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亡
前言:稚嫩的苗,夭折的他。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世界很不公平,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不公平。
只是下去捡了个钢条,就被活活压死在里面了。
虽然早就知道危险,但是我不去捡,那么新来的,就要去捡了。
内脏被破的感觉,真的是一点都不好,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受,可我隐隐约约感受到解脱。
毕竟想要在这个国家活下去,就他而言是感觉很困难。
当然这里的难,指的不是生活上的难,而是精神上的难。
国家很安全,也能吃的很饱,只是对于我来讲,所需要的只是钱而已。
作为穷人家的孩子,我的家中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和妹妹。
所以作为家中的长子,我很小就开始帮助父母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在别人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在割草喂猪。
在别人上小学的时候,我正在努力卖家里的一头牛,以此来换取上学的价格。
在这里的一筐鸡蛋,就是我上学的所有学费。
一个铁饭盒装米和一毛钱,就是我年幼时期的饭和汤钱。
记忆最深的是,每日带着装了一些带着谷壳的大米,交给学校的阿姨,随后就是去教室里上学。
我的老师是中年男人,他严肃认真,还拿着一把我们害怕的戒尺。
说句实在话,我最喜欢的老师就是他,最害怕的也是他。
喜欢的原因,是因为他会在我多学几个字的时候,摸着我的头夸奖我聪明。
害怕他的原因,是因为他会拿着戒尺在我捣蛋的时候打我,讲真的还是很疼的。
但是毫无疑问,老师是我最尊敬的存在,也是我认为最好的存在。
据外婆说,他是自愿下乡来教书的,想为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扫所谓的盲。
盲是什么?这是个好问题,也是困扰在我心目中很久。
直到那年,我爸妈要带我离开的时候,我拼了命的往学校跑,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怎么来我这里了?你不是要跟父母离开吗?”
老师有些惊喜,却还是问出来了。
本来到口的话语,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最终只是低下了头,用父母买来的胶皮鞋,不停地摩擦着地面。
“以后到了外面的世界里,要多学习点知识,不管怎么样多学点总没错。”
老师也只是这么说,这让我意识到如果再不问出这个问题,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答案。
“王老师,究竟什么是扫盲?我知道盲字,却不知道什么是扫盲?”
我有些害怕,因为在王老师这里,如果不清楚字的意思,是会被挨手心的。
“扫盲?”
似乎我的话让他愣了一下,最终他笑了笑。
“盲字怎么由哪几个字组成?”
王老师平常考试一样,来询问我这个问题。
我和其他的同学并不是同一个年级,而是二年级和三年级一起一间教室学习,理论上来讲,盲字还不是我一个二年级该学会的字。
但是我聪明,提前去缠着年纪大的哥哥姐姐,一口一个去喊去叫,有几个哥哥姐姐,会在空闲的下课时间里,教我认字。
“亡加目是盲!”
我很自信的说出了答案。
“对!亡加目,所以是盲。小蔡,跪下来!伸出手心!”
王老师这么说着,却突然让我跪下,伸出手心,我知道我的手心要遭殃了。
却还是乖乖巧巧地把双手伸了出去,果然王老师拿出了,那个在我看来很可怕的戒尺。
“盲,亡目组成,眼睛死了坏了就盲了。扫盲就是把亡像扫地扫垃圾一样,把它们扫干净,所以眼睛亮了可以看东西了。今天是我最后教导你了,原谅老师这些年,对你们的惩罚吧。”
王老师这样说道。
“眼盲,就是看不见。它让你明辨不了是非对错,看不清一切,唯有多读书可以让你眼不盲。但是记住,有些时候,多读书并不能通用,它只能让你明白谁在说谎谁在骗你。”
啪的一声,这戒尺打在手心,给我感觉非常的疼,但是话却印在了脑海里。
“心盲,就是良心坏了。它会让你做出很多连你自己都后悔害怕的事情,甚至最后感到麻木空虚。解决心盲,只能够对比,去看看那些坏人的下场,去看看那些受害人的情况,只有这样才能够治疗。但是心盲可医,心黑就只能够挖了,因为没得治。”
这一下打得更疼,我感觉两个手都肿起来了。
“最后一个,是思盲。思想如同蜡烛一样,不热就会凝固无法动弹,就是思盲。只有多思考多去想,才能够保持如流水一样。现在,你可以起来了。”
最后一下很轻,仿佛感觉不到一样,然而手上却更疼,以至于站起来差点跌倒。
最后还是王老师扶了我一把,最后的记忆就只有王老师黑色的方框镜,还有那张叹息的声音。
这三盲,我最终犯了两盲,眼盲和思盲。
为了能够赚到钱,我进了厂,厂里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只要老实听话且麻木的干活就可以了,所以犯了思盲。
为了能够生活,我选择对一些事情视而不见,于是犯了眼盲,我知道这样下去很不对劲,却又不得不这样做。
唯有心盲,却始终作为底线,不愿意放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要去骗一个女孩子来厂里上班,我就可以轻松很多,可是最终我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女孩子真的不好进到这样乱的厂里。
