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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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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

    夕阳衔山,晚霞满天。

    回龙镇。

    这回龙镇是冯欢和云儿曾经逗留过的地方。

    这个小小的镇子,曾是他们爱的开始。来到这里,两人睹物思怀,都不禁有一种故地重游的喜悦。

    为此他们特地又选择了在镇首的回龙客栈下榻。

    用晚餐之时,林言因为甫离爱妻,心情郁郁,食不甘味,只吃了不到半碗,便黯然离桌,独自回房而去。

    这一夜,林言倚在窗前,望着夜空中温柔地依偎在黑暗中的星星,不禁痴痴发怔。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多少次在星夜里,携着阿秀的手夜上&34;百丈崖&34;去看星星。

    那时,她总是喜欢枕在他的怀中,指着夜空中那一颗颗熠熠闪着清辉的星子,告诉他哪一颗是&34;牛郎星&34;,哪一颗是&34;织女星&34;。

    每当她讲起牛郎织女的故事,眼中就发出了温柔而幸福的光。

    虽然她给他讲这个老故事已不知有多少次了,但她却百讲不厌。而他也喜欢静静地听,也是百听也不厌。

    每次讲这老故事时,她声音都分外的温柔,甚至比那夜间的清风还更令人陶醉。

    每次当她讲到牛郎织女的相遇、相知、相爱,她是如何的欣喜;每次讲到王母划银词,将牛郎织女遥隔两岸时,她又是如何的难过,仿佛此时的她就是那故事中的织女,而他则是那个牛郎。

    每次她讲完这个故事,总是会紧紧地抱着他,无比忧虑地问他:&34;大哥,你你不会离开阿秀吧&34;

    仿佛他就要离开她了,她竟毫无缘由地起了这惊惶,他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她说出这句话时,仿佛连心都惊惶得起了颤栗,原来她竟是如此的害怕失去他。

    于是他每次总是柔情万千地在她耳边轻语:&34;我永远也绝不会离开我的阿秀的,永运也不会,天上的星星可以作证&34;

    然而,如今声声誓言似乎犹在耳畔,而他的人却已远离。

    他深深地叹息一声,在那一刹那之间,他的心感受到了一种仿佛从所未有过的怅然。

    在这样一个寂寂的星夜里,他深信,阿秀一定也在如此地思念着他。

    次日起身一看,见窗外却一扫昨夜的月明风清,居然是个阴天。

    天空中飘浮着无数片阴云,仿佛是天宫哪一位神仙,舞文弄墨在至惫夜,伏案而眠,不慎失手打翻了墨砚,以致将这本来清白如处子的云絮尽被玷污了贞洁。

    用过早餐后,冯欢雇了一辆马车,一路径往临安城郊的西子湖畔而去。

    此去路途甚远,将近晌午时分方到。

    其时阴沉沉了已很久的天空中,终于飘起了霏微细雨,仿佛知道今日有故人来访,特地模拟好昔日的情景,以免故人陡生物是人非的无端感叹。

    当再次看到那座湖畔翼然独立的小红亭时,云儿终于忍不住再次感叹起来。

    时隔才三年多,那小红亭却已不再似昔日那般,看起来清秀健挺,而是已有了垂暮之态。

    朱栏上的彩漆,已然斑驳不堪,就像是龙钟老人身上的病癌。

    她发觉自己在这三年间,心境仿佛也已苍老了许多。也许有人会说那是成熟。仿佛有些事,自己竟已看得很透彻,大有过来人那一份洞烛世事的心态。

    她感叹了良久,然后回过头去问林言:&34;林公子,你是否还记得曾在这里遇见楚小姐&34;

    林言呆呆地望着这座小红亭,心底里仿佛起了微微的波澜,心中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然而他寻思良久,自己究竟是何时曾经来过,却已是连半点印象也没有了。

