人接着道:&34;嘻嘻,过瘾!&34;
第一人又道:&34;如此有趣的事,我路英风生平仅见哪。&34;
第二人也道:&34;如此好玩的事,我路劲风也首次碰见呀。&34;
第三人也跟着道:&34;如此好的事,我路狂风更从所未见哇。&34;
路英风再笑道:&34;当众亲人家,哈哈,大胆,新潮,刺激!&34;
路劲风也笑道:&34;当着她义兄的面亲人家,嘿嘿,色胆包天,佩服!佩服!偏偏义兄有贼心没贼胆,哈哈,佩服!佩服!&34;
原来他也已看出颜若非是那女人的义兄,只不过,无论谁看见颜若非那如死灰色的脸时,若是还看不出他对她的心思,那倒真是个瞎子了。
路狂风名虽为狂,人却欲狂则狂,不狂便不狂,而他此时却忽然不狂了,还很斯文很悠然地吟道:&34;真是春色无边,春色无边呀!&34;
林言犹自溺身于愧疚之中,浑然不觉他们三人的冷嘲热讽,乱嚷胡侃。
柳无絮听到路狂风所吟的那一句,脸愈发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直往脖颈处延伸。
突听颜若非嘶声大吼道:&34;你们三个王八羔子说够了没有!&34;
路英风淡然一笑,道:&34;没呢!&34;
路劲风微微一笑,道:&34;还差得远呢!&34;
路狂风悠然一笑,仲出双掌,相隔尺余,道:&34;至少也还差这么远!&34;
这三人故意学说相声的一人说一人和,企图将他激怒,当然,要是能把他活活气死,那便更是妙不可言,且无任欢迎的。因为如此一来,便可免却他们一番手脚。
结果颜若非果真被激怒了,但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愿地被气死。对此,他们当然不免甚为遗憾。
颜若非嘶声大吼,浑没了那种文士的斯文气息,竟仿佛变成了一头疯虎似的,大吼着向路氏三人欺了过去,拳打脚踢,势若怒狮。
对路氏三人而言,他们宁愿去时付一头激怒了的疯虎,也不愿去对付一个冷静得像座冰山似的人。
因为愤怒往往会令人丧失理智,从而容易犯错,而高手对敌,往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便极有可能让人死上十七八次。
所以他们很愿意先把这头&34;疯虎&34;先收拾了,以便可以接下来从从容容地对付林言这座&34;冰山&34;。
他们见他受激不怒,惊以为是&34;冰山&34;,殊不知他一溺于
愧疚之中根本未曾听到他们的嘲讽,其实乃是座聋山,而非冰山也。
当林言惊觉到时,颜若非已然大处下风。他出拳踢足之间,愈渐变得凌乱,渐无章法。
因为路氏三人们时不时地出言激怒他,其意自然无非是:&34;玩你妹的是那个姓林的人,你不去找他而找我们,是不是本末倒置了&34;
于是颜若非便更怒,更气、更疯狂,出手更快,更猛,也更杂乱无章,渐渐的简直迹近于市井中的无赖的无赖打法了。
他这种打法,对于丝毫不会武功的人而言,简直骇异。
然对于精通武学的高手来说,却简直是小孩子的玩艺,是完全不堪一击的。
因而路英风没有费多大的劲,便觑准了个机会,然后狠狠给了他一下子。
这一下子直打得他吐血。
路劲风不甘示弱,不久之后,也给了他一下子。这一下子让他的左手再也抬不起来了。因为肩脾骨已被敲碎。
两位哥哥已经有了先例,做小弟弟的又岂能孬种?
于是路狂风也准备给他一下子了。
一下大大的,狠狠的,至少也要比他们二人合起来还更大、更狠。
对于这一下子,他绝非是吝啬之人。
路狂风终于觑准了个机会。这对于他而言是个好机会。大大的好机会。
但对颜若非而言,却是个倒霉的机会,要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