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停雪湖停雪，谪仙人谪仙
三人出了毓德堂，裴俨特意撇开公府小厮，亲自提着灯在前引路。裴俨身后是兴致盎然，脚步轻快的李慕白，在最后的便是心怀忿忿，脚步沉重的裴知易。
三人在府中穿行，裴俨与李慕白边走边谈，言谈颇欢，走得很快。只有裴知易一个人故意走得很慢，亦步亦趋，心中满是不乐意。三人便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两人在前，一人远远落在后面。
“世子，莫要如此忿忿嘛，小道知你心中念念之人在白狮城，你先陪我赏雪，小道必有重谢哦。”
裴知易低着头无精打采走在最后，本已拉开一段距离，却突然听见那道士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疑惑地皱起眉看看走在前面的两人交谈声不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拿手指掏掏耳朵，继续慢吞吞往前踱步。
“世子莫疑，是小道在说话。不过是用的以真气扣心湖涟漪的传音秘技，此声仅在世子心湖响起，旁人听不见。”
声音又一次响起，裴知易悚然，抬头往前看去，看见那李慕白似乎刚巧无意回了头，笑着与自己对视一眼，便又转回去与裴俨客套。
裴知易心里咯噔，还真是有个有本事的，心里收起了对道士的鄙夷，加快两步，跟得更近了些。
快到停雪湖边，雪似乎又大了一些，若是说原先雪如鹅毛飘飘然，现今已是如揉碎的白云，片片坠下，如天幕将垂。
三人走到湖边，风已小了不少，雪片直直从天上坠下，映得湖边挂雪的枯柳素白一片。湖上结了层薄冰，靠近岸边的冰更厚些，便也积了雪，层层叠叠堆在湖边，望之如流云。
湖与落雪相映，上下一白，不负停雪之名。
李慕白顾自越过提灯的裴俨，往湖边走近两步，伸出食指以指腹停住一片雪花，捻了捻又将雪放在另一只手掌中，将脸凑近手掌，收起之前谈笑的悠闲表情，脸上多了几分肃穆，闭上眼对着雪花轻呵一气，就见那雪花竟逆着常理朝空中摇晃着飞去。
雪花越飞越高，起先还有些摇晃，随后便稳了些，继续向天幕升去。李慕白还在湖边，见雪花升起，便用手轻轻打着节拍，一步一吟，轻声哼着调子朝停雪湖走去。
走到湖边结冰处时，有风急来，吹得青色道袍衣袖翩飞起来，配上李慕白那清隽的容貌，这一刻的年轻道士在裴知易眼中恍然若谪仙人。
李慕白再行两步，竟是凌空迎风而起，脚尖点过被风吹来的片片飞絮，一步一步向天登去。
年轻道士的歌声从天地间飘渺远来，风雪声急，歌声起初隐约，之后越来越响，只听那踏雪登空如踩天阶而上的李慕白放生声高歌：
“我饮金樽三百，欲留千古之名。”
“我佩霜雪明剑，欲养意气吞霓。”
“我怀飞仙逸趣，欲上青天揽月。”
“我是天生青莲，欲济沧海回浪。”
“吾曾笑平乐宴客陈思王，郁郁不得开心颜。”
“吾曾笑仓皇折戟七逆王，蝇营狗苟纯徒劳。”
“吾不惧烟涛微茫，云霞明灭，”
“独恨九天不可登，白日不照我精诚。”
“噫吁嚱。”
“瀛洲淼茫，驾鹤难至。”
“青冥浩荡，天门难返。”
李慕白缓缓歌完，凌空脚踩一片雪花而立，衣袂飞扬，面容凛凛，半睁的双瞳金光流转，原本那一对勾人的桃花眼失去了悲喜，仿若即将羽化登仙。
裴知易眯起眼睛看着空中的李慕白，喃喃道还真是飘飘乎遗世独立，好一副神仙模样。
正当裴知易还在感叹时，天地间异象陡生，呼啸大作的北风戛然而止，下坠的雪花也停滞空中，原本漆黑的天幕裂开一条流光散下，透过云层正正洒在李慕白身上。
一声瓷器开裂的清脆叮鸣后，李慕白脚尖下的雪花粲然爆出无数白色光芒。一时光华大盛，直冲斗牛，将那天幕流光生生顶回，那雪花处的光芒则是寸寸蜷曲复又展开，最后化作一朵抽瓣怒放的青莲。