    他缓缓走入亭中,坐在石凳上。

    他缓缓伸出手去,慢慢的抚摸着那些似曾触摸过的柱子,慢慢的抚摸着那些似曾坐过的石凳。

    仿佛手的抚摸给了心灵某种感应似的,脑海中使有许许多多、只鳞片爪、支离破碎、斑斑驳驳的往事的影子如幽灵般飞快、迅急地在脑海中擦过,闪过,掠过。

    只是这些支离破碎的影子太过模糊,不但未能给他丝毫清晰明了的概念,反面使他愈加觉得恍恍惚惚的。

    有时他想得恍惚时,便连连摇晃着脑袋。仿佛如此作法,便可以将脑海中紊乱的思绪摇得顺畅。

    有时他想得直皱眉,脸上神情痛苦,仿佛恨不能伸只手入脑中,把那一把支离破碎,斑斑驳驳、只鳞片爪的记忆,一一理顺了,然后连接起来,放在眼前好让自己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瞧个明明自白,真真切切。

    这是一个细雨霏微的日子,林言就静静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抚摸着那些似曾触摸过的柱子,石凳和朱栏,面对着亭外被霏微细雨溅得满面泪痕的湖面,静静地回想着那过去的事情,寻找着往事的记忆。

    静静地回忆过去。

    云儿和冯欢就静静地伫立在他身畔,丝毫也没有惊动他。

    云儿望着湖岸那些就像人老珠黄的女子一样已不再清新如洗的柳树,怔怔发呆。

    她不敢告诉他与楚雨竹之间曾有过的缠绵爱恋。

    因为她已很了解如今的他对阿香的爱,生怕一告诉他曾爱楚雨竹爱得忘生忘死,他会不相信,甚至以此不愿再让自己帮助他恢复记忆,反倒弄巧成拙。

    所以这时候,她只能让他自己慢慢地去回忆,只要一等到回忆到了某些事情,自己就可以在旁边敲敲边锣,以便让他尽快地回忆起往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亭外的细雨仿佛撒娇佯抛泪的女子,见博不到别人半点同情,甚觉无味,终于乖乖地地收起了泪滴。

    云儿望着林言,道:&34;林公子,你可想起了什么&34;

    林言缓缓摇了摇头,叹息道:&34;不记得了什么也不记得了。&34;

    云儿注视他良久,终于也缓缓叹了一口气,道:&34;我早就知道,不会有那么容易的。&34;

    她沉吟良久,忽道:&34;我带你去杏花汀,在小姐墓前,你可能会想起什么也未可知。&34;

    杏花汀。

    杏树上的花朵早已凋落殆尽,在树下堆积着,被雨水浸泡,早已腐烂成淤泥,使人简直不愿承认,它竟然便是春季里开得灿若云霞,香飘遐迩的杏花。

    枝桠间结着些许瘦小的青色杏子,瘦小得像尚未成年的孩子。

    一株杏树畔,一座坟茔隆起,一块凄美的墓碑孤独地矗立着。

    墓碑上刻着六个字:&34;楚府雨竹之墓&34;。

    云儿伫立墓碑前,心中暗了祷祝:&34;姊姊,我终于为你寻回了林言,你若是泉下有灵,就给他一线启示,使他尽快恢复记忆吧。&34;

    她缓缓回转身去,见林言兀自静静伫立着,双眼呆呆凝注在墓碑上,口中喃喃道:&34;楚雨竹……楚雨竹这名字这名字怎的如此熟悉……&34;

    云儿满怀期望地望着他。

    她只希望他能在这地方寻回某些往昔的影子。

    一直过了很久很久,林言终于茫然地摇头,缓缓叹息。

    云儿见他这种神情,知道自己的期望已落了空,但她却仍不甘心似的问了一句:&34;林公子,你想到了什么了么&34;

    林言茫然摇摇头,又再次缓缓叹息着。

    云儿怔了半晌,又道:&34;你难道从来没有到过这地方&34;

    在她记忆中,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否曾经来过此处。

    她之所以要带他来此处,只希望他能在他曾经深爱着的女子的墓前,心里会有所融动。

    但是她这一番心机显然是白费了。

    林言怔怔地凝思了许久,良久才道:&34;我隐隐觉得,我似乎曾经来过这里,而且好像还不止一次,但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却已不记得了。&34;