她们会在工作的过程中遭遇什么,我心里很是清楚,不去做便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买了好几本书,但是因为工作忙始终没机会看,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口中的腥味越发浓厚,已经堵住气管,连呼吸都感到了困难,大脑却越发清晰的想起一切。
眼前的视线变得很是模糊,被卡住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知觉,身体变得有些冷了起来。
我不祈求拥有来生,只是希望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宁可待在农村,永远不要出来。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可是它并不属于我这样的人。
赔偿款,应该够弟弟妹妹的学费了吧,希望他们别成为下一个我。
还有王老师,很抱歉,我只守住了一个,也仅仅是一个而已。
属于小蔡的葬礼并没有多大,只是几个熟悉的人,简简单单的过来一趟。
就被放进来棺材中,偷偷埋了,至于埋在什么地方就得保密,不然又要被挖了。
有个坟,好歹有个念想,知道死去的亲人在哪里。
去火葬场,底层人哪里有那么多的钱,去搞什么仪式之类的。
厂里的赔偿在所有人看来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就是大概在二十万,这些钱对于底层人来讲,是加班全年无休三年的工资。
这三年里,要忍受日复一日的站立,手头上要不停的动作,或者搬运一堆的东西。
要忍受酷暑要忍受严寒,如同蚂蚁或行尸走肉一般不能抱怨的去工作才可以。
如果厂里工资高或许只有两年,然而厂里经常克扣,到手能够有三千也就不错了。
偏偏在外面的其他工作,还不如厂里稳定,毕竟厂里是不需要什么学历的,进来的很快。
二十万对于他们来讲,是个闹不起来的数字,有些时候真的拖不起所谓的官司。
大家都觉得不公平,为了工资却很是沉默。
直到下班的时候,其中一位老员工和另一位老员工在上厕所里抽着烟,脸上带着愁苦之色。
一位将烟头丢在地上,一脚踩灭,随后碾了碾,又像是碾碎自己的良知。
“机器早就该换了,有了这次还会有下次,都用了几十年,心里还不清楚吗?”
“可不是,都第五次了,可是人命比机器更贱啊!”
另一位摇了摇头,厂里的状况,作为老员工的他也清楚。
那台看上去很不错的机器,已经弄死了五个工人了,特别是每次只要卡住,就需要人去解决。
虽然关上电源,但是由于机器老化总会有些问题,有时候关了没反应,等工人下去的时候就启动了。
妥妥的一台吃人机器,却因为买来几百万,而显得无比的珍贵。
至于每个月的维修费更是一万多,特么的一台破机器,也比他们辛苦努力的工资要花费的多。
“小蔡这孩子能干老实,我听说本来是有竞争小组长的机会,怎么想不开啊!”
小蔡也是见过上一次事故,他们也是讲过这种事情,大家都不乐意去。
不去顶多扣个一两百块的工资,给小组长当做买命钱,去了可能要命。
只有年轻人什么都不懂,觉得危险不大,为了避免被扣工资就下去,好几次都没事,觉得问题不大,殊不知就觉得无事的时候,最会出问题。
这种年轻人要么是刚入社会缺钱被迫入厂,要么就去家庭困难只能选择进厂。
这次来了个大学生,明明可以去外面找工作,也被逼的进了厂,大家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人年轻脸薄,总是拒绝不了他们给的工作,为了一点钱很受委屈,倒是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们。
“呸!这次本来该死的是那位大学生的。机器每次哒哒报警,就代表出死亡事故的概率非常大,小蔡工作这么久了,大家都告诉他的,结果还是下去了。”
“或许那个大学生也像小蔡吧,他最初可也是这样的,还不是为了一丁点的买命钱低头了。”
“可不是,小蔡家里有弟弟妹妹,父母也没能力工作了。这次赔偿那么低,只能解近渴,未来难办了。”
“那位大学生怎么办?这次逃过了,下次估计又轮到他了。”
“可不是,得像个办法把他逼走才行,就算当做积福了。”
“快到上班的时间了,我们赶紧出去,不然李扒皮又该扣工资了。”
“走走走!赶紧的。等晚上,偷偷把其他人召集一下,到时候在商量。”
“后天再讲,今晚咋们都得加班!得工作到十二点。”
两个工人急忙的跑了出去,而一间厕所门被打了开来,里面那个被称为大学生的年轻人。
他极为愤怒的一拳打在墙壁上,下一秒痛的整张脸都扭曲了。
然而他望着带着疼痛的手,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毕业将近,为了一份真实的研究报告,选择装穷来厂里上班,为了能够成功应聘,故意做了一份研究调查。
最终在别人介绍下进了这家厂,工作时间连国际日内瓦公约的战俘待遇都不如,明明中国也是加入这个公约的。
好几次都坚持不下去,还是蔡哥帮了他,分担了不少的重活,这事不能这么轻易的解决。
就算再怎么也没能力,至少争取把二十万的赔偿要好一点也好,就当报答他好了。
说到底,这些天他也是看清楚了。
国家不是在进步,而是在看不清的地方腐烂退步,至少他多少做点努力。
不能把厂搞垮,那样大部分靠这个养家的工人会失业,但是他可以让老板少一辆跑车。
真可笑,前天还看到厂长的儿子,在学校里向女友炫耀他爸要给他买一辆跑车。
对方说得对,人命真的不如机器值钱。
然而这一切都和死去的人无关了,因为或许是因为天赐,小蔡开始了自己的另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