随着李慕白脚下青莲出现，天地间原先停滞的雪花片片炸开，纷至转为朵朵青莲，停雪湖彻底化作一幅青莲画卷，上下处处是青莲，或含苞欲吐，或迎风绽放。
随着天地间青莲越来越多，天幕上那处裂隙展开更广，云端已经遥遥有奇异的丝竹声飘然入耳，一道凝若实质的光芒从那裂隙处直射李慕白处。
李慕白闭上眼冷喝一声，手指掐诀，震碎身边白光。深深调息，空中万千青莲随着他的吐纳绽放又合拢。待他再睁眼时，已恢复原先的墨色瞳孔，不再有金光游曳双目之中，面色中的神性黯淡下去，不再无悲无喜，反而有怒意横生眉间。
李慕白并指作剑式，重重一踏脚下青莲，身形急速朝那光源处飞去，身着青色道袍的他化作一道逆光而上的青芒，这一动同时还带着无数青莲随他一起逆天而上。
随着天地间青莲逆动，那道原本被震碎的流光又凝实几分试图压住李慕白，似是上天对此人的僭越行为颇为不满。那处裂隙也不再传来丝竹歌声，而变成了道道呵斥，旁人倒是不能勘破此间秘密，在耳中听来只像那沉闷冬雷。
可站在一旁的裴知易却能听见那沉闷如滚雷的动静里似是有人在怒骂，只觉得这些声音虽然低沉却又极为刺耳，在脑中炸鸣，逼得裴知易举起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仍是无法阻止，刺得他痛不欲生。额头瞬间布满虬结青筋，双目赤红，耳鼻都渗出血来，抱头弯腰就倒了下去，在地上痛苦翻滚。
此时空中的李慕白已到云端，横眉冷对那天幕裂开处，沉声喝道：“我李慕白何时飞升得我自己说了算，若有仙人不服，大可迈出天门一试。”
“不过一介散仙转世，安敢如此放肆！”
“既是修为已满，便速过天门！否则将降天雷罚你！”
天幕上立刻就有几道滚滚怒雷般的声音喝骂道。
李慕白一眯那对极有风情的桃花眼，面露讥讽，笑道：“我李慕白说不，你们也配威胁？”
说罢，衣袖一挥，逆天而上由雪化作的朵朵青莲直朝天门而去，万千青莲在天幕处炸开，深夜漆黑的天幕中突兀出现一条长约百里的白虹，原先射出光柱的天门被这白虹一击撞得颤动起来，摇摇欲坠。
白虹转瞬即逝，李慕白双手负后而立，看那天门震荡，冷笑不语。
“竖子安敢！”又有仙人怒喝，这次话音未落，就见天门中冲出一个金甲武士，身高丈余，手持一柄铁鞭，怒气冲冲，扬起鞭就朝李慕白抽去。
李慕白无奈摇摇头，不屑道：“匹夫之勇。”身形向后一飘，手捻一丝流云，流云在他手中流转变形，倏忽化作一柄水汽凝成一般的透明长剑。
李慕白倒持长剑，面对来袭仙人，轻蔑笑道：“三百年前，尚未兵解转世的我便御有三剑行走天下。今日你欲寻死，我便送你一剑。”
说罢，手腕一振，握剑纵劈，剑意如霜，寒透九天之上。剑气向前飞去，去势如流星坠日，急速斩向那金甲武士。剑气撞上，先是斩断那武士手中铁鞭，复向前进，透过金甲，仍未止，再向前撞上天门发出一声冰川破裂的沉闷声响，爆出无数碎裂冰晶。这些冰晶都是剑气所过撕裂空气凝结而成，如今撞上天门才纷纷落下，一时间倒是颇为壮观。
那持鞭的金甲武士身形一顿，连人带铁鞭被劈成两半，断开的两截无力地朝地面坠去。细看能看见截面处竟有冰晶似的反光，身体表面也不知何时被覆上了一层厚重的寒霜，两截身体失去了神力庇佑，在落地之前便已怦然碎裂成无数冰晶，在空中点点四散。
“此剑能斩一切无明嗔怒，可还有仙人欲试我手中之剑？”李慕白好整以暇地用手中流云之剑一划，割下一大片云垫在背后舒服躺下，随意地伸了伸懒腰，对着天门笑道。
天门中却再无声音，甚至开始缓缓合上。
待天幕重新回到漆黑一片，李慕白这才捂嘴打了个哈欠，对原先的天门处骂了句“无趣。”
将手中那缕化剑的流云随手挥散，低头眯眯眼睛看准了方向，朝停雪湖边飘然飞去。