    他说完这段话,又怔怔地凝思起来,仿佛非要在此处寻找到过去的记忆不可。

    他的眉毛紧紧皱着,两条眉毛的眉头儿乎都已要搭在一起了,神情愈渐变得痛苦之极,突然狠狠用手拍打着自己的额头,痛苦地道:&34;笨脑子!笨脑子!这个笨脑子,一点儿事情也想不起来了!&34;

    云儿见他神情如斯痛苦,心中早有不忍,此时见他痛苦地拍打着自己的头,生恐他出手重了,会把脑子打伤,忙不迭地拉住他的手,安慰他道:&34;林公子,你冷静点,千万不要拿自己出气,一时想不起来又有什么要紧的以后慢慢的总会想起来的啊。&34;

    忽听一直悄立一旁的冯欢叹了一声,道:&34;云儿,我看这样子让他自己回忆,可能会没有什么效果的,你那里有没有楚小姐的画像如果有的话,可能会有一点儿作用的。&34;

    云儿道:&34;没有什么人曾给姊姊画过像,而且姊姊自己也从来没有替自己画过……&34;

    她心中忽然一动,喜道:&34;我们可以找个画师,让他根据我说的样子画上一张,不就可以了&34;

    冯欢一拍手,赞道:&34;聪明!&34;

    临安城。

    踏梅寻雪书画轩。

    书画轩中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文大画师这几日心情甚为低落。

    因为这几日生意清淡的缘故,回到家里,总不免被那头河东母狮报以颜色,且时时大作狮子吼。

    心中抑郁之下,不禁想起她当年年少未嫁时,是如何的温柔贤慧,娴淑知礼,如今哪里尚有昔日的半点影子

    如今的她,眼中仿佛只有银子,钱财货帛通通被她攥在手心,有几次连自己藏在靴筒中的几枚铜钱,也被她像贪官刮地皮似的刮个一干二净。

    以致于自己堂堂一个男子汉,竟尔落得无一文钱装饰门面的可悲田地。

    悲哉,哀哉,委实是斯文扫地,颜面无存矣。人生破落至此,又夫复何望唯有二两杜康,可以解浮生之忧。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杜康酒涨价太厉害,自己己买不起了,只好用这连名也没有的劣酒解忧了但若非昨日自己将这几枚铜钱藏在发髻中,跟她这臭婆娘玩了个&34;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靴,忽焉在髻&34;&34;的绝妙把戏,只怕今日就只好用凉水解忧了。

    想到这里,文大画师嘴角边不禁露出了几许笑意。

    为了庆贺自己的小聪明的成功,又大口喝了一口酒。

    谁知酒入愁肠愁更愁,文大画师又不禁想起作日回家,当那妇人听到一文帐未进时,吼声连连,简直振聋发聩,几乎要将自己的耳膜给震破了。

    而今日……如今眼见又已近傍晚了,依然是一文未进。

    那妇人……想起那妇人恶狠狠怒瞪着的牛眼大的双眼,他便觉得不寒而栗,不禁发愁自己将如何度过今夜的难关。哭!

    唉,如今这世道,银子又岂是那么好嫌的

    除非是偷、骗、抢,但他又随即想到了挨板子、打屁股,蹲牢房。

    况且自己一介书生,斯文之人,若是去偷,一旦出手不快,被人当场擒获,岂不斯文扫地

    若是去骗,自己连那妇人都骗不倒,又如何骗得倒别人

    若是去抢,自己一个柔弱书生,又哪里经得起人家一拳

    只怕钱未抢成,自己倒被当场扒个精光,仅剩一条裤衩,岂不羞煞人也罢了,罢了,且入醉乡寻一梦,梦中忘忧愁去也。

    文大画师连连往口中灌酒,一壶酒将欲饮尽,人已醉得迷迷糊糊,伏案睡去。

    朦朦胧胧之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顶花轿,一队吹鼓手。又梦见一个头上披着红头巾的新娘子。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儿时的一个女伴,身材当然已给放大了好几倍,但那一张脸却依旧是一如儿时模样。

    他还梦见自己和她在洞房的花烛摇曳下不停地数着一绽绽金光闪闪的金元宝,两人直笑得笑容都仿佛要永久定格在脸上了……

    就在这时,突听有人轻声唤道:&34;画师,醒来,画师,醒来……&34;

    文大画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耳边似乎还隐隐约约听到梦中鼓乐的声音,画案上黯淡而摇曳的烛光,正照在一个女子像芙蓉花那样柔和,那样娇艳的脸上。

    他的人仿佛犹自停留在梦境之中,不由得微笑道:&34;娘子,你的脸怎么一下长大了那么多&34;

    这女子顿时着得满脸通红,轻叱道:&34;谁是你的娘子我是来找你作画的。&34;

    她当然便是云儿。

    文大画师一省,才发觉适才的情景原来只是南柯一梦,恍惚良久,不由待懊丧地喃喃道:&34;若是早知道是场梦,我就先拿几绽金元宝放进怀里藏好了再说,唉!如今却连个铜板也拿不到了。&34;

    云儿听见他这种痴言痴语,忍俊不禁,&34;噗嗤&34;笑出了声。

    冯欢掏出一绽银子,在手中抛了几下,道:&34;只要你画好了,这一绽银子我便给你,不也是一样的&34;

    文大画师眼睛随着他手上的银子一起一落,见这锐银子足有五两重,至少也可以买上十几幅画,当然是像他这种自命国手实则庸手的大画师的杰作,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道:&34;不知客官要画什么画呢&34;

    冯欢道:&34;当然是人像。&34;

    文大画师&34;啊哈&34;一声,堆笑道:&34;客官算是找对人了,若是论画人像,在江南一带,晚生苦是自称第一,就绝对无人敢称第二!&34;

    他当然知道不会有人去自称第二的,因为自古以来文人向来便是人人自称第一的,而绝不会有人会自甘于老二的。

    而武人则恰恰相反,人人都自称第二,只因为第一太招人怨恨,很容易被人揍,若是他称第二,则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又极安全,岂不妙哉。

    他这话的埋伏也打得甚好,他先问过冯欢&34;客官要画什么画&34;,等对方出了题目,自己才开始吹嘘。否则他苦是先吹嘘自己很会画人像,而对方偏偏要画山水,就不免牛头不对马嘴了。

    须知他这种小心计乃是从无数次买卖之中磨练出来的,就好比铁棒磨成绣花针一般,当绝非一朝一夕可成的。

    文大画师立时站了起来,满脸堆笑,道:&34;三位客官请坐,不知要画几张三张还是六张&34;

    云儿笑了笑,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嘴唇边轻轻一点,道:&34;只画一张。&34;

    文大画师心中狂喜,心想这么一大绽银子只画一张,委实是不可多得的大大美差。

    只是自己高兴的样子不能让他们看见,否则他们就不免大杀其价了,干是强抑住心底那如气泡般直冒上来的笑,强作平淡地道:&34;是给姑娘你画么&34;

    云儿笑着摇了摇头,道:&34;不号。&34;

    文大画师看看林言,又看冯欢,道:&34;那么究竞是给谁画呢&34;

    云儿道:&34;是给我家小姐画。

    文大画师&34;哦&34;了一声,作出一副恍然大悟之状,道:&34;原来如此,只不知你家小姐几时能来&34;

    云儿道:&34;我家小姐不会来的。&34;

    文大画师面露难色,道:&34;小姐若是不能亲莅,又叫晚生如何画呢&34;

    云儿笑道:&34;我可以将我家小姐的容貌讲述给你听,你再如实画下来如何&34;

    文大画师皱眉道:&34;这倒难为晚生了……&34;

    他顿了顿,眼角瞟了一下冯欢手中的银子,脸上现出无法可施的神情。

    他虽然没有将意思说出,但其意却尽已通通写在脸上,不言自明。

    冯吃笑了笑,又再掏出一绽银子,放在桌上,两绽银子碰了一下,发出了&34;叮&34;的一声脆响,端的诱人之极。

    文大画师立时展颜笑道:&34;那晚生便勉为其难了。&34;

    他赶紧捧起两绽银子,放入钱匣中藏好,道:&34;姑娘请说。&34;

    当下云儿便将楚雨竹的容貌特征一一讲述了出来,文大画师一一据实画来。

    然而刚刚只画了大半,云儿便嫌他画得不像。不是嫌眼眸画得不够柔美,便是嫌鼻子画得不够秀气,要不便是嫌他将脸颊画得太过丰满,一改之下又嫌太过瘦削,一连致了几次,仍说不像,直气得一直自恃才高七斗半的文大画师掷笔不干了。

    但幸亏冯欢连哄带劝连蒙带骗,又另掏出了一绽银子给他。

    他才又喜滋滋地重新执起了笔。

    他心中打定主意,心想为了这三绽银子,就随你要如何改法,大不了我多费几张纸而已。果然,自比之后,云儿让他那里改,如何改,他均依言改之,直画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将定张价值不菲的画像画成了。

    画成之后,文大画师就怔怔地痴痴地凝视着画中那婷婷玉立着的女子,过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叹道:&34;想不到世上意有和斯美丽的女子,你家小姐难道真如画中一般美丽么&34;

    云儿扫了他一眼,叹道:&34;小姐比这画像美丽多了,只可惜你又不能真真实实地画出她的神韵来。&34;

    文大画师痴痴道:&34;若是小姐能够亲莅,我想晚生还是能够画好的。&34;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若是那个比画中人还美的女子一来,自己就别说拈笔作画了,只恐怕连笔也不知如何拿法了。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曾有一个美丽女子不经意间对他笑了一下,或许只是对他旁边的人笑,他便此呆呆地痴立了半天,也没能缓过劲来。

    如今回想起来,那女子根本就比这画中的女子逊色多了。自己苦是真的亲限看见那个比画上还美的女子,恐怕这辈子也休想缓过劲来了。

    文大画师虽然有点好色的倾向,但却并不是那种好色得连命也不要的人。

    所以他有时虽然不免遗憾未能够见那女子一面,却往往又忍不住庆幸此事。

    因为他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太适于见太过美丽的女子的,就好像心脏有毛病的人不宣受惊吓一样。

    只是他从此却已难以将那画中女子忘却,等云儿三人去了,凭着那些废弃的画纸,他又忍不住偷画了一张。从此以后,闲暇之余,展卷一阅,只觉得乐也无穷。

    自那以后,他便竟尔对家中那河东狮子的诸般苛刻尽然听之任之,觉得自己这后半生,与那画中女子作了神交,已别无所求了。

    偶而用计藏下几枚铜钱,换得二两浊酒,以画中女子的美色佐酒,更是其乐融融,只觉得神仙也会自叹弗如了。

    那一日,三人从踏梅寻雪书画轩出来,天色已暮,城门也早已关闭了。

    三人无奈,只好在城西寻

    了间客找下榻。

    草草用过晚膳之后,回房之时,云儿使将那卷画交给了林言,并对他说要经常看看,就一定能触动往事,更易寻回往昔的记忆。

    回到房中,林言依言展开了画卷,见那画中的女子眉黛间隐隐含愁,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满腔柔情,欲语还休。果然有一种非常熟稔的感觉,心中一时思如潮涌。

    然而一时之间,偏偏就是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何时曾与她见过面,而她又倒底跟自己有何关系呢

    他怔怔地想着,忽然于不经意间望见了窗外夜空中的星星,蓦地想起了犹在山之深处独自守候着自己的阿秀。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着另一个女子的画像,痴痴发呆,实在是有愧于阿秀。想不到自己甫离阿秀,就要将她忘却了,简直是情薄如纸!

    他于是轻轻叹息一声,缓缓掩上了画卷。

    但忽然转念又一想,云儿姑娘既说这卷画能让自己忆起往昔,那就并非是负对阿秀,于是便又缓缓展开了画卷,再次怔怔地对画凝思了起来。

    临近午夜之时,突听有人在门上&34;笃笃笃&34;的敲了三下。

    林言忙问:&34;是谁&34;

    门外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道:&34;林公子,是我呀,云儿。&34;

    林言起身走了过去,打开了门。

    但见门外果然是云儿,冯欢紧随在后,便道:&34;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息&34;

    云儿道:&34;林公子,今晚我想带你去一个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许对你恢复记忆会有所帮助的。&34;

    林言不禁欣然道:&34;那是什么地方&34;

    云儿目光凝视着窗外,缓缓道:&34;谈笑庄,冷香园,谢红楼……&